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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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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略微停頓了一瞬, 然後才繼續說道:“此前,我的確曾聽聞, 王將軍給聖人的奏章裏, 提起過彈劾安祿山一事。”

蕭燕綏聽了,卻沒有立刻附和,而是忍不住的琢磨, 怎麽王忠嗣給玄宗的奏章,好像很多人都知道了似的。王忠嗣這是在彈劾一個同自己地位相仿的重鎮節度使,難道不應該是密奏嗎……

蕭燕綏雖然微微蹙著眉並不回應,不過,李倓卻是繼續說道:“--不出意料的話, 王將軍的奏章中所言,便是安祿山有作亂之心一事了。”

蕭燕綏點了點頭, 她和李倓並肩走在一起, 伸手輕輕的拉開擋在面前的一從草枝後,終於輕聲道:“王將軍彈劾安祿山一事,在朝中竟是眾人皆知嗎?”

李倓搖了搖頭,“這倒不至於。”

他畢竟出身東宮, 太子李亨雖說一直都被李林甫等人咬死了不肯松口,處境覆雜, 舉步維艱, 可是,身為儲君,他能夠接觸到的朝廷中的各種秘密奏章, 其實也不在少數。

蕭燕綏這才松了口氣,她也想到了太子李亨在這裏面的特殊地位,尤其,祖父蕭嵩也同她提到過,王忠嗣從小就和太子李亨交好,如此一來,李倓知道這麽多,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蕭燕綏轉而又問道:“你覺得,王忠嗣彈劾安祿山一事,安祿山本人知道嗎?”

對於這個問題,李倓也稍稍猶豫了片刻,然後開口,肯定的回答道:“我猜,應該是知道的。”

“怎麽說?”蕭燕綏轉頭看他。

“李林甫,”李倓輕聲說出了這個名字,繼而簡單解釋道:“安祿山在長安城中,一向以性格直率沖動聞名,除了聖人喜他坦誠之外,安祿山其實並不被眾多官員所接受--”

話音未落,前面不遠處的草叢裏突然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剛剛已經跑沒影的小獵犬嘴裏叼著一只灰色的野兔在雜草裏使勁搖晃著尾巴,撲騰著就一溜小跑的又蹦跶回來了。

蕭燕綏看了自己的小獵犬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李倓,“然後呢?”

李倓收回落在小獵犬身上的目光,認真的看向蕭燕綏,然後繼續說道:“唯獨面對李林甫的時候,安祿山表現得頗為尊敬。”

蕭燕綏頓時了然,“王忠嗣的立場偏向於東宮,而安祿山的立場,偏向於宰相李林甫?”

李倓點了點頭,也不禁無奈笑道:“王將軍近來被聖人幾次斥責,也不知道該說是東宮連累了他,還是安祿山聖眷在身,聖人偏向了……”

“都是一樣的事情。”蕭燕綏隨口說道。

她雖然完全不知道,在唐玄宗之後,唐朝的下一任皇帝是誰,但是,不管最終太子能否順利繼位,反正最後的贏家肯定也不會是李林甫和安祿山等人了。

說完,蕭燕綏半蹲下身來,輕輕的摸了摸小獵犬的腦袋,看著它獻寶一樣的叼著野兔,使勁的想要往自己的手裏塞,幾經推脫之後,最終還是李倓伸手,在小獵犬睜大圓碌碌的黑眼睛不甘不願的註視下,隨便從旁邊的樹上摘了幾根較為柔韌的樹枝枝條,將野兔捆上拎起來拿在手中,它才終於肯作罷了。

蕭燕綏又給小獵犬順了順毛,正好兩個人找到了狗,話也說得差不多了,便順著來時的方向,覆又折返了回去。

“不過,這麽看來的話,短時間內,對安祿山的懷疑,怕是根本無法取信於聖人了。”蕭燕綏輕聲說道。

李倓點了點頭,言語間也帶上了些許無奈之意,“王將軍乃是聖人義子,此前又一直遠在邊關,聖人對他可謂是信任有加。只不過,這幾年間,隨著安祿山漸漸勢大,再有聖人對東宮的懷疑,便是王將軍,其實在這上也跟著吃了不小的虧。”

蕭燕綏一怔,旋即恍然。

此前,王忠嗣能夠成為四鎮節度使,除了他從小在皇宮之中被玄宗撫養長大,最大的原因,其實還是因為他一直都頗受玄宗的信任和重視。再加上,當時東宮處境格外艱難,王忠嗣和太子李亨之間的兄弟情誼也是非同一般,玄宗提拔他,其實也有安撫東宮之意。

然而如今,玄宗愈發年邁,他最信任的人,也就從當年在皇宮之中長大的王忠嗣,變成了胡人出身、性格狂妄直率、在長安城中舉目無親的安祿山。

此前,玄宗能夠用王忠嗣來安撫東宮太子,如今,玄宗當然也會因為王忠嗣和太子李亨之間的私交,而對他心生懷疑……

念及此處,蕭燕綏的心中幾乎是悚然一驚,下意識道:“現在這種情況,王將軍最好是一封關於安祿山的奏折都不要上了!”

李倓扯了扯嘴角,笑容裏帶著些許無奈的神色,卻搖搖頭輕聲道:“勸不動的,王將軍性情耿直,忠君愛國,他既然已經認定了安祿山有問題,他就絕不會退縮的。”

·

遠在邊關的西北大營裏,王思禮緊抿著嘴唇,他才從校場上匆匆趕回來,秋深颯爽的天氣裏,裏衣仍舊被汗水浸透。

他伸出手,一只骨節分明、指腹猶帶厚繭和剛剛不小心擦碰出來的細微傷痕的手重重的按在了王忠嗣面前的奏折上,近乎驚怒交加的質問道:“你還在彈劾安祿山?都說了多少次了,不要一直抓著這件事不放!如今在聖人面前,李林甫、張利貞一力為安祿山申辯,你以為你是在彈劾安祿山,落在旁人的眼睛,別人只道你是在為了東宮同宰相李林甫角力!”

王忠嗣嘆了口氣,擡起頭,眼神卻意外堅定的看向王思禮,平心靜氣道:“安祿山雖人在長安城,可是,交界之處,有百姓來報,範陽郡內有異動。”

王思禮直接就被氣笑了,按住王忠嗣案前奏章的手越發用力,幾乎要把那脆弱的紙張揉碎一般。

“別說什麽百姓來報,這話你自己信嗎?你疑心安祿山,私下裏派人盯著範陽郡的情況無可厚非,可是,這些懷疑若是寫在奏章裏,安祿山先去聖人面前哭訴一番,李林甫再反過來參你一個居心叵測,你拿什麽去辯解?聖人對你和太子越發岌岌可危的信任嗎?”

王忠嗣又嘆了口氣,然而,他看向幾近暴怒的王思禮時,眼神卻稱得上慈愛和溫柔,“思禮,有些事情,總有人要去做的。”

王思禮死死的盯了他一會兒,突然送開口,退後一步,眼眶帶著些危險的紅痕,惡狠狠道:“隨你吧!”

話音未落,他便已經氣急敗壞的沖出了大營。

王忠嗣看看已經被王思禮撕扯的差不多廢掉了的奏折,沒辦法的嘆了口氣,重新拿了一張抄寫,眼睛裏卻猶帶著一種“孩子長大了”的欣慰之意。

王思禮出了大營之後,迅速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卻是直接找到了王忠嗣的親兵那處,那親兵也一向同他關系好,笑呵呵的探出頭來打了個招呼。

王思禮面不改色,也跟著笑了兩句之後,很快便轉身,叫來了自己的心腹之人,壓低聲音,卻意外篤定的命令道:“這幾日大將軍遞給長安城的奏章,被他的親兵送出城後,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全部都給我攔下來。”

那心腹被嚇了一大跳,截取王忠嗣的奏折,這罪往大裏說,怕是要殺頭的!

“這——”

王思禮漆如墨染的眼珠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帶著種狼一樣的執拗和狠意。

片刻後,那心腹咬著舌尖,狠狠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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