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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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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李文寧的婚事, 東宮之中開年後便是一團熱鬧喜氣。等到迎親的隊伍來了,這熱鬧便仿佛又多添了一分。

柳潭目不轉睛的望著李文寧的方向, 心中一片歡喜。李俶和李倓都站在了李文寧的身邊, 瞥見對方專註的目光,李倓終於輕輕笑了笑,壓低聲音只對李文寧說了一句道:“恭喜阿姊了。”

即使面頰上不經意間也染上了一片緋色, 不過,好在還有團扇遮面,李文寧輕輕的抿了抿嘴唇,似乎終於有了些許新嫁娘的緊張之感,不過, 言語間卻是依舊輕快,同樣壓低聲音輕笑道:“也不知何時才能喝到你的喜酒……”

李倓笑笑, 不再回答, 只是和兄長一直,一直陪著李文寧走了過去。

待到迎親、送親熱熱鬧鬧的兩撥人終於到了張燈結彩的柳府後,兩位新人正待行禮,便突然聽到, 外面有柳家的仆從喜氣洋洋的沖過來報,楊貴妃竟是親至。

李文寧一手將團扇掩在面前, 猶帶幾分笑意的芙蓉面上, 微微垂下的眼眸裏,卻有一瞬間的凝肅之意稍縱即逝。

李俶和李倓也同時擡頭望過去,他們兩人的同坐, 和在座的其他賓客別無二致,倒是並不出奇,可是,收回目光後,李俶卻是壓著聲音,頗有幾分意味深長的同李倓輕聲道:“貴妃親至……倒是和秦國夫人姐妹情深得很。”

李倓並未作聲。

真要說起來,秦國夫人是柳潭的嫂子,再牽扯到楊貴妃,就又隔了一層,這樣的關系,楊貴妃親身前往道喜,的確顯得過於隆重了。可是,從另一邊來說,偏偏柳潭迎娶的乃是太子第三女、郡主李文寧,玄宗乃是李文寧的嫡親祖父,對於這個孫女也頗為看中喜愛。如此一來,兩邊都有的親緣關系加起來,饒是楊貴妃前來,似乎也顯得不足為奇了……

在這種情況下,楊貴妃究竟為何而來,還真的就不好細究了。

不管楊貴妃心中究竟是何打算,今日的賓客看到她的身影後,又會如何忖度李文寧和柳潭這樁親事背後的東宮,至少,楊貴妃的出現,讓這場婚禮瞬間變得更加熱鬧起來。

楊貴妃自然是被奉為上賓,原本還一直同其他賓客說笑的秦國夫人也適時的抽身,轉而去陪貴妃了。

寧親公主看看楊貴妃,再看看親侄女李文寧,不由得壓了壓手中的扇柄。

寧親公主的小女兒張十四娘本來正依偎在母親身邊,敏銳的感覺到寧親公主的動作,小姑娘輕輕的“咦”了一聲,下意識的擡起頭來。

裴氏正巧和寧親公主坐在一起,張十四娘不解的擡頭之後,她便適時的掩唇一笑,立刻扯開了話題,只是念叨:“我那六娘今年過年都不曾回家來,還是你家十四娘在身邊最是貼心了。”

寧親公主自然是順著裴氏的話語,愛憐的輕輕拍了拍小女兒的頭,轉而對裴氏笑道:“六娘那孩子有心,在蕭相公身邊盡孝,也是心疼你們夫妻二人。”

對於這句誇獎蕭燕綏的話語,裴氏倒是笑著點點頭收下了,輕笑道:“可不是。”

心中卻不由得腹誹,蕭燕綏從小和縱著她的祖父蕭嵩親近,如今徐國公府上,還有和蕭燕綏處處不對盤的祖母賀氏,沒準讓自家小女兒自己選,她都得一溜煙的去老家尋她祖父了,小小年紀便出遠門,還在老家玩得風生水起,當真是一點都看不出想家的意思來了……

而在楊貴妃的出場之後,安祿山著人送來的貴重賀禮,倒是顯得無聲無息起來。

李倓瞥見婢女收下禮單時候的驚訝和低呼,也不由得心中沈吟,此前一直在邊陲之地,似乎甚少和朝中官員有所往來的安祿山這份突如其來的厚禮,究竟是因為楊貴妃,還是因為東宮了……

白天的熱鬧過去,到了晚上重頭戲的婚禮儀式過後,接下來自然便是晚宴了。

只不過,終究是婚禮的晚宴,總不至於會通宵達旦的玩鬧下去,等到時間稍晚一些,今日的賓客便紛紛打道回府,將時間留給了兩位新人。

和寧親公主分開後,裴氏索性和蕭華坐在了同一輛馬車裏。

回府的路上,裴氏靠坐在軟墊上,想著今日乃是自家女兒的生辰,忍不住便微微蹙眉的說道:“今日本應是六娘的及笄禮……”

蕭華溫和的回答道:“阿耶不是也說了,今年確實情況特殊,若是忙著趕著讓六娘回長安城舉辦及笄禮,時間上也倉促,難免會有不周到的地方。”

裴氏揉了揉額角,低聲道:“這倒也是。要不然的話,六娘的及笄禮剛好和郡主、柳二郎的婚事撞在一天,確有不便之處……”

雖說雙方邀請的賓客定然是不盡相同,可是,像是寧親公主、新昌公主這些,和兩邊都沾親帶故的貴客也確實不在少數,就算本來並無此意,只要時間撞上了,蕭燕綏和李文寧兩個小娘子之間的互別矛頭幾乎是定然的,如此反倒不美。

說著說著,裴氏也不由得心生感慨,輕笑道:“也不知我兒何時才會嫁得如意郎君……感覺六娘還那麽大一丁點呢,一轉眼間,她都已經到了及笄的年齡了。”

蕭華倒是說了句公道話:“六娘和五郎都還小呢,倒是不急。真要談婚論嫁,三郎如今的年齡才是剛好,你也相看了合適的小娘子沒?”

裴氏頓時擰眉,“我前兩日還問過三郎,可有心悅之人,他也不說,只知道敷衍過去。”

蕭華隨口道:“那便是沒有了。”

裴氏越說越發愁,“三郎可不像是六娘,整日窩在家裏不愛出門游玩,他和好友交游的時候見過的小娘子可不少,那麽多人裏,難道竟無一人同他合意?”

夫妻二人在馬車上一陣喋喋私語,所說不過是家中兒女之事。等到他們回到蕭府後,見正院裏還亮著燈,想來賀氏還未睡,便直接過去打了個招呼。

徐國公夫人賀氏年前一直住在陸府,至於陸府那位同她一母同胞的賀氏阿姊,身體一直不見什麽起色,卻也沒有太過明顯的衰敗下去,問過郎中,也只說是人畢竟上了年歲,沒得治,早晚熬日子、看老天爺心意的事情……

這是趕在了年前,即便徐國公夫人賀氏和陸府賀氏是親姐妹,也總不好在別人家裏過年,偏偏蕭嵩不在,索性,蕭華和蕭衡兄弟兩個便親自上門將母親接了回來,只說過年家中長輩總要在,等到年後出了正月,賀氏若是還想繼續陪著陸府賀氏阿姊,也都由著她便是。

蕭燕綏不在家中,徐國公夫人賀氏臉上的神情似乎逗比平日裏舒暢幾分。

蕭華是她嫡親的兒子,見賀氏開心,便也跟著愉快,對於母親,自然是關懷備至。

裴氏的心裏卻是更惦念著自家女兒的,看了賀氏的模樣,雖不至於主動懟上去,面上甚至也帶著三分笑意,不過,想起女兒從小被嫡親的祖母輕視的過往,藏在心裏的膩歪和不悅,卻是只有她自己知曉了……

蕭華坐在了母親賀氏的身邊,便聽她說道:“你阿耶這些日可寄了書信回來?他也是,說一出是一出的,你們兄弟兩個都還在長安城為官呢,他便突然喊著趕著的要回老家去。”

對於母親埋怨父親的話語,蕭華只能是笑著安撫,“臘月裏還送了一封信,然後便趕著聖人的賞賜和家中給阿耶的年禮一起,送去山海鎮上了。”

“上封信還是臘月?”賀氏又忍不住道:“他回了老家之後,連給家裏的書信都懈怠了,也不知道他一個老翁自己在家裏,都沒個人陪著,冷冷清清的,能有個什麽意思呢……”

“阿娘,”裴氏突然開口,臉上還帶著笑意,眼底卻仿佛冷凝著光,令人不敢逼視,裴氏略一勾唇,柔聲笑道:“六娘這不是都一塊陪著她阿翁一起回了老家麽?阿耶從小便疼六娘,祖孫兩個可是一直都感情深厚,尤其沒了拘束,可不正是自由自在,便是只有祖孫二人,這年節想必也會過得熱熱鬧鬧的。”

裴氏一提蕭燕綏,徐國公夫人賀氏那邊便瞬間冷場了。

裴氏低頭默默喝茶,臉上還猶帶三分笑意,不冷不熱的一段話嗆回去之後,卻也不繼續說些什麽了。

一邊是母親,一邊是妻子,偏偏話題的內容又是自己的父親和自己唯一的小女兒,蕭華站在這中間,哄誰勸誰都不是,才是真哭笑不得,只能是含糊著連忙打了個圓場,叮囑著母親賀氏早些休息,然後便拉著裴氏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

夜色正濃。

東宮之中,白天熱鬧親事忙完之後,到了晚上,因為少了一個人,竟似比往日更加寂靜。

李俶從太子李亨的書房中談完事情出來,本來是打算回自己的院子休息了,走到半路上時,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轉身折返去了李倓的院子。

月華清輝,落入院中,樹木花草在晚風中搖曳,地面登時便投下了一片錯落的影子,如水中藻荇,疏影橫斜。

書房裏正亮著燈,李倓獨自一人坐在桌案前,正望著打開的盒子裏、擺放著的那枚點綴著尤為齊整的西域寶石的簪子有些走神。

李俶的腳步走近後,輕輕的敲了兩下門,李倓這才如夢初醒一般,擡起頭時,手指已經下意識的按在了案上擺放的盒子上。

李俶推門進來,“三弟——”目光一掃,正好落在李倓按在盒子的手指上,言語間不由得微微一頓。

李倓卻只做不覺,動作頗為自如,若無其事間便已經將剛剛那盒子收好,這才起身喚道:“大哥。”

李俶自己在旁邊坐下,也終於收回了目光,他雖然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不過,對於李倓的心事,卻並未多加追問,只是過了一會兒,這才開口笑道:“剛剛路過文寧的院子,看到裏面一片寂靜無光,突然覺得有些心生感慨了,便想來你這裏坐坐。”

李倓看向他,坦然道:“阿姊剛剛出嫁。”

“是啊,”李俶笑著嘆了口氣,“身邊突然少了一個人,便總覺得有些不適應。”

對於李文寧這個妹妹,因為生母早逝,李俶幾乎是一手帶大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至於李倓,也是同樣,他們三個從小在一起,東宮之中雖然也有其他兄弟姐妹,可是,真要論起親密程度,卻是完全不能比的……

片刻後,李俶道:“剛剛我在阿耶的書房中,聽他說,聖人有意再度調整西北和東北一代的藩鎮節度使。”

聽到“西北”兩字,李倓心中頓時微微一動,略微思忖後,輕聲道:“西北一帶,如今是王忠嗣主事吧,他乃是聖人心腹……”

李俶刻意壓低聲音,幽幽接道:“也是阿耶的好友。”

偏偏,玄宗對太子李亨,一邊扶持,一邊又在打壓,始終都懷有幾分戒備之心。像是王忠嗣這般,頂著玄宗義子的名頭,說是玄宗的心腹,可是,他卻又和太子李亨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情義。

之前,因為皇甫惟明和韋堅一案,皇甫惟明被貶,王忠嗣成為三鎮節度使,除了玄宗那時對他頗為信任以外,其實多少也有安撫太子之意。

如今,安撫過後,恐怕,玄宗戒備心起,便又有意要讓胡人血脈、身世卑微、和太子八竿子打不著的安祿山去分王忠嗣手中的三鎮節度使兵權了!

李倓微微皺眉道:“我觀近日安祿山之舉,分明是要在長安城中久住——”

節度使是要鎮守一方的,如今,安祿山除了身兼兩重節度使的職位外,其實還兼領著平盧、河北兩地的轉運使的職位,這樣的身份,卻留在長安城中,本身就是一個出人意表、切難以捉摸的信號。

李俶也搖了搖頭,只是低聲道:“且再看看吧!”

說完,李俶起身,聞聲道:“時間不早了,三弟,你也早些休息。”

李倓點了點頭,跟著起身,親自送了李俶出門後,方才折回,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了那枚不曾送出的簪子之上。

今日是阿姊李文寧的大婚之日,也是她的十五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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