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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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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春回大地, 草長鶯飛之時,玄宗提拔安祿山的詔書也終於示下, 此後, 安祿山成為範陽、平盧、河東三鎮的節度使。

長安城中的官員終究在朝太久,萬事以玄宗的意願為先,對於邊關之地的兵權變動, 雖然也覺得安祿山身上聖眷優渥,卻也不至於立刻生出危機之感來。

可是,同樣的一道詔書,傳到了西北邊陲之地的軍中大營後,帶來的影響, 卻是截然不同的。

王忠嗣的親兵跑過來尋王思禮的時候,他正在擺弄著蕭燕綏送給他的一摞圖紙--因為地暖的修建、維持需要的人力物力相對覆雜, 所以, 蕭燕綏最終送給王思禮的圖紙,其實還是參考了後世北方農村最常見的土炕方式,畢竟,這個才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最適宜勞動人民生活的發明, 具體有什麽優勢劣勢,蕭燕綏自己是說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 能夠讓大多數北方農村都適應的土炕搭建辦法,絕對是最合適的。

王思禮就略微擡了下眼皮,嗤笑道:“冒冒失失的, 看你這模樣,還以為中軍大營失火了呢!”

“嗨呀,我倒是寧願只是中軍大營失火了!”那個親兵沖進來,拉起王思禮就要往外走,“出大事了!”

王思禮見狀,終於稍稍正色起來,因為這個親兵來得及又抓著他不放,他甚至都沒顧得上將圖紙重新放在桌案上,便直接跟著走了出來,飛快的問道:“怎麽了?”

“聖人的旨意到了,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總之我們先去將軍的大營裏吧!”那親兵火急火燎的說道。

到了王忠嗣的住處,王思禮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徑直開口問道:“怎麽回事?”

桌案前,正鄭重其事的擺放著一份詔書,王忠嗣站在詔書之前,似乎還在想著心事。

剛剛那個偷溜出去叫人的親兵不敢往前湊了,躲在門外一個勁的沖著王思禮打手勢,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意思。

王思禮直接翻了個白眼,沖著他擺了擺手,讓他一邊待著去,幹脆連眼色都不回一個了。王忠嗣這才擡起頭來,看到王思禮就這麽大馬金刀的在一旁坐下了,也不由得笑道:“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王思禮絲毫不管剛剛那個親兵還在瘋狂示意別連累我的動作,直接開口道:“你的親兵都知道擔心你受委屈。”

王忠嗣若有所覺,猛地轉身往門外看去。

那親兵的反應也快,刺溜一下蹲在墻角,就差沒直接撒腿就跑了。

“這幫小兔崽子!”王忠嗣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說完,也不等王思禮追問,他直接將玄宗的詔書遞給了王思禮,道:“你看看吧!”

“安祿山兼管河東節度使?”王思禮只是看了個結尾,便不由得挑起了眉梢來,拿著詔書“嘖”了一聲,皺著眉頭道:“你上次給聖人的奏折中,是不是還推辭了朔方、河東節度使的職務?這下可好,當真了吧!?”

王忠嗣看著王思禮深深擰眉,小小年紀眉心卻皺得幾乎要出了溝壑、可見其義憤填膺的模樣,不由得搖搖頭笑道:“我在西北、河西邊關多年,對當地的情況十分了解,也算頗得軍中士卒擁戴,可是,河隴等地與西北一帶風俗人情皆有不同,本就力有不怠,讓位於人,也是正理。”

王忠嗣說得頭頭是道,王思禮卻是嗤之以鼻,當即哼笑道:“你對河東不夠了解?那安祿山可是胡人出身、且身世卑微,你都不了解的地方,讓他去,他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說到這裏,王忠嗣也不由得微微有些蹙眉,低聲道:“這點倒是我的疏忽了。我本以為,自己身上擔著四鎮節度使的職務,著實太過惹眼,太想著推讓出去一些。此前,哥舒翰終於攻下石堡城,聖人對其多有讚譽,我本以為,聖人會順勢擢升哥舒翰,令其徹底掌管河東,卻不料,竟然會改任安祿山……”

王思禮聽了,更是意味不明的哼笑一聲道:“如今,安祿山身上兼著三鎮節度使,此前,又掌管著平盧、河北兩地的轉運使和采訪使之職--擔心自己太過惹眼?現在,你倒是可以稍稍放心了,如今,安祿山的存在著實比你更家惹眼才是。”

王忠嗣嘆道:“只是,安祿山此人怕是心懷有異,日後恐會再生別的事端……”

原本態度一直有些陰陽怪氣、冷嘲熱諷的王思禮這才稍稍起了些興趣,認真的問道:“這話怎麽說?我記得你和安祿山此前應該並無交往才是。”

王忠嗣看了王思禮一眼,似是在忖度,這些話到底要不要告訴他。

王思禮挑了挑眉稍,隱約有些不耐的神色,王忠嗣拿他一直沒辦法,這才終於斟酌著開口,沈聲道:“我也是後來聽哥舒翰說起,石堡城一戰的戰前準備諸多事宜,才想到的。”

“嗯?”王思禮對石堡城一戰多有偏見,所以,事後也不曾太過關註此事,這會兒聽王忠嗣說,石堡城一役還有別的隱情,當即也起了些好奇之情。

王忠嗣道:“你之前也推斷過,在當前的局勢下,強行攻取石堡城,可謂是得不償失。是時,安祿山便奏請聖人,秣馬厲兵,更是以高價從他處購得戰馬,使得吐蕃戰馬匱乏,進而強攻,此舉,著實引人深思……”

王思禮想了想,語出驚人,“你覺得,安祿山和石堡城當時的吐蕃守將,安通款曲,介詞戰役謀取私利?”

王忠嗣頓時急了,罵道:“小孩子家家嘴上沒個把門的,胡說什麽!”

他也只是懷疑安祿山有不安之心,但是,卻也不像是王思禮這般,直接就一個叛亂勾結、和敵國相交的罪名就扣上去了,真要是讓王思禮給說實了,這種罪名,哪怕是安祿山如今再得玄宗寵信,怕是也要直接夷族的。

王思禮白了他一眼,悶聲悶氣道:“我也就私下裏和你說說。”

王忠嗣不管他,繼續罵道:“平日裏還總怪我有事情瞞著你!就你這般偏聽偏向,不過三兩句話,就連安祿山通敵叛國的罪名都說出來了,我哪裏敢和你多說!”

“……”王思禮瞅了他一眼,耷拉著腦袋任由王忠嗣劈頭蓋臉的罵,全然不當一回事,甚至還忍不住的自己在心中暗自腹誹,嘴上罵的兇,回頭那些消息該說還不是得告訴他。

難得王思禮沒吭聲嗆回來,王忠嗣罵了幾句之後,自己都罵不下去了,看了王思禮一眼,正巧瞥見他手裏竟然還一直都拿著一張紙,並且,看那信箋紙質細膩、猶帶江南一帶所特有的蕓香氣息。

這般講究的紙箋,顯然不會出自格外粗獷豁達的西北邊關,頓了頓之後,王忠嗣轉了個話題,忍不住開口問道:“你這封信是怎麽回事?”

王思禮這才擡頭,晃了晃手中的信箋,揚眉一笑道:“年前的時候,蕭相公不是也給你送了些年禮過來?”

“他竟然會給你寫信?”王忠嗣壓根不信。

且不說當年蕭嵩就不是喜歡書信述懷的文人做派,如今,蕭嵩漸漸年邁,也曾經提到過,他自己的眼睛在近處有些看不清東西,自然就更不會輕易動筆寫信了。

王忠嗣順手就拿過了那張信箋,只是瞥了一眼,發現上面並非書信,而是圖紙,不由得一楞。不過好在,圖紙上也是帶著幾個標註的,看過之後,便篤定道:“並非蕭相公字跡。”

王思禮笑笑,並不接茬,而是道:“你看看那圖紙?我倒是覺得,這圖紙上的內容,挺有意思的……”

王忠嗣初時不解其意,只不過,見王思禮這麽說,便也就認真的瞧了瞧,只不過,因為他並未見過土炕這種東西的存在,擺在面前的又非實物,所以,一時之間,並未能立刻意識到圖紙上的東西意味著什麽,只是心中略微有所觸動罷了。

還是王思禮見他眼神狐疑不決,才湊上前去,簡單的解釋了兩句,然後才輕聲篤定道:“西北邊陲質地,冬日苦寒,若是有這東西,百姓的冬天想來能好過不少。”

此時,貴族富戶冬日取暖多用煤炭,可是,煤炭等物顯然不是尋常百姓人家能夠用得起的,而火炕最為實用的一點,其實是在於,燒著柴火做飯的時候,便能將土炕暖起來,窩在上面晚上剛好能睡個好覺。至於每日燒水做飯消耗的柴草顯然要比煤炭便宜很多,僅此機會將整個屋子都燒熱了,冬日的嚴寒,也就變得不那麽難捱了……

王忠嗣聽得連連點頭,忍不住道:“這會兒已經開春了,天氣回暖,黏土、河水也都解凍了,若是能在農忙之前將火炕搭好,時間也正合適!”

王思禮看了他一眼,“你也先別急,總得我們先試試效果,再說其它。”

說著,不動聲色間,便已經直接從王忠嗣手中拿回了圖紙,隨口道:“回頭我謄一份拿給你。”

對於這些,王忠嗣倒是不怎麽在意,只是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王思禮原本起身要走,拿著圖紙走出去了幾步之後,卻突然又頓住,轉身看向王忠嗣,略帶幾分遲疑的問道:“石堡城一役,安祿山買馬一事,你有何打算?”

王忠嗣坦然道:“總要向聖人稟明原委,聖人自有決斷。”

王思禮擰了擰眉,突然冷笑一聲,言語間仿佛又帶上了幾分陰陽怪氣的嘲諷,淡淡道:“那可未必。”

王忠嗣也皺起眉來,看樣子很想把目無尊長的王思禮撈回來打一頓再放他回去。

王思禮躲得幹脆,只是出門前飛快的留下來一句道:“安祿山此時聖眷正濃,且他在禦前,你在邊關,你若上奏,他有的是機會辯駁,到了你這裏,可就是鞭長莫及了。我還是覺得,你這會兒還是什麽都不說的好!”

對於王思禮的勸說,王忠嗣卻是並不放在心上,將王思禮打發走後,便繼續對著那份詔書,琢磨著向玄宗稟告之事。

畢竟,他若是和王思禮一樣,這般年紀便心思太深,西北大營之中,或許便根本就是另一幅景象了……

·

天空中陰雲密布,窗外細雨綿延,因著春日花枝嬌俏,一眼望去,縱是籠著蒙蒙水霧,依然透出幾分青翠的新意來,一時間,就連那半空中垂垂欲墜的層雲,都顯得不那麽壓抑了。

蕭燕綏的身上披著蓑衣,頭頂也照著一頂遮雨的蓑笠,身邊的婢女手中撐著油紙傘想要替她擋雨,也被蕭燕綏直接擺擺手推開了。

到了四五月份,又是芒種又是谷雨的,隨著天氣暖和,土地變軟,農戶百姓自然也都在田間地頭忙活起來。

蕭燕綏炮制出來的玻璃、水泥等物,早在工坊中入了正軌,再加上,古代的工匠本就大多善於實踐和手工,那些玻璃、水泥一類的東西,後面再被用到什麽地方,蕭燕綏也就沒再繼續關註了。

這一閑暇下來,她的目光,倒是再次落在了田間農戶手中的農具之上。

刻意趕在農忙的時節,重新實地考察了許多農戶種田下地的場景後,蕭燕綏的心中,對於江南一帶田間地頭上的這些活計,基本也就有了一些粗淺的了解。

鼓搗出一些較大型的農用機械其實並不現實,唐朝這個環境下,顯然還處於完全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狀態,大的農用機械,不管是從初期的制作上、還是後期的維護成本上,都完全不適宜現在的環境。

誇張一點來說,即便是那些坐擁兩天數千頃的富庶大戶,他們顯然也更加傾向於雇傭更多的佃戶,而非能夠節省人工的機械。

--在社會發展程度跟不上的情況下,盲目的用工業機械替代人力,只會加劇當前社會的動蕩,然而,動蕩之後的新平衡,在沒有全新的科技發展作為促進的情況,卻不是那麽容易找到的……

見蕭燕綏突然停下腳步,蓑笠之下,已經漸漸張開的精致面孔上,露出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手中還撐著傘亦步亦趨的跟在旁邊的阿秀連忙朝著其他人做了個手勢,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的陪站在一旁。

過了一會兒,還是蕭燕綏自己轉過身來,突然開口問道:“附近有水車嗎?”

“水車?”阿秀不由得重覆了一遍,下意識的轉身看向從蕭家的莊子裏叫過來陪著帶路的一個農戶,示意他回話。

那人楞了一下,忙回答道:“前面挨著一條河的地方有。”

“走,過去看看。”蕭燕綏當即道。

那個農戶連忙走在了前面引路。

江南乃是水鄉,相較於別處,這裏在大多數的情況下,農田其實是不缺乏水源灌溉的。

不過相應的,水源充足的情況下,當地人考慮的問題,自然也就從幹旱地區的祈雨變成了如何更好的灌溉。

至於水車,更是古人因地制宜,為了灌溉早就建造出來的東西,蕭燕綏之前翻閱墨家機關術相關的書籍時,就看到上面有記載,大約東漢年間便已經有水車的構造圖了。

蕭燕綏也是一路琢磨過來後,最終做出的決定——與其琢磨著弄一些前所未有的農用器械,其實,還不如在現有的基礎上做一些改良。

畢竟,以蕭燕綏的知識儲備,讓她做設計圖的時候,潛意識裏還是傾向於各種鋼鐵的使用,偏偏,後世造價便宜的鋼材等材料,在唐朝這會兒,卻是作為重要的國家軍事資源被把控的,成品的鋼鐵等金屬,更是多用於軍備制造。許多百姓家中的爐竈上,都罕少會有多少銅鐵制品,即便偶爾有一些,也屬於價格不菲的貴重物。

把腦海中那些不合時宜的方案全部扔掉之後,蕭燕綏一行人也終於走到了剛剛所說的河邊的水車所在。

唐朝這會兒,輪軸的使用才剛剛有了雛形。

去年從長安城出來,蕭燕綏和蕭嵩一路乘船前往山海鎮上的時候,蕭燕綏湊熱鬧似的把船上的帆都加上了滑動輪這種東西,也不知道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滑輪這種東西,有沒有在船只上普及開來……

至於這會兒的水車,也基本上還是需要人力輔助運行的。

蕭燕綏圍著這個巨大的水車繞了一大圈,為了看得清楚些,索性連頭頂的蓑笠都直接摘下來了。

阿秀手裏拿著傘連忙想要上去幫她遮雨,卻也被蕭燕綏拒絕了。

春日細雨潤如酥,鋪面便是一陣清新之意的楊柳風,濕潤的雨滴落在臉頰上,帶著些微的涼意,氤氳了幾許發絲上的薄霧,卻不至於寒意侵人。

蕭燕綏就站在那裏,頂著雨,將現存的水車簡要模型畫了下來,心裏也就差不多有了成算了——需要添加一些軸承、輪軸之類的設計,然後,利用河水流動時產生的水力,作為水車運轉的動力,自然就能將河水汲到高處。

而且,江南一帶也是不缺乏竹竿等物的,這麽一想的話,如果水車的動力足夠,運水的竹竿方位部署合適的話,感覺這水車就不僅僅只是用於林間灌溉了,完全可以將水流引入各家各戶,差不多就是粗糙的古代版自來水了。

當然了,考慮到河水流動受到風速、天氣的影響,水車運轉後產生的水壓也極為有限,自然會導致水源不穩,“自來水”必然會時斷時續的,不過,作為儲水的器具,這會兒的人誰家裏還沒有個水缸什麽的,自來水不穩定這些小毛病,感覺根本不算是什麽問題。

畢竟,雖說這麽一設想的話,其實只是能夠省去從河裏挑水回家的功夫,說起來好像就是一樁小事,不過,科技和社會水平的發展,其實不就是將日常生活中的一件件小事,變得更加輕松方便麽?

當然了,依舊是考慮到“管道”設施的安裝等問題,估計尋常百姓人家一開始肯定不會答應,不過她完全可以先把自家給鼓搗出來一套完整的“自來水”系統來,先看看成效。

蕭燕綏的思路越想越遠,現行的“水車”還沒成功的改良成利用水力發動的優化版,更別說繼續進一步利用水池和連筒,可以實現低水高送的“筒車”版本了。

“六娘?”見蕭燕綏在雨裏站了一會兒,還在低頭畫圖,阿秀實在是放心不下,小心翼翼的湊上前去,將傘面撐在了蕭燕綏的頭頂上。

心裏已經大體有了思路的蕭燕綏又在自己的隨記本上簡單勾畫了幾步,終於轉身,抹了一把臉上仿佛籠了一層水霧似的綿綿細雨,直接道:“行了,回家。”

阿秀頓時大松一口氣,等到蕭燕綏回到馬車上摘掉被雨水淋得有些濕漉漉的蓑衣後,擔心她淋雨著涼,更是忙不疊的遞了熱的姜湯過來。

蕭燕綏一開始都沒多想,還是聞到了生姜的味道後,才微微睜大了眼睛,驚奇道:“就這麽一會兒的時間,你從哪裏搞到的?”

阿秀一邊用娟帕輕輕的擦拭蕭燕綏發梢上的雨水,一邊還忍不住念道:“哪裏是一會兒呀,從六娘剛剛頂著雨要出門,婢子便已經讓人去準備了……”

“其實我體質真沒這麽虛弱。”蕭燕綏對姜辛辣之類的味道都沒有太大的排斥之感,甚至還可以完全把姜湯當成姜茶,慢慢悠悠的端著杯盞喝了一小口之後,還優哉游哉的說道:“今天天氣不冷,雨也不大,淋著小雨散步,涼絲絲的感覺很舒服,其實還挺有詩情畫意的。”

——就是散步的地點不是霧氣朦朧的園林,而是刨土種地的田間地頭,視野裏還有不少趁著下雨忙活的農戶,這場景,自然也就從詩情畫意變得充滿了鄉土氣息。

對於蕭燕綏說的這些,阿秀聽了,卻並不當真,甚至還忍不住的柔聲勸了一句:“相公若是知道六娘今日在外面淋了雨,也定然是要擔心的。”

“……”都把蕭嵩搬出來了,蕭燕綏也就笑著擺了擺手,並不和她爭辯,慢慢悠悠的喝完姜湯後,杯子一放,拿起隨記本,就繼續畫水車的簡圖了。

其實,水車這種裝置完全可以看作是當地水利設施的一種,而且,依靠覆合輪軸的作用,設計圖樣也不是單一的,要依照地勢、水勢、乃至風勢設計。

蕭燕綏手裏握著筆,單手托腮,認真的回想了一番。

——輪軸的設計這部分,依照原理,她自己也能大概的將思路畫出來,不過,水車作為中國古代農業發展中的重要一環,可以說,就是在中學歷史書上,也是有過配圖的,蕭燕綏雖然歷史學的少,不過,對於當初的水車配圖,還當真是有那麽一點印象……

既然當初都看過大概明清時期的水車圖片了,不出意外的話,能夠留存下來還上了歷史課本的水車,肯定是設計出奇並且相對靠譜的那種,比起自己憑借腦海中的知識改造,蕭燕綏當然更傾向於直接參考一下當初的優秀成品……

回到蕭家老宅之中,蕭燕綏剛剛下了馬車,便看到已經長大的小獵犬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圍著她“汪汪汪”一通黏人的叫聲。

蕭燕綏彎下腰來,摸了摸小獵犬的腦袋,因為一直都在淅淅瀝瀝的下著春雨,小獵犬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也被浸濕了一些。

被蕭燕綏抹了一把皮毛上的水珠之後,小獵犬索性站在原地幹脆利落的抖了抖身上的毛,試圖把身上的水甩幹凈。

就這麽被糊了一身水的蕭燕綏:“……”

又在小獵犬的腦袋上揉了一把,蕭燕綏單手扶額道:“這是因為今天出門沒帶它,所以特意跑過來報覆的嗎?”

阿秀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不過,眼見著蕭燕綏似乎並不曾真的動了氣,便也就跟著笑了一句道:“小獵犬一向粘著六娘,倒是認主。”

“好像之前跟著阿翁去釣魚,還在湖水裏撲騰的不是它一樣。”蕭燕綏小聲嘀咕了一句,笑著搖了搖頭,這才道:“我回去換衣服,找個人把這小家夥帶到屋裏去,也擦擦毛。”

阿秀連忙點頭稱是。

蕭燕綏徑自回了房間,洗過澡換好衣服後,披散著還有些濕潤水汽的頭發出來,一邊擦著頭發,一邊直接又走到了桌前,低頭看著自己勾勾畫畫已經記了不少東西的隨記本。

等到將自己一切收拾妥當後,蕭燕綏拿了傘,帶上了之前記錄的東西,又溜達到了蕭嵩的住處。

才一看到蕭燕綏推門進來,鼻梁上還架著一副老花鏡的蕭嵩便稍稍低下頭來,特意越過老花鏡看了自家孫女一眼,關心道:“外面雨一直不停,怎麽這個天氣還出了門。”

“春雨踏青正是意趣。”蕭燕綏隨口笑道,然後便在蕭嵩身邊坐下了。

蕭嵩瞅了瞅蕭燕綏難得沒有松松垮垮的紮成一個馬尾,而是頗為隨意的披散著長發的模樣,如果說平時的蕭燕綏永遠都是簡單、直白和爽利,那麽,今日她這般隨意的模樣裏,似乎更添了幾分難得的慵懶。

--至少,在唐朝的審美中,比起在女子中罕見到近乎獨一份的馬尾來,近乎披散著頭發的裝扮,大概多多少少還能碰見些……

蕭嵩直接沖著婢女示意,讓她去給蕭燕綏換些驅寒暖身的熱茶來。

蕭燕綏見了,坐在旁邊沖著祖父蕭嵩微微一笑。

隨後,蕭嵩才搖搖頭笑著說道:“家中又沒有人拘著你,什麽時候出去不行,何必挑這種陰天下雨的時候。可別說什麽雨天賞景了,就這山海鎮上,若是咱們家裏的園林你都看不上,外面的景象,估計也沒幾個地方能入得了你的眼了,去田間地頭上踏青賞景,阿翁可是不信這些的。”

蕭燕綏聞言,不覺莞爾,笑瞇瞇的回答道:“我去看了水車,正好下雨的時候,河水往往會變得湍急一些,觀測起來比較直白。”

“水車?”蕭嵩有些不解。

“嗯,阿翁,我有一個想法。”蕭燕綏點了點頭。

——每當蕭燕綏說她有什麽想法的時候,她基本上都要開始折騰一些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來。

蕭嵩幾乎是下意識的便問道:“什麽?”

蕭燕綏不答反問,“阿翁,你有山海鎮上的地勢地形圖嗎?”

蕭嵩頓了頓,方才問道:“你要這個做什麽?”

即使是在網絡上充斥著大量信息的後世,重要的地勢地形圖依舊是保密級別很高的戰略機密,而在古代,勘探水平較低的情況下,完整的地勢地形圖數量極其稀少,其珍貴程度和重要性自然也就不言而喻。除非是玄宗、朝中重臣和少數一些將領,更多的人很可能根本都不曾接觸過哦這種東西。

蕭燕綏坦言道:“我需要根據地形來確定水車的改裝方案。”

“你要改裝水車?”蕭嵩驚愕道。

蕭燕綏點點頭,沒說她還想借著改裝水車的機會,把家裏都接上竹制管道,然後幹脆弄出個簡易版本的“自來水”來。

蕭嵩沈吟了片刻,看看依舊留有餘溫的地面,對於自家孫女在這方面的大手筆,他已經有了明確的認知。思忖過後,蕭嵩終於做出決定,然後起身對蕭燕綏道:“跟我來。”

蕭燕綏自然是立刻抄起自己的隨記本跟了上去。

祖孫二人從正廳轉移到了蕭嵩的書房裏,蕭燕綏就看著祖父蕭嵩從博物架上取下了一個盒子,打開後,裏面是一方白玉雕刻的印章。

蕭燕綏眨了眨眼睛,隨後,蕭嵩小心翼翼的將這方印章取了出來,然後也不知道在什麽位置輕輕撥拉了一下,便取出了一個隔層。

蕭燕綏壓根沒問蕭嵩都已經致仕回鄉養老了,怎麽還能隨手就拿出大唐疆域圖、尤其還是當地的詳細地形圖來這種問題,等到蕭嵩幫她把圖紙找出來之後,蕭燕綏也就直接在蕭嵩的書房裏坐下,埋首伏案,拿著尺子等比例的畫了一張簡易的地形圖出來——畢竟,她只是需要了解山勢的走勢、河水的流向,然後在此基礎上琢磨水車的相關數據,對於太過敏感的軍事布防問題,至少目前,並不想要深究……

蕭嵩仿佛不知道自己給自家孫女拿出來的東西,有多麽的驚人一般,竟然就真的這麽任由蕭燕綏記錄數據,等她飛快的畫出了一個十分粗略的仿制品後,又從容不迫的將那地圖慢條斯理的收了起來。

蕭燕綏還在紙面上勾勾畫畫,蕭嵩站在她旁邊好奇的觀察了一會兒,雖然看不太懂,不過,圖紙上的圖樣倒是隱約有了基本輪廓,和實際上的水車比對了一下之後,蕭嵩忍不住開口道:“六娘,你之前要找墨家機關術的書籍,我記得,那些書裏面,也大多是這種圖樣?”

蕭燕綏點了點頭,“嗯。”

——雖然每個年代的具體標準都會發生變化,不過說實話,圖紙的精髓和核心內容,完全可以說,數千年來其實是完整繼承下來的。

說白了,蕭燕綏有時候經常看不懂唐朝這會兒比較考究的書裏的文言文,可是,她連蒙帶猜的卻能看得懂很多古代的圖紙。同樣的,若是換成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學生來,他看這些圖紙肯定費勁,但是,對於文言文,肯定多多少少會有一些自己的見解,畢竟,這裏面有一種文化的繼承性和連貫性。

“原來如此。”蕭嵩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蕭燕綏拿著剛剛炮制的地圖,和蕭嵩打了個招呼,正要回自己的院子繼續鼓搗,然而,蕭嵩卻突然開口叫住了她。

蕭燕綏轉過頭來,不解道:“阿翁?”

“王忠嗣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之前給王思禮的一摞圖紙中,有個‘火炕’的東西。”蕭嵩慢慢悠悠的說道。

“哦,那個呀,是我給的。”蕭燕綏隨口回答道:“火炕這種東西,其實和地暖的原理差不太多,但是沒地暖舒服,不過,西北一帶的冬季,尋常百姓人家,應該很有必要了。”

畢竟地暖是地面熱乎,然後屋子暖和,但是人依然還是睡在床上的。

至於土炕、或者說是火炕,說白了,在不燒火的時候,其實就等於是睡在了地面上。冬天暖和了自然是好事,可是到了夏季的時候,尤其要註意每天燒一把火去去潮氣,不然的話,人睡在上面反而容易生病……

蕭嵩點了點頭,當初重建他現在住的這個院子的時候,蕭燕綏就提到過這些話,只不過,蕭嵩之前並不曾想到,自家孫女沒琢磨著在江南一帶推廣“火炕”這種設計,而是直接把圖紙給了王思禮。

“能夠用得上的東西,自然會很快流通開來的。”蕭燕綏倒是不著急,尤其火炕這種東西,本身的建造難度其實很低,尋常百姓自己會蓋房子的,看看怎麽搭的,自然就能學會了,有些東西,本來就是潛移默化間就會遍地開花了。

蕭嵩這才道:“如此,既然你心裏有數,阿翁也就放心了。”

蕭燕綏笑了笑,她雖然行事肆意,不過,一般都是窩在家裏折騰,倒是不怎麽在外面去刷存在感,對於她的作風,蕭嵩也是心裏明白,不然的話,也不會當真就這麽任由她去胡鬧了。

“還有一事,倒是和這個關系不大了。”蕭嵩又道:“王忠嗣在信中說,他推掉了河東節度使之職後,本以為會是他麾下一員大將哥舒翰繼任,沒想到的是,聖人竟然將河東節度使一職也給了安祿山,使其成為了新的三鎮節度使……”

聽到這個名字,蕭燕綏陡然一驚,“安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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