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關燈
聽到蕭燕綏突然皺著眉嘆了慪氣, 阿秀被嚇了一跳,忙不疊的輕聲問道:“六、六娘?”

蕭燕綏搖了搖頭, “我在想長安城的事情。”

——還有長安城裏的那些人。

思及李倓, 蕭燕綏的心中便又是一陣感嘆。

到了這個時候,說實話,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究竟該不該後悔,當年讀大學的時候沒去選一門唐朝歷史解讀之類的選修課了。

反正蕭燕綏本人的歷史水平十分堪憂,所以,自唐玄宗李隆基之後的皇帝是誰,她是完全不知道的。

雖說如今的太子是李亨, 可是,太子能不能上位這個問題, 即使歷史上已經註定, 可是對於蕭燕綏來說,卻依然還是個未解之謎……

連太子李亨的情況都弄不清楚,輪到太子李亨的子女,蕭燕綏就更覺茫然了。

她結識了李倓後, 才知道了這個名字,於她而言,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而非歷史書上或是濃墨重彩的連篇累牘卷、或是信手勾勒的簡單一筆。

蕭燕綏上輩子也是一直順風順水,都沒太經歷過叛逆期這種情況,到了唐朝這裏, 兩輩子的年齡加起來,更是早就過了該叛逆的歲數。祖父蕭嵩本人不會明言,不過,對於母親裴氏或者兄長蕭恒等人表現出來的、並不欲她和東宮之人有所牽連的態度,蕭燕綏其實也談不上排斥,只是覺得略有些遺憾而已。

立場問題從來都是個大問題,只不過,到了封建王朝,朝中爭權奪利動輒便是牽累無數無辜性命的殘酷,這樣的背景下,讓立場問題變得更加突出。

曾經乃是齊梁皇族的蘭陵蕭氏,在這方面倒是一直都是個中翹楚。

也是回到南蘭陵郡的老家之後,蕭燕綏在和祖父蕭嵩一起釣魚的時候,祖孫二人閑聊說話,蕭嵩頗為悠哉的給自家孫女講古,蕭燕綏才知道,當初的蘭陵蕭氏,在齊梁皆滅之後,因為一早就投靠了北朝,然後理所當然的混成了北朝的貴族身份,等到不久之後又是亂世,北朝再度覆滅,隋唐之亂而後天下初定之時,當年南朝幸存的門閥,便唯獨只有一個蘭陵蕭氏了……

說起世家之顯赫時,有俗語戲稱其為“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可是,殊不知,這句戲言裏所說的“世家”,乃是門閥制的一個整體,若是當真細論“世家”的底細,不難發現,在數百年的風雲變幻後,有多少當年顯赫的世家,也早已經雕零至塵埃裏。

如今,唐朝也已經定國數百年過去,蘭陵蕭氏齊梁房依舊聲勢顯赫,族中人才輩出,不見絲毫頹落衰敗之意,然而,就與蕭嵩關系交好的陸家,就這幾年間,隨著陸象先的去世,卻是極為明顯的衰落下來了……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這種中國古典的樸素哲學,本就自有其道理,說得更直白點,其實就是風水輪流轉罷了。

曾經的蕭燕綏完全不會去考慮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她是理科生,崇尚科學,很少唯心,可是,大概是唐朝的生活終究還是太閑了,也就到了蕭家老宅之後,蕭燕綏才稍稍找回了一點上輩子每天在實驗室度日的感覺,不過,就算是這樣,實驗強度依然差得海了去了。

至少,上輩子的蕭燕綏,忙起來的時候,都是直接把三兩把椅子並起來,直接就睡在實驗室裏湊合著,到了唐朝這裏,哪怕是鼓搗水泥和玻璃最忙的時候,蕭燕綏都還能抽出時間來和祖父蕭嵩吃飯以及自己散步遛狗。

再加上,即使是喜歡夜宴和飲酒的唐朝,都沒讓蕭燕綏感受到豐富的夜生活,每天天一黑也幹不了別的事情,只能躺床上睡覺,可不就有的是時間去瞎想和琢磨那些有的沒的東西?

之前還在長安城的時候,蕭燕綏一個狀況外的技術宅都能清楚的意識到長安城的勢力錯綜覆雜,在這種情況下,她和李倓之間的交情,或者換成隨便任何一個其他人也都一樣,考驗的從來不是兩個人之間的性格磨合,而是彼此雙方背後的政治立場傾向……

自古繁華、歌舞升平的長安城中,在經歷了韋堅之案和杜有鄰之案後,終於再次陷入了一種被粉飾太平後的波瀾不驚,而在看似平靜的氣氛之下,正醞釀著更多不知要卷進多少人的波詭雲譎。

還在蕭家老宅陪祖父蕭嵩養老的蕭燕綏,倒是恰好暫時跳出了這些數不盡的陰謀陽謀,能夠以一種旁觀者的身份,靜觀其變……

·

夜色之下的華清宮,燈光點點,水影波漾,時有絲竹管樂之隱傳來,正是一副靜謐悠然之景。

玄宗選中張氏女為新的太子良娣,這一詔令既下,太子李亨雖因前兩次令人元氣大傷的婚變,尚有些受打擊,不過,隨著玄宗的安撫下來,太子李亨也很快便漸漸恢覆了起來。

最重要的時候,張氏乃是玄宗姨母的親孫女,這一層親緣關系,令她的身份,在東宮幕僚的眼中,顯得尤為重要。

如今,只待暑期過去,玄宗和楊貴妃從避暑游玩的華清宮回到長安城的興慶宮中,東宮裏,太子李亨納張良娣的婚禮,便可以開始準備起來了……

水榭之中,李倓背靠在欄桿上,手裏還捏著幾個面團,正側著身子,面無表情的的往水池裏扔小面團,說是在逗弄那些被養得尤為肥嫩色澤艷麗的錦鯉,可是,那臉上的表情,卻不見絲毫悠閑之意。

李文寧忍不住,已經瞄了李倓好幾眼了,說真的,要讓李文寧來選,哪怕李倓露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也好過如今這種一臉漠然的餵魚模樣。

忙裏偷閑的李俶坐在妹妹的身邊,正動作輕緩、不疾不徐的給弟弟和妹妹分別倒好了茶,然後才放下水壺,溫聲問道:“文寧,那位張氏,你可有接觸,覺得如何?”

李文寧略微沈吟片刻,即使因為前太子妃韋氏的緣故,讓她對這位信任太子良娣無論如何也親近不起來,可是,李文寧依然給出了一個不錯的評價,“性格活潑,言辭機敏,能說會道。”

還在捏面團餵魚的李倓聞聲微微垂眸,墨色的眼睫落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斑駁的陰影。

李俶笑著招呼他過去一起坐下來,“那面團扔了吧,先來喝杯茶。”

李倓微微頷首,面對李俶和李文寧時,總算是稍稍收斂了些剛剛那種冷淡的表情。

覺出李倓這幾日都興致不高,李文寧壓低聲音,關切的問道:“三弟,你不喜歡華清宮這裏嗎?”

李倓的面上,難得的流露出了一絲茫然之色,怔了怔,好半晌,他才忍不住擰了擰眉,低聲回答道:“或許是有些不適應吧!”

聽了這麽一個有些含糊的回答,李文寧仍舊面露不解之色,不過,旁邊坐著的李俶,幾乎是手把手將弟弟和妹妹拉扯大的,看到李倓的面上,那一瞬間閃過的茫然之色後,他倒是猛然間想起了些許李倓小時候的事情。

雖然同樣是生母早逝,可是,李俶和李文寧的母親當年頗得太子李亨喜愛,李俶又是太子長子,對於這一雙兒女,太子李亨自然有著不同於旁人的重視和喜愛。

到了李倓這裏,生母張宮人本就身份微淺,隨著張宮人的病逝,李倓直接就變成了沒人註意備受冷落的小可憐,若非李倓碰巧入了兄長李俶的眼睛,被自家大哥拎過去和妹妹一起悉心的拉扯著養起來了,恐怕,他在東宮幼時的窘境還會一直持續下去……

李俶很快心中了悟,伸手輕輕的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膀,猶帶幾分關懷和安慰。

華清宮乃是聖人消暑游賞之處,東宮諸人跟著一起過來之後,完全是一心聽從各種安排,所以,這裏的宮室,雖然華美,卻免不了的有些冷情,很容易讓李倓想起小時候的事情。有些記憶,其實他自己都已經記不太清了,不過,那種本能的想要排斥的感覺,卻依然還在……

“大哥?”李倓擡起頭來。

“明天我們三個去打獵吧!”李俶提議道:“華清宮依著驪山的山勢而建,出去不遠處便是山林,雖然肯定沒有什麽兇禽走獸,不過,應該不乏雉雞、野兔一類的小東西。你們兩個若無異議,明早我就去和阿耶說一聲?”

李文寧立即興奮的答應下來。

至於李倓,他則是從小到大,都從來無心拒絕兄長李俶的任何提議。

一陣晚風拂過,水榭中波紋輕漾,被吹皺的水面上飄來邈邈荷香,也給原本燥熱的天氣,帶來了幾分說不出的舒適和愜意。

“夜色漸深,都回去歇息吧!”李俶站起身來,笑著對弟弟妹妹說道。

李文寧和李倓也各自依言起身,李倓隨手將還剩下的一小塊荔枝大小的面團,整個扔進了水裏,借著月光,就看到,一群錦鯉一起圍了上來,擁擁簇簇的,擠作一團,倒也熱鬧。

“這些魚都被餵傻了。”李倓冷不防的輕聲說了一句道。

李文寧笑道:“你又不在這裏釣魚。”

“……”李倓終於笑了笑,卻並沒有再反駁。

隔著水面的荷葉,對面不遠處的水榭之上,一臉靜默的高力士正閉上眼睛,聽到東宮太子李亨所出的三個子女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後,方才睜開眼睛,淡淡的瞥了一眼李倓三人的背影。

而在他冷淡閉眼的一瞬,卻隱約覺察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的面前,轉瞬即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