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關燈
蕭嵩和蕭燕綏祖孫二人的行程多少有些突然, 就連蕭華、裴氏等人都有些始料不及之感,更別說是徐國公府之外的人了。

陸府之中, 徐國公夫人賀氏為了多陪陪她一母同胞的阿姊, 便沒有同蕭嵩一起回老家。更何況,蕭府之中,蕭華和蕭衡也都還在, 徐國公夫人賀氏隨自己的兩個兒子一同生活也未嘗不可,以至於,這對老夫老妻就這麽理所當然的分開了。

這天,陸府賀氏剛剛用了藥,稍稍有了些許精神頭的時候, 徐國公夫人賀氏和陸泛、連同這幾日為了陪祖母而留在家中的陸冀一起,正陪坐在一旁, 幾個人說著話的時候, 沒了蕭嵩打岔,陸府賀氏自然也就再次若無其事的提到了陸冀的親事。

只可惜,反而是徐國公夫人賀氏對自家孫女蕭燕綏百般看不上,她那嫡親的阿姊提起孫兒婚事的時候, 徐國公夫人賀氏雖然興致高昂,恨不得掰著手指頭數道長安城中門當戶對又年齡相仿的小娘子, 卻完全不曾料到, 自家阿姊看中的,其實是她和蕭嵩嫡親的孫女蕭燕綏。

陸泛有些尷尬的看了母親一眼,陸府賀氏面容枯槁, 眼神卻很執拗。陸泛又偷偷的瞥了姨母徐國公夫人賀氏一眼,姨母的表情熱絡,看向陸冀的眼神也頗為慈愛,顯然,蕭嵩從來不曾主動和她提起過這件事,以至於,對方根本什麽都沒意識到……

幾年前就曾經見識過蕭嵩如何反駁祖母的陸冀,其實也不對這樁親事看好,畢竟,蕭燕綏比他小著好幾歲呢!

越是剛剛長大成人的少年郎,反而越是把這點歲數放在眼裏,每次看見蕭燕綏的時候,陸冀都只覺得她像個小妹妹一樣,和自己完全不是同齡人……

更何況,陸冀和蕭燕綏雖不熟悉,卻也在宴集、郊游的時候碰到過,自然知曉,蕭燕綏身邊本來也有年齡相仿的玩伴,燕國公府上的九郎張岱也好,東宮所出的李倓也罷,他雖然不知道徐國公蕭嵩將來屬意的孫女婿究竟是誰,最起碼卻也明白,那個人肯定不是自己。

陸冀又不是喜歡自作多情的人,蕭嵩的態度擺得清清楚楚,兩家雖是世交,可是,兒女婚姻之事總要講究個你情我願,否則的話,結親恐怕與結仇無異。

奈何祖母賀氏年事已高,就在這一件事上,反而越發鉆起了牛角尖來。任是父親如何勸說,也完全不肯善罷甘休,言語間若是說得急了,陸府賀氏便是默默垂淚,反而逼得陸泛直接跪在母親的病榻之前,孝道之下,再不敢置喙絲毫……

眼看著徐國公夫人賀氏把話題越扯越遠,甚至於,在並不知道蕭嵩幹過什麽的情況下,念叨完了長安城中的諸多小娘子之後,又想起了她也十分疼愛的蕭念茹家中還有一個妹妹蕭姝,以及她的娘家、會稽賀氏孫輩的小娘子賀清元、賀明頤等人。

徐國公夫人賀氏正在繼續一個一個扒拉著,她知道的哪個小娘子至今還未定親,和陸冀倒也般配什麽的,結果,當她提到了蕭家阿姝之後,理所當然的絲毫不提蕭燕綏的態度,卻頓時就讓陸府賀氏想起了當初被蕭嵩斷然拒絕後還反過來噎人的那些話,當時臉色就有些不好了……

不過,陸府賀氏如今面對的畢竟是自己嫡親的妹妹,總不像是看似表面溫和、有商有量、其實越他半點底線都斷然不行的妹夫蕭嵩那般,心中郁卒之下,有些話幹脆挑明了說,直接道:“……其實,其實阿姊有心為陸冀求娶蕭家六娘,那是你和妹夫嫡親的孫女,也是陸冀高攀了些,但是,親上加親,未嘗也不是一樁好——”

“姻緣”兩字根本就未能從陸府賀氏的口中說出,徐國公夫人賀氏已經瞬間擡高了聲調,悍然打斷了陸府賀氏的言語,不敢置信道:“阿姊你說什麽!?”

所有人都清楚,蕭燕綏和陸冀之間,如今肯定是陸冀高攀,奈何,對於從蕭燕綏一出生就處處膈應的徐國公夫人賀氏而言,若非有蕭嵩不動聲色的壓著,她估計都恨不得把喪門星的標簽貼在那個討人嫌的孫女頭上,相比之下,徐國公夫人賀氏反而更加疼愛自家阿姊的親孫子陸冀,卻對自家孫女蕭燕綏分外嫌棄。

雖然雙方的想法完全是擰著的,不過,作為一個雖然執拗但是卻和蕭嵩也算白頭到老的結發妻子,在這一刻,徐國公夫人賀氏和蕭嵩的意見達成了高度的一致,她憐惜的看了陸冀一眼,只覺得若是蕭燕綏嫁進了陸家,莫說是小輩成親沖喜了,恐怕,自家可憐的阿姊都撐不到孫子大婚當日,自然是立即果斷開口,因為她和陸府賀氏是親姐妹,兩人之間本就不用太過見外,以至於,她的態度比起當初好歹還有幾分委婉的蕭嵩還要堅決,斷然道:“不行!這樁婚事我絕對不同意!”

陸府賀氏差點沒被她一句話噎得背過氣去,徐國公夫人卻是理直氣壯,心中自有計較,礙於蕭嵩,便是對著自家嫡親的阿姊,她總算是沒在陸府當眾抱怨埋怨蕭燕綏這個特別不討喜的孫女,卻是拉著恨不得渾身都在發抖的陸府賀氏的手,分外憐惜的望著陸冀,慈愛的叮囑道:“婚姻乃是一輩子的大事,這些事莫急,我定會幫忙為陸冀選一位溫婉賢淑的小娘子。”

陸冀早就尷尬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幾次求救的看向自己的父親。

陸泛雖然比他年長一輩,可是,在母親和姨母面前,就算能說得上話,卻也同樣是晚輩,總要容讓著些,一時間也是只能苦笑。

其實說起來,陸府和徐國公府的家風本就頗為不同。當年的陸象先便是剛正不阿之人,講究一個君子不黨,陸府賀氏同他意氣相投,同樣帶著幾分清高的固執。

然而,和陸象先乃是至交好友的蕭嵩為人卻是頗為中庸,君子不器,性格灑脫,手段百出,做事從不拘泥於形式,徐國公夫人有著和阿姊相同的執拗,卻也從年輕時候便多了幾分任性之意。

如此一來,陸府的後輩俱是克己守禮之人,對孝道也格外遵從,相較之下,蕭家的年輕一輩,在蕭嵩這個話語權最高的封建大家長的放任之下,自然是心思活躍,各有各的主意,便是裝傻賣乖乃至陽奉陰違,都實屬常態……

徐國公夫人賀氏拉著自家阿姊的手,見她止不住的咳嗽,忙喚人端了杯盞來,小心翼翼的扶著她喝了水,待到陸府賀氏終於艱難的把氣喘勻了之後,方才不怎麽樣喜歡的提及道:“更何況,六娘在她阿翁致仕後,已經隨著她阿翁一起回了蘭陵老家,倒是難得有幾分孝心,嘖。看他們祖孫兩人的意思,這幾年內恐怕是都不打算回來了,阿姊你還提她作甚……”

陸府中人哪裏知道這個消息。便是蕭嵩致仕並不意外,可是,哪裏會有人想到,他竟然是帶著唯一一個小孫女回了老家去了,陸府賀氏聞言登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同樣驚訝的陸泛和陸冀父子兩個,悄悄對視了一眼,知道這下子,陸府賀氏也沒了別的辦法,反而是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免不了的,陸泛也忍不住的想,蕭嵩任由姨母賀氏留在這裏,卻帶著蕭燕綏離開,此舉,是否也有讓母親對這樁不靠譜的親事徹底死心之意……

·

和徐國公夫人賀氏相看兩厭的蕭燕綏恐怕不會想到,她那位態度簡直莫名其妙、只得敬而遠之的祖母有朝一日,竟然會出於厭惡她的緣故,反而比蕭嵩還幹脆利落的替她攔下了這麽一樁麻煩。

此時,蕭燕綏和蕭嵩已經棄了馬車改為乘船。大江之中,雖免不了的有些風浪,不過,對於不會暈船的人來說,反而是乘船更加輕快平穩一些。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夏日來臨,蕭燕綏和蕭嵩各自身上的衣衫也都漸漸變薄,每日傍晚時分,遠處近乎水天一色的地平線上,夕陽如墜,濃馥的金色晚霞灑滿江面,一眼望去,浮光躍金,綿延千裏。

“明天定然是個好天氣。”蕭嵩坐在棋案旁,略一擡頭,看著天邊的晚霞和夕陽如火的景象,悠然笑道。

“……”本來還盯著棋盤冥思苦想的蕭燕綏,聞言擡起頭來,被金紅的餘暉映得微微瞇起了眼睛,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篇初中還是高中學過的語文課文《看雲識天氣》,不過,具體的內容,卻是完全記不清楚了。

手裏還摸著兩枚黑玉的棋子,在棋盤上千挑萬選的按下一枚之後,口中則是隨口應道:“那些田間勞作的老農、亦或是船上的艄公,想來都會根據雲彩來判斷天氣。”

蕭嵩摸著自己那一把白胡子感嘆道:“這些都是有經驗的老人家才懂的事情,其實行軍打仗,亦是如此。越是險峻的地形,越是天氣覆雜多變的氣候,就越容易奇兵頻出,正所謂天時、地利,而後人和,方可制敵於先。”

說著說著,蕭嵩瞅著自家孫女下棋的昏招,頓時一樂,直接把剛剛那個棋子挖起來,幫她放在了別處,還念叨著幫忙分析了一遍為什麽不能把棋子下在那裏,最後還忍不住的笑道:“你小時候,三郎便說過教你下棋的事情,看來,你哥哥這個師父當得可是不合格。”

蕭燕綏按照蕭嵩的提示,從善如流的悔棋重來之後,單手托腮的沖著蕭嵩笑道:“這倒不關我哥哥的事,他當初給我的死活題,至今不曾做完。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唔,我確實不擅長這些。”

蕭嵩也不在意,一邊隨意的和孫女下著棋,一邊笑道:“我看你前兩日一直問那船家話,可是在鼓搗什麽別的東西?”

蕭燕綏點點頭,伸手一指船帆下面的一個簡易動滑輪,“嗯,就那個玩意,升帆降帆的時候,可以多省些力氣,不過船上的材料不夠,所以就裝了一個玩玩。”

“……”蕭嵩雖然有些好奇,不過,仔細看了看,卻沒太看懂,只是摸著胡子琢磨道:“那是滑車?怎麽還吊起來了,沒有固定在船身上。”

“滑輪——唔,滑車動起來會更省力氣。”蕭燕綏把手裏握著的另一枚黑玉棋子扔回旁邊的圍棋罐中,然後直接把罐子當滑輪,簡單的和蕭嵩比劃了一下動滑輪工作的原理,“不過相對的,用這種可以活動的滑車的話,拉繩索的時候,需要牽引的繩索距離就長了些。”

蕭嵩這才了然的點了點頭,重新看了一眼七零八落的棋盤,忍不住笑道:“你整天琢磨的這些愛好,倒是和秦時墨家的機關術有些相似。”

“哎?”蕭燕綏擡頭,她對墨家就兩個印象,一個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一個就是墨家哲學的核心思想“兼愛、非攻”,至於機關術,她一直以為是歷史中最常見的傳說軼事,可信可不信的那種。

蕭嵩輕聲笑道:“墨家的思想並不盛行,不過,軍中研究軍械的人,卻是有些人會去翻閱那些故舊紙堆,倒也略有所得。”

“……”蕭燕綏眨了眨眼睛,誠懇的向蕭嵩問道:“阿翁,你有墨家的藏書嗎?”

她也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的,唐朝這會兒的自然科學的書籍很少,以至於,蕭燕綏都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喜歡煉丹的道觀頭上。

有些道士師徒傳承的煉丹之術,尤其是文字記錄,其實恰好能解決在如今這樣一個沒有工業基礎的農耕社會環境下,最樸素的物理、化學實驗要如何進行的問題。至於蕭嵩剛剛提到的墨家機關術,毫無疑問,這些古籍應該會比較偏向於解答簡單機械方面的問題了。

對上自家孫女陡然間亮起來的漂亮眼睛,蕭嵩抓了抓胡子,微微一哂,然後笑道:“那些書,大多是我曾經在軍中瞥見的,家中卻是並無多少收藏。也罷,待到我們到了下一個碼頭,我便修書一封給王忠嗣,讓他幫你從軍中尋摸幾本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