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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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若下了早朝之後並沒有急著回昭陽殿,而是出了宮,去了柳侯府。

那日,柳懷遠被周陵宣折磨得遍體鱗傷,腿也折了一條,這些日子一直在家臥床養傷。陳昭若一直記掛著柳懷遠,便來了柳侯府探望他。

柳懷遠躺在榻上,一道結了紅疤的傷口在他俊秀的臉上分外顯眼,那是周陵宣的鞭子留下來的。他見陳昭若來了,便道:“恭迎太後娘娘,恕臣不能起身相迎。”

“不必多禮。”陳昭若忙道,又給青蘿使了個眼色,讓所有的下人都退下。

“你如今是太後了。”

“嗯。”

“我對不起你,”柳懷遠道,“當日一時疏忽,陷你於險境,沒能保護好你。”

“我還好些,倒是你,”陳昭若說著,看了看柳懷遠臉上的傷,“弄成這副樣子,實在是我拖累了你。”

柳懷遠笑了,也撫上自己面上的傷疤,自嘲笑道:“這臉上的傷倒無妨,只是破了皮相,只是這腿……以後,我怕是個跛子了。成了跛子,如何騎馬打仗報效國家呢?”

“還想著報效國家呢?”陳昭若都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

“長清,”柳懷遠的語氣難得地嚴肅了起來,“陛下駕崩,可是你所為?”

陳昭若奇怪地看著柳懷遠:“怎麽?你又要怪我?”

柳懷遠搖了搖頭,咬牙道:“他……他罪有應得。”

柳懷遠無疑是恨周陵宣的,就算他脾氣再好,也受不了自己一片忠心餵了狗,更受不了周陵宣讓自己變成一個廢人。

陳昭若有些驚訝,她沒想到柳懷遠會是這個反應,不禁有些結巴:“你……我……我以為你會怪我。”

“他不是明君,他不值得。”柳懷遠道。

柳懷遠一向如此。當年陳靈帝負了柳家,他轉頭就帶著一萬柳家軍投奔了大周。如今周陵宣又辜負了他的一片忠心,他自然也要另擇明主。

陳昭若聽了,不由得一笑,點了點頭。

“但是,”柳懷遠卻又開了口,陳昭若不由得看向柳懷遠,聽聽他這“但是”後還能說些什麽,只聽柳懷遠接著道,“這畢竟是弒君,你又為了常家之事幾乎得罪了滿朝文武,你可有想過後果?”

“想不想的,都已做了,”陳昭若笑了笑,“我本來打算回了長安之後再下手,卻不想周陵宣如此逼我。我也是沒有辦法,只好先下手為強。”

“罷了,說不過你,”柳懷遠擺了擺手,“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什麽王侯將相,都是狗屁!”

聽著柳懷遠爆粗口,陳昭若不禁一楞,又莞爾一笑:“你竟也會爆粗口了?這可不是我認識的柳侯。”

柳懷遠看向陳昭若,微笑道:“只許你向死而生,不許我脫胎換骨嗎?”柳懷遠說著,又看了眼自己的腿,眼睛登時冷了下來。

陳昭若明白,此時的柳懷遠已不是從前的柳懷遠了。

滿懷的熱血被自己效忠的君主親手潑了一盆冷水,熱血也會涼的。

就如同當年的陳靈帝對柳家一樣。若非逼到絕路,誰會如此呢?

陳昭若心中感慨萬千,又清了清嗓子,道:“我今日來,是有事相求。”

看出了陳昭若的小心試探,柳懷遠淡淡說了一句:“但說無妨。”

陳昭若道:“朝中丞相之位仍是空缺,我希望你可以來做這個丞相。”

柳懷遠卻笑了,閉了眼,道:“你在說笑。”

“我沒有,你知道我從不拿這些事說笑的。”

柳懷遠睜開眼睛,果然見陳昭若一臉的認真,他不由得也端正了態度,正正經經地解釋道:“我是個武將。”

“我知道。可你分明文武雙全,何苦用一個‘武將’的身份約束自己?”陳昭若反駁。

“我手下如今還有三千只聽命於我的柳家軍,你就能放心嗎?”柳懷遠問。

陳昭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柳懷遠想了想,又問:“為何不去找寧王殿下?他之前做丞相時可是很能幹的。”

陳昭若微笑著問:“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柳懷遠看了看陳昭若,了然了:“你擔心宗室利用寧王威脅到你的地位?”

陳昭若嘆了口氣:“如今璉兒對我十分不滿,我不得不小心行事。我還想在這長安安生過幾年,沒理由讓人有機會害我。”

柳懷遠想了想,答道:“那我答應你就是了。”

陳昭若沒想到柳懷遠會答應得這麽爽快,只聽柳懷遠接著道:“由我來做這個丞相,好過你把丞相之位病急亂投醫地塞給別人。”

“柳侯還真是思慮周全。”陳昭若笑了。

“比不上太後深謀遠慮。”柳懷遠反譏道。

兩人沈默良久,柳懷遠終於又開了口:“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

“我也會保護好你的。”陳昭若輕笑。

“你這話說的,我需要人保護嗎?”柳懷遠笑著反問。

常姝出了宮,命人駕車,一路直回了常家。一到常家,便喚來了李齊李布,直截了當地問:“聽說諸王接二連三地去世,可有此事?”

李齊點了點頭,道:“確有此事。只是不知為何,各個王府都沒有對外宣告,據說宮裏得了消息,但也未曾放出來。”

常姝想了想,登時明白了。諸王接二連三地去世,若是直接對外宣告,是個人都會懷疑。不如過些日子慢慢地放出來,也可讓人少些疑心。

常姝又問:“最近朝中可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李布答道:“除了多了個太後垂簾聽政之外,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常姝又確認了一遍。

李布點了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只是還有些人事上的變動,但歷朝歷代哪個新帝登基沒有變動呢?”

常姝總算松了一口氣。

常媛從屏風後轉了出來,問:“長姐為何這麽緊張?”

“沒什麽,”常姝抿了口茶,“多事之秋,多問一問,總沒錯的。”

常媛擺了擺手,示意李齊李布退下,方才道:“我聽張勉說,當日在驪山行宮,太後得罪了許多人,如今趁著新帝登基這個節骨眼,打發走一些人,再給新人留個位置,也可以理解。”

常姝點了點頭。

常媛問:“長姐究竟在擔心什麽?”

常姝笑了笑,答道:“其實我也說不上來,只是心裏隱隱有些不安罷了。”

“要說不安,如今不安的還是陛下。”常媛道。

“陛下又怎麽了?”常姝問。陳昭若一向是不向常姝說這些的,她這些日子又都住在宮裏,根本沒有聽到這些事的機會。

常媛答道:“這幾日,陛下總在朝堂上同太後頂嘴,駁太後的面子。”

常姝嘆了口氣:“他的確反常。”

常姝越想這些事,便越是心煩意亂。最後她得出了一個結論,自己的確不適合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越想越覺得無力,最後只是徒增煩憂。

“長姐,”常媛似乎看出了常姝心中所想,道了一句,“你該改改自己的性子了。”

常姝無奈地看向窗外,嘆了一句:“我改的還不夠多嗎?”

“長姐,”常媛又喚了一句,“有時候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是啊,我們這樣的出身,向來是身不由己的,她也是。”常姝道。

她理解陳昭若的恨意,知道陳昭若背負的東西太過沈重了。父兄的冤案讓她九年以來身心倍受折磨,更何況是陳昭若這樣的國仇家恨。

只是,周陵宣那幾個弟弟,在陳國被滅時也不過十歲左右,陳國被滅同他們有什麽幹系?

今日陳昭若可以為了洩憤殺了幾個無辜的親王,誰知道明日又會做出什麽?她怕陳昭若有朝一日會徹底失控,在仇恨的驅使下做出更為可怖之事。她可以一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難道還能一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嗎?

“可是,”常姝嘆了口氣,“我們分明還有別的選擇的。”

她是真的想和陳昭若一起離開長安,再不理會這些糟心事了。

夜裏,常姝又回了昭陽殿,躺在榻上,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陳昭若的側臉。

“你是不是有話想說?”陳昭若閉著眼睛,也能察覺到身側之人的不安。

“我們什麽時候能離了這長安?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常姝道。

陳昭若仍是像往常一樣道:“等局勢穩定,我可以放心了,我們就離了長安。”

常姝道:“可我怕……”

“你怕什麽?”陳昭若問。

常姝如實道:“我怕待得久了,就再也離不開了。”

陳昭若這才認真地開始想了想,睜開眼睛,道:“璉兒再過些時候十歲了,他太小了。若要他親政,還要等上好幾年。”

“我等不了,你也等不了,在宮裏多待一年,只怕要折壽十年。”常姝急道。

陳昭若點了點頭,道:“是啊,太久了。”又看向常姝,道:“你今年二十六,我比你大一歲。不如等到你三十的時候,我們一起尋個由頭離了這長安,到江南去過日子?”

常姝一喜:“當真?”

陳昭若點了點頭,笑道:“我答應過你的事,向來是能做到的。”

常姝一把抱住了陳昭若,笑道:“只盼你到時候不要嫌棄我三十了,人老珠黃。”她這樣說著,心中想著:也算是有個盼頭。

雖然她很明白這個約定多半是實現不了的。

“你還比我小一歲呢,你不嫌棄我,我自然我不嫌棄你,”陳昭若笑道,“再說了,三十而已,如何就人老珠黃了呢?”

兩人正說著話,青蘿卻忽然闖了進來,喊道:“主子!”常姝吃了一驚,條件反射地鉆進被子裏。陳昭若卻是十分淡然,把常姝從被子裏拉了出來,有些不滿地問:“什麽事?這樣闖進來?”

青蘿答道:“陛下突然來了。”

“什麽?”陳昭若有些驚訝,回頭看向常姝,常姝也是一臉疑惑。

陳昭若十分無奈,只得又起來了,道:“璉兒既來了,那便去見見吧。”青蘿忙上前幫陳昭若穿戴好了,草草收拾一番後,便跟著陳昭若出了門。

常姝不放心,周璉這樣不打個招呼突然來訪,定是有大事了。她便也簡單收拾了一下,穿好衣服,跟著出去,躲在了自己平日裏常躲的地方。

只聽周璉先開了口:“太後可知諸位叔父去世的消息?”

陳昭若裝傻道:“不知。”又問:“何時去世的?”

周璉仰著頭看著陳昭若,忍著怒氣,問:“太後當真不知嗎?”

陳昭若沒有說話,只聽周璉接著道:“那寡人為何今夜收到了三叔家人的密信,說父皇臨終前傳了密旨,命三叔自盡?”周璉說著,死死地盯著陳昭若,道:“太後,父皇的病來得急,他臨終前,當真有時間發密詔嗎?百官見到他時,他已手不能動、口不能言了!”

陳昭若微笑著反問:“陛下就這樣相信一封密信嗎?”

周璉還是太年輕,忍不住怒氣,狠狠地拍了下手邊案幾,對陳昭若喊道:“宮中已有風言風語,唯獨寡人不知,太後當真問心無愧嗎?”

常姝聽見屋內安靜了許久,自己心中也緊張起來。

終於,陳昭若又開了口,問周璉道:“璉兒,你今年多大了?”

“虛歲十歲。”周璉沒好氣地答道。

“是啊,你只有十歲,”陳昭若輕輕笑著,“你年紀最大的叔叔今年多大?最小的叔叔又多大?你弟弟周璨今年又是多大的年紀?”

陳昭若自然也是有私心的,她要讓周陵宣常常受辱滅族的滋味。不過此時她對周璉已有了感情,還有周陵言也是殺了可惜,因此這滅族可不是說滅就滅的,但是周陵宣的那些個弟弟,在她看來,殺便殺了,還對周璉有益,何樂而不為呢?

周璉明白了陳昭若的意思,問:“太後這是默認了?”

“這是你如今該想的嗎?”陳昭若又問。

“可諸位叔叔無罪啊!”周璉急了。

“生在皇家便是罪過!”陳昭若大聲不耐煩地呵斥道。她說完這話,自己也楞了,沒想到自己竟然失去了耐心。

周璉也是一楞,呆呆地看著陳昭若,輕喚了一句:“娘?”

他已許久沒喚過一聲“娘”了。

“璉兒,”陳昭若伸出手去,想把周璉拉過來好好說話,卻見周璉向後退了一步,她只得努力讓自己恢覆從前的模樣,“你聽我說。”

周璉固執地向後退著,一步一句地道:“你不是我娘,你只是想用我固寵,我只是你的一個棋子罷了!”

“誰同你說的這些?”陳昭若忙問。她不相信自己全心全意養出來的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定是有人挑撥!

周璉冷笑:“太後怕什麽?寡人不過是個傀儡皇帝,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如今這模樣,像極了周陵宣,陳昭若看著不禁皺了眉頭。

“璉兒……”陳昭若又喚了一聲。

“太後,”周璉冷著臉,仿佛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氣,“寡人是皇帝!”他喊了一句,說罷,摔門就走。

常姝偷偷聽著,心中也是五味雜陳。這孩子變化太大了,明明幾個月前,還是個乖巧懂事的娃娃,怎麽坐上了皇位之後,也成了這副模樣?

她想著,偷偷看了一眼陳昭若,只見陳昭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立了許久,終於無力地坐下了。

她見了,不由得心疼。想上前安慰,可終於沒能邁出那一步。

她此時也是心如亂麻,亂糟糟的,盡是周陵宣對她說的那些話。

常姝想著,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周陵宣,你死了都不讓我好過!”她恨恨地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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