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暗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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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子順著潮濕的腳印追出了酒店的大門，追過碎石鋪的小路，進入黑暗的景區。
月亮半凸，算得上明亮，但世界的色彩仍舊消失了，只剩下黑或白色的骨殖。灌木從黑黢黢的，遠方的常思山也只是一道巨大的陰影，像怪物隆起的背脊。
小路在陰影中纖細脆弱，一路通向黑暗深處，在月光下，腳印的水印看上去也是黑的。
有一刻，她們隱隱看到前方的影子，走的機械緩慢，有點像恐怖片裏的喪屍，穿著件深色的衛衣，從背景上看像是簡安。
她們幾乎不敢追上去，怕真的看到一具屍體——喪屍也是屍體嘛——雖然早有準備，但再一次失去一位這樣親人般的啟蒙者，仍舊令人難以接受。
正在這時，他們看到了靜湖。
它被擋在一片樹木陰沈的影子後面，當沖過這片區域，它猛地出現在眼前，占地極大，視野霍然開闊起來。
它在山峰的陰影下平平鋪展開來，湖上有微光，月光在這裏打碎，星星點點，這光美麗而脆弱，更多地屬於黑暗，像夢境裏的景色。
——虛幻的美景之下，但是無底黑暗。
從景區的宣傳照來看，這裏水質清澈，一些地方簡直可以清楚看到水下的游魚與砂石，廣告中聲稱可以在這裏泛舟和飄流等各種活動，離酒店也很近，步行幾分鐘就能到達。
在更早以前，它還是某個仙人府祗的時候，一定更為美麗吧。不過現在一切美好之事都已經過去，現實就是這樣被肢解和霸占的碎片，每一天公平和幸福都要你盡全力去爭奪。
總之，當看到照片時，雙生子曾幻想過打怪時有能有一小段休閑之旅，但當看到這片湖時，她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什麽好主意。
就好像野生動物對陷阱的直覺一樣，她倆腦子同時冒出一個念頭：這就是座假湖吧！
反正她們是絕不會白天上來泛舟的，這東西簡直就是一只張著大嘴的怪物，隨時準備把上面的人吞到肚子裏，連點聲音都沒有。
簡安的身影在這片怪物大嘴般的假湖裏消失了。
雙生子交換了一下眼色，雖然周圍很黑，但她們仍在這一眼中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如果是簡大哥，他顯然是故意要她們跟在後面，引她倆來這裏的。
雙生子順著簡安的方向慢慢走向湖邊。
湖水拍打著岸邊，帶著誘騙般的溫柔。輕輕沖上來，又落回……何瑜無意識抓了何思一把，何思轉頭，妹妹正死死盯著湖面。
她說道：“怎麽了？”
“水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何瑜說。
她盯著黑暗的湖面看，接著何思也看到了。
那……似乎是水草，細細和長，還長著結節，但正朝著湖外蠕動。又一波潮水沖刷過去，把大部分沖回了湖水中，但仍有幾根頑固地留了下來，死死抓住沙發，沐浴在月光下。
何瑜死死盯著，何思去翻手機，找手機筒功能。
她把手電筒開亮，接著看到了湖裏爬出來的東西。
何瑜的手猛地收緊，何思也下意識去抓她的胳膊，簡直就是獵奇大片！
從湖裏爬出來的，是無數細長人類的增生組織，一些細的是白色發育畸形的血管，在湖邊密密麻麻撲了一地。還有一些是指一樣節的節趾狀態，不過有好幾十節。其中一些上增生出了圓形的眼睛，還有更多小小的……器官一樣的東西……
它們正在爬行，想要脫離湖水，或是想去曬月亮，誰知道呢。何思差點吐出來。
她手機晃動，光線掃過湖畔，周圍全是這種東西——
相比之下，地牢簡直就是親切友好！
何瑜一把抓住她的手，讓手機的光線掃向一個方向。
光線很暗，但是天選者和守護者視力一流，一眼看出那是一具屍體。半身躺在湖畔，像也是和那些增長組織一樣從湖底逃出來的，身上爬著些許血管之類的玩意兒，穿著件深色的衛衣。
簡安。
她們沖過去，身周的陰影也彌漫上來。
一根長肢狀的組織圓形的眼睛張開，看了她們一眼，利索地滑下簡安的身體，縮回了黑暗的湖水中。
那眼神簡直像有邪惡的智力。
而在她們沖到簡安身邊之前，四周一百米的生物組織被清理的清潔溜溜，一點不剩。但她們並不知道湖水的更深處有什麽，那裏一片黑暗，潛藏著龐然大物。
雙生子一人擡手，一人擡腳，把簡安拖離那座黑暗的湖。
而在觸碰到他身體的那一刻，有一瞬間兩人以為他還活著，肢體柔軟，帶著暖意，好像只是沈睡一樣。
可是下一刻，她們又意識到他已經沒有呼吸。這是具屍體。
雙生子用最溫柔的動作把他放下來，放在草叢之中，那人靜靜躺著，何思在他的手指上看到仿佛啃嚙一般細小的傷口，已經發白，沒有血滲出來。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什麽。
簡安是索頓實驗室的高級管理人員，那裏做過很多極端的實驗，要說簡安沒對自己幹過什麽的話，何思是不會信的。而且那兒因為其無底線的行為，倉庫裏可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法器都有。更何況簡安還是一位啟蒙者。
他的身體肯定受過某種方石的影響，以至於即使是在這樣的地方，雙生之卵也無法吞噬和消化他。能讓他等到何思與何瑜到來，還能保持腦部活動，前去兩人的房間找她們——他發絲半幹，是夜風吹的，很顯然，去找她們的不是什麽幽靈，而是屍體親自出馬。
想到這裏，何思迅速把手按在他的頸動脈上，去嘗試有沒有脈搏，何瑜緊張地看著她。
何思的手指在頸動脈放了很長時間，可是軀體如此靜謐，什麽反應也沒有。
何思盯著這場面一會兒，突然說道：“那個——”
她站起來，朝何思說：“等著！”
然後便朝著酒店沖過去。
何思有一瞬間想站起來跟過去，但還是沒有那麽做。
她坐在怪物般的湖畔邊，守著她們的朋友，何瑜不是小孩子了，她非常強大，不會有事的。她們都強大。
這眷戀讓她冷靜，判斷清晰，絕不會讓她神經兮兮。
她在這片詭異的景區中守著簡安的屍體，草葉反射月光，可在她周圍形成一道黯淡的圓形。她的安全領域。
她等著何瑜回來，她知道她幹嘛去了。
簡安枕在她的膝蓋上，仍是那張熟悉斯文的面也孔，可皮膚在月下白得嚇人，那是死人的皮膚。上一次見還活著呢。
何思想……簡安也許就是死了吧。
她熟悉死亡，熟悉那種永遠無法挽回的冰冷和黑暗，現實中你可以抓住和依靠的東西碎了，你跌進深淵，所曾堅信的一切都不存在的。
何思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她不知道簡安還有什麽親人，似乎都去世了，據她了解到的邊邊角角的信息來看，他似乎也是因為覆仇進入這個世界的，但之後便留了下來。
他請她們吃過冰淇淋，告訴她們世界險惡、堤防壞人，告訴她們世界上天選者和方石擁有者勢力的分布，笑起來時簡直不像三十多歲，而像個大學男生似的。
他有一次跟何思說，無論覆仇把你引往什麽樣的地方，最後你都可能會無處可去，只能留在黑暗裏。
也許是吧，只是他們都是自願留下的。他這種人沒什麽身不由已，他是自己選擇成為索頓實驗室的高層管理人員的，做他想做的實驗，追尋著最初的疑問，朝著他口中的黑暗越走越深。
她和何瑜也一樣。
後來他們成為了對方生活的一部分，雖然外人說起這段關系時總是顯得很冷酷——實驗者和被實驗者——但她們知道，大約是簡安生活中最接近於家人的一段關系了
他也是自父母去世後，她們生活中最近接近於親人的人了。
大家同在黑暗，不是嗎。
何思坐在草地上，守著她黑暗中同類的屍體，山峰的陰影沈沈壓下，夜風裏有股血腥味兒，湖水邊有形態獵奇的生物在爬，湖深處不知有多恐怖。怪物的世界。
她有些想家了。
等結束這個，和何瑜一起呆有家裏什麽也不幹，每天看小說追劇打游戲和閑聊好了，那種生活多麽幸福啊。
她擡起頭，看到何瑜的身影。
她是跑過來的，拿著包，發絲在夜風中舒展。她看著妹妹的身影，突然間不再想家了。在哪裏是無關緊要的，怪物的巢穴或是安全的城市——當然啦，比較一下還是離怪物巢穴遠一點好——只要有她在，這裏就是她最想呆著的地方。
她沖到她跟前，從包裏拿出那枚巴掌大小、仿佛黑色天鵝絨質材的袋子。
但它絕對只是看上去像天鵝絨而已。在何瑜碰到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在袋子上留下藍色的印記——清楚指紋的形狀。
何瑜把袋口扯開，裏面像是有一汪小小淺綠色的泉水。她傾倒袋口，水在傾斜下失去了平靜，變成了沙。
她把細沙倒在簡安的胸口，這東西散落下來，接著仿佛活物一般向頭部爬行，鉆進耳朵、鼻孔和眼瞳之中。
雙生子死死盯著，直到細沙完全消失，鉆進了簡安的身體。
何思抓著他的右手，仍舊是死人的冰冷。
她們等待著，三分鐘後，屍體猛地張開眼睛。
這東西叫“綠沙”——如此簡單粗暴當然是暫定名——光聽名字跟受以翠綠女士血脈影響似的，屬於治療系產品。其實不算。
這東西更像是寄生系的，和治療系相同的也就是都是綠的。
參與這種行動，當然要和臨時的合作夥伴梅萊特娜說上一聲。何思何瑜行動一向隨心所欲，但是又不蠢，海曼商團和她們目的一致，而且擁有大量的情報資源，更別提梅萊特娜這個人本身對局勢判斷的才能了。
梅萊特娜給了她們這個。
照她的說法，這不只是海曼商團，還是隱修會目前擁有的最尖端技術設備——她說這是“儀器”，但用起來倒是更像魔法。
它可以寄生在人腦之內，讓雖然失去了心跳和腦波，修覆還有生機——大概是說靈質還沒有消散？——人的身體，讓其再度蘇醒。而對於已經徹底死去的人，梅萊特娜說，也足以統合其腦中的信息，讓她們問出想要知道的東西。
她們緊緊盯著張開雙眼的簡安。
在月光下，一瞬間可以看出屍體張開的雙眼是明亮的綠色，可在下一刻，綠色迅速黯淡，像濃郁的枝葉覆蓋，變成了近乎正常的黑色。但何思知道，那只是極深的綠罷了。
那位索頓實驗室最頂尖的管理者就這麽雙眼大張地躺在那裏，呼吸緩慢，艱難，是寄生體在強迫軀體呼吸，獲得能量，但他完全就是死人的樣子。
何瑜跪在旁邊，捂著嘴。
接著簡安慢慢坐了起來，姿態僵硬，就像他曾以屍體的姿態來酒店找她們時一樣，並未增加活人的靈動。
何思突然想，他能來找她們，是否也用了類似於綠沙的東西呢？他是索頓實驗室高層的管理人員，是一個優秀的啟蒙者，擁有無數的手段。但凡有一點辦法，他一定不會死的，他會抗爭到最後，他就是這樣的人。
而即使是死了，他也會用盡辦法抗爭到最後。
她緊緊攥著拳頭，看著那僵硬的軀體，心想這沒什麽好哭的，雖然如此悲傷，但又是他的一場勝利。
何瑜還在哭，說不出話來。何思朝那具軀體開口。
“簡大哥。”她說，“我們來了，我是何思，何瑜還在，你有什麽想告訴我們的嗎？”
簡安的屍體轉頭看她們，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何瑜脫口而出，說道：“簡大哥，你會活下來嗎？”
簡安的笑容更大了一點，帶著屍體一般蒼白。“我已經死了，小瑜。”他說，“不會活回來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活動了一下，整個人都十分鎮定，好像死亡是一種可供研究的對象——對他大概的確是的。
“人死了會有點冷啊。”他說。
“大概因為……血液涼了吧？”何思說。
“嗯，人類是溫血動物，代謝結束後，血液就不會再把熱量帶到身體各種維持運轉——”簡安說，並給她們進行了一番“人死後為什麽會覺得比較冷”的科普。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並研究後背有沒有出現屍斑，真是死了以後仍舊是充滿好奇心的科研人員。
雙生子站在月光下，看著他。
簡安低下頭，看著他站立的地方，那裏的草木開始快速生長，有兩朵野花居然三更半夜開了。
他單膝跪下，看著黃色的花朵，說道：“啊，這是綠沙，隱修會最近一直在研究，治療系能力太少了，所以他們就轉而使用寄生的手法。”
他一手撫摸地面，像在感受草木的生長。
接著他在草地上坐下，轉頭看她們，好像一個年輕的老師在講課一眼，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下，眼中仍全是輕松與趣味。
“人類的智慧是無窮的，我們最初進化的方式，就是頭腦變得聰明，能夠發現大自然的模式，並且為自己所用。”他說。
“這是我們的優點，但也可能會變成軟肘，讓我們被別的力量所利用。”他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們會來的，長話短說，在繼續走下去之前，這地方有些事情你們必須知道。”
正在這時，酒店的方向傳來一陣喧鬧聲，本來離得就不遠，三更半夜，聲音清晰可聞，何思清楚聽到有人在叫“你再念叨我就拆了這破酒店”、“一看你就是那種沒有文藝修養的俗人，我跟你說——”之類的詞句，聲音尖利，類似於菜市街吵架。
幾人同時轉頭去看，完美酒店的小樓燈火通明，在夜色中好似著了火。
“你這酒店哪一點像酒店的樣子！”有客人在叫，“又在說審美了，審美有個屁用！”
“別碰我的花瓶，你知道那花瓶從哪來的嗎——”
“誰關心你的破花瓶，這地方半夜連熱水都沒有！”
“都想殺人了，都還不肯好好做生意，提高服務質量——”
“砰”的一聲，什麽瓷器碎掉的聲音。
“我的乾隆粉彩瓷啊——”
安靜了一會兒。
“這……這東西貴嗎？”
“貴！”
在雜亂的爭吵中，一枚煙花沖上天空，炸出一團紫紅色的火花來，發出“啪”的一聲。
“那是……怎麽了？”何思說。
“他們在吵架。”何瑜說，“我回去時他們發現咱倆不在了，抓著我問怎麽回事。我出來時他們有人想跟我了起走，有人不同意，說外面不安全……”
“就吵起來了？”
“呃，後來許煙橋出來了，說不要半夜在如此優雅的酒店裏大聲喧嘩。”何瑜說，“他們開始有點怕，都藏在我後面，我跟他們說不用擔心，許煙橋傷得很重，現在跟普通人差不多……”
她憂慮地看著那仍在不斷叫罵的酒店，說道：“然後他們就一點也不關心我去哪，全沖上去跟許煙橋吵架了。”
又是一枚煙火炸出來，紅色的，為這場爭吵增加了新年一般歡快氣氛。
“那為什麽還……放煙花？”何思說。
“我也不知道，”何瑜說，“可能是為了表達急吵激烈的情緒，所以放一個襯托氣氛？”
“是史懷宣的能力。”簡安說。
雙生子一臉空白地看著又一枚白色的煙火炸起來，又看看簡安。
“啊？”何思說。
“他已經當天選者很多年了，再加上在這種環境下生活，發展超能力並不稀奇。”簡安說。
“但是……”何思說，“放煙花嗎？”
“最無害的一種能量顯現了。”簡安說，看著又一枚煙花，房子裏本來有點心虛的客人因為口角又激動起來，正在威脅要拆房子。
從這裏能看到大廳的一處窗戶透出火光，可能是窗簾著火了，但又被迅速撲滅。
本來的鬧鬼情節已經開始徹底朝著鬧事的風格轉變。
“信不信我現在就燒了你的酒店！”
“你燒啊，你燒啊，你殺了我再燒我的店！”
“你早就死了吧！”
“那也得殺了我才能燒！你再敢動一下試試——”
“我就不信我他媽治不了你了——”
“殺人啦！！”
在白熱化爭吵中，幾個聽到史懷宣弱弱的一聲：“媽，你起來吧……別躺地上啊……”
又一朵碩大的煙火升起，火樹銀花，讓人移不開眼睛。
“最安全的一種能力，能夠轉移註意力，避免發生任何對抗。”簡安說，“最後，我們總是會變成我們想成為的人。”
“咳，”何思說，“我們還是回到比較正常的危險的話題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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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半凸，算得上明亮，但世界的色彩仍舊消失了，只剩下黑或白色的骨殖。灌木從黑黢黢的，遠方的常思山也只是一道巨大的陰影，像怪物隆起的背脊。
小路在陰影中纖細脆弱，一路通向黑暗深處，在月光下，腳印的水印看上去也是黑的。
有一刻，她們隱隱看到前方的影子，走的機械緩慢，有點像恐怖片裏的喪屍，穿著件深色的衛衣，從背景上看像是簡安。
她們幾乎不敢追上去，怕真的看到一具屍體——喪屍也是屍體嘛——雖然早有準備，但再一次失去一位這樣親人般的啟蒙者，仍舊令人難以接受。
正在這時，他們看到了靜湖。
它被擋在一片樹木陰沈的影子後面，當沖過這片區域，它猛地出現在眼前，占地極大，視野霍然開闊起來。
它在山峰的陰影下平平鋪展開來，湖上有微光，月光在這裏打碎，星星點點，這光美麗而脆弱，更多地屬於黑暗，像夢境裏的景色。
——虛幻的美景之下，但是無底黑暗。
從景區的宣傳照來看，這裏水質清澈，一些地方簡直可以清楚看到水下的游魚與砂石，廣告中聲稱可以在這裏泛舟和飄流等各種活動，離酒店也很近，步行幾分鐘就能到達。
在更早以前，它還是某個仙人府祗的時候，一定更為美麗吧。不過現在一切美好之事都已經過去，現實就是這樣被肢解和霸占的碎片，每一天公平和幸福都要你盡全力去爭奪。
總之，當看到照片時，雙生子曾幻想過打怪時有能有一小段休閑之旅，但當看到這片湖時，她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什麽好主意。
就好像野生動物對陷阱的直覺一樣，她倆腦子同時冒出一個念頭：這就是座假湖吧！
反正她們是絕不會白天上來泛舟的，這東西簡直就是一只張著大嘴的怪物，隨時準備把上面的人吞到肚子裏，連點聲音都沒有。
簡安的身影在這片怪物大嘴般的假湖裏消失了。
雙生子交換了一下眼色，雖然周圍很黑，但她們仍在這一眼中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如果是簡大哥，他顯然是故意要她們跟在後面，引她倆來這裏的。
雙生子順著簡安的方向慢慢走向湖邊。
湖水拍打著岸邊，帶著誘騙般的溫柔。輕輕沖上來，又落回……何瑜無意識抓了何思一把，何思轉頭，妹妹正死死盯著湖面。
她說道：“怎麽了？”
“水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何瑜說。
她盯著黑暗的湖面看，接著何思也看到了。
那……似乎是水草，細細和長，還長著結節，但正朝著湖外蠕動。又一波潮水沖刷過去，把大部分沖回了湖水中，但仍有幾根頑固地留了下來，死死抓住沙發，沐浴在月光下。
何瑜死死盯著，何思去翻手機，找手機筒功能。
她把手電筒開亮，接著看到了湖裏爬出來的東西。
何瑜的手猛地收緊，何思也下意識去抓她的胳膊，簡直就是獵奇大片！
從湖裏爬出來的，是無數細長人類的增生組織，一些細的是白色發育畸形的血管，在湖邊密密麻麻撲了一地。還有一些是指一樣節的節趾狀態，不過有好幾十節。其中一些上增生出了圓形的眼睛，還有更多小小的……器官一樣的東西……
它們正在爬行，想要脫離湖水，或是想去曬月亮，誰知道呢。何思差點吐出來。
她手機晃動，光線掃過湖畔，周圍全是這種東西——
相比之下，地牢簡直就是親切友好！
何瑜一把抓住她的手，讓手機的光線掃向一個方向。
光線很暗，但是天選者和守護者視力一流，一眼看出那是一具屍體。半身躺在湖畔，像也是和那些增長組織一樣從湖底逃出來的，身上爬著些許血管之類的玩意兒，穿著件深色的衛衣。
簡安。
她們沖過去，身周的陰影也彌漫上來。
一根長肢狀的組織圓形的眼睛張開，看了她們一眼，利索地滑下簡安的身體，縮回了黑暗的湖水中。
那眼神簡直像有邪惡的智力。
而在她們沖到簡安身邊之前，四周一百米的生物組織被清理的清潔溜溜，一點不剩。但她們並不知道湖水的更深處有什麽，那裏一片黑暗，潛藏著龐然大物。
雙生子一人擡手，一人擡腳，把簡安拖離那座黑暗的湖。
而在觸碰到他身體的那一刻，有一瞬間兩人以為他還活著，肢體柔軟，帶著暖意，好像只是沈睡一樣。
可是下一刻，她們又意識到他已經沒有呼吸。這是具屍體。
雙生子用最溫柔的動作把他放下來，放在草叢之中，那人靜靜躺著，何思在他的手指上看到仿佛啃嚙一般細小的傷口，已經發白，沒有血滲出來。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什麽。
簡安是索頓實驗室的高級管理人員，那裏做過很多極端的實驗，要說簡安沒對自己幹過什麽的話，何思是不會信的。而且那兒因為其無底線的行為，倉庫裏可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法器都有。更何況簡安還是一位啟蒙者。
他的身體肯定受過某種方石的影響，以至於即使是在這樣的地方，雙生之卵也無法吞噬和消化他。能讓他等到何思與何瑜到來，還能保持腦部活動，前去兩人的房間找她們——他發絲半幹，是夜風吹的，很顯然，去找她們的不是什麽幽靈，而是屍體親自出馬。
想到這裏，何思迅速把手按在他的頸動脈上，去嘗試有沒有脈搏，何瑜緊張地看著她。
何思的手指在頸動脈放了很長時間，可是軀體如此靜謐，什麽反應也沒有。
何思盯著這場面一會兒，突然說道：“那個——”
她站起來，朝何思說：“等著！”
然後便朝著酒店沖過去。
何思有一瞬間想站起來跟過去，但還是沒有那麽做。
她坐在怪物般的湖畔邊，守著她們的朋友，何瑜不是小孩子了，她非常強大，不會有事的。她們都強大。
這眷戀讓她冷靜，判斷清晰，絕不會讓她神經兮兮。
她在這片詭異的景區中守著簡安的屍體，草葉反射月光，可在她周圍形成一道黯淡的圓形。她的安全領域。
她等著何瑜回來，她知道她幹嘛去了。
簡安枕在她的膝蓋上，仍是那張熟悉斯文的面也孔，可皮膚在月下白得嚇人，那是死人的皮膚。上一次見還活著呢。
何思想……簡安也許就是死了吧。
她熟悉死亡，熟悉那種永遠無法挽回的冰冷和黑暗，現實中你可以抓住和依靠的東西碎了，你跌進深淵，所曾堅信的一切都不存在的。
何思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她不知道簡安還有什麽親人，似乎都去世了，據她了解到的邊邊角角的信息來看，他似乎也是因為覆仇進入這個世界的，但之後便留了下來。
他請她們吃過冰淇淋，告訴她們世界險惡、堤防壞人，告訴她們世界上天選者和方石擁有者勢力的分布，笑起來時簡直不像三十多歲，而像個大學男生似的。
他有一次跟何思說，無論覆仇把你引往什麽樣的地方，最後你都可能會無處可去，只能留在黑暗裏。
也許是吧，只是他們都是自願留下的。他這種人沒什麽身不由已，他是自己選擇成為索頓實驗室的高層管理人員的，做他想做的實驗，追尋著最初的疑問，朝著他口中的黑暗越走越深。
她和何瑜也一樣。
後來他們成為了對方生活的一部分，雖然外人說起這段關系時總是顯得很冷酷——實驗者和被實驗者——但她們知道，大約是簡安生活中最接近於家人的一段關系了
他也是自父母去世後，她們生活中最近接近於親人的人了。
大家同在黑暗，不是嗎。
何思坐在草地上，守著她黑暗中同類的屍體，山峰的陰影沈沈壓下，夜風裏有股血腥味兒，湖水邊有形態獵奇的生物在爬，湖深處不知有多恐怖。怪物的世界。
她有些想家了。
等結束這個，和何瑜一起呆有家裏什麽也不幹，每天看小說追劇打游戲和閑聊好了，那種生活多麽幸福啊。
她擡起頭，看到何瑜的身影。
她是跑過來的，拿著包，發絲在夜風中舒展。她看著妹妹的身影，突然間不再想家了。在哪裏是無關緊要的，怪物的巢穴或是安全的城市——當然啦，比較一下還是離怪物巢穴遠一點好——只要有她在，這裏就是她最想呆著的地方。
她沖到她跟前，從包裏拿出那枚巴掌大小、仿佛黑色天鵝絨質材的袋子。
但它絕對只是看上去像天鵝絨而已。在何瑜碰到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在袋子上留下藍色的印記——清楚指紋的形狀。
何瑜把袋口扯開，裏面像是有一汪小小淺綠色的泉水。她傾倒袋口，水在傾斜下失去了平靜，變成了沙。
她把細沙倒在簡安的胸口，這東西散落下來，接著仿佛活物一般向頭部爬行，鉆進耳朵、鼻孔和眼瞳之中。
雙生子死死盯著，直到細沙完全消失，鉆進了簡安的身體。
何思抓著他的右手，仍舊是死人的冰冷。
她們等待著，三分鐘後，屍體猛地張開眼睛。
這東西叫“綠沙”——如此簡單粗暴當然是暫定名——光聽名字跟受以翠綠女士血脈影響似的，屬於治療系產品。其實不算。
這東西更像是寄生系的，和治療系相同的也就是都是綠的。
參與這種行動，當然要和臨時的合作夥伴梅萊特娜說上一聲。何思何瑜行動一向隨心所欲，但是又不蠢，海曼商團和她們目的一致，而且擁有大量的情報資源，更別提梅萊特娜這個人本身對局勢判斷的才能了。
梅萊特娜給了她們這個。
照她的說法，這不只是海曼商團，還是隱修會目前擁有的最尖端技術設備——她說這是“儀器”，但用起來倒是更像魔法。
它可以寄生在人腦之內，讓雖然失去了心跳和腦波，修覆還有生機——大概是說靈質還沒有消散？——人的身體，讓其再度蘇醒。而對於已經徹底死去的人，梅萊特娜說，也足以統合其腦中的信息，讓她們問出想要知道的東西。
她們緊緊盯著張開雙眼的簡安。
在月光下，一瞬間可以看出屍體張開的雙眼是明亮的綠色，可在下一刻，綠色迅速黯淡，像濃郁的枝葉覆蓋，變成了近乎正常的黑色。但何思知道，那只是極深的綠罷了。
那位索頓實驗室最頂尖的管理者就這麽雙眼大張地躺在那裏，呼吸緩慢，艱難，是寄生體在強迫軀體呼吸，獲得能量，但他完全就是死人的樣子。
何瑜跪在旁邊，捂著嘴。
接著簡安慢慢坐了起來，姿態僵硬，就像他曾以屍體的姿態來酒店找她們時一樣，並未增加活人的靈動。
何思突然想，他能來找她們，是否也用了類似於綠沙的東西呢？他是索頓實驗室高層的管理人員，是一個優秀的啟蒙者，擁有無數的手段。但凡有一點辦法，他一定不會死的，他會抗爭到最後，他就是這樣的人。
而即使是死了，他也會用盡辦法抗爭到最後。
她緊緊攥著拳頭，看著那僵硬的軀體，心想這沒什麽好哭的，雖然如此悲傷，但又是他的一場勝利。
何瑜還在哭，說不出話來。何思朝那具軀體開口。
“簡大哥。”她說，“我們來了，我是何思，何瑜還在，你有什麽想告訴我們的嗎？”
簡安的屍體轉頭看她們，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何瑜脫口而出，說道：“簡大哥，你會活下來嗎？”
簡安的笑容更大了一點，帶著屍體一般蒼白。“我已經死了，小瑜。”他說，“不會活回來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活動了一下，整個人都十分鎮定，好像死亡是一種可供研究的對象——對他大概的確是的。
“人死了會有點冷啊。”他說。
“大概因為……血液涼了吧？”何思說。
“嗯，人類是溫血動物，代謝結束後，血液就不會再把熱量帶到身體各種維持運轉——”簡安說，並給她們進行了一番“人死後為什麽會覺得比較冷”的科普。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並研究後背有沒有出現屍斑，真是死了以後仍舊是充滿好奇心的科研人員。
雙生子站在月光下，看著他。
簡安低下頭，看著他站立的地方，那裏的草木開始快速生長，有兩朵野花居然三更半夜開了。
他單膝跪下，看著黃色的花朵，說道：“啊，這是綠沙，隱修會最近一直在研究，治療系能力太少了，所以他們就轉而使用寄生的手法。”
他一手撫摸地面，像在感受草木的生長。
接著他在草地上坐下，轉頭看她們，好像一個年輕的老師在講課一眼，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下，眼中仍全是輕松與趣味。
“人類的智慧是無窮的，我們最初進化的方式，就是頭腦變得聰明，能夠發現大自然的模式，並且為自己所用。”他說。
“這是我們的優點，但也可能會變成軟肘，讓我們被別的力量所利用。”他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們會來的，長話短說，在繼續走下去之前，這地方有些事情你們必須知道。”
正在這時，酒店的方向傳來一陣喧鬧聲，本來離得就不遠，三更半夜，聲音清晰可聞，何思清楚聽到有人在叫“你再念叨我就拆了這破酒店”、“一看你就是那種沒有文藝修養的俗人，我跟你說——”之類的詞句，聲音尖利，類似於菜市街吵架。
幾人同時轉頭去看，完美酒店的小樓燈火通明，在夜色中好似著了火。
“你這酒店哪一點像酒店的樣子！”有客人在叫，“又在說審美了，審美有個屁用！”
“別碰我的花瓶，你知道那花瓶從哪來的嗎——”
“誰關心你的破花瓶，這地方半夜連熱水都沒有！”
“都想殺人了，都還不肯好好做生意，提高服務質量——”
“砰”的一聲，什麽瓷器碎掉的聲音。
“我的乾隆粉彩瓷啊——”
安靜了一會兒。
“這……這東西貴嗎？”
“貴！”
在雜亂的爭吵中，一枚煙花沖上天空，炸出一團紫紅色的火花來，發出“啪”的一聲。
“那是……怎麽了？”何思說。
“他們在吵架。”何瑜說，“我回去時他們發現咱倆不在了，抓著我問怎麽回事。我出來時他們有人想跟我了起走，有人不同意，說外面不安全……”
“就吵起來了？”
“呃，後來許煙橋出來了，說不要半夜在如此優雅的酒店裏大聲喧嘩。”何瑜說，“他們開始有點怕，都藏在我後面，我跟他們說不用擔心，許煙橋傷得很重，現在跟普通人差不多……”
她憂慮地看著那仍在不斷叫罵的酒店，說道：“然後他們就一點也不關心我去哪，全沖上去跟許煙橋吵架了。”
又是一枚煙火炸出來，紅色的，為這場爭吵增加了新年一般歡快氣氛。
“那為什麽還……放煙花？”何思說。
“我也不知道，”何瑜說，“可能是為了表達急吵激烈的情緒，所以放一個襯托氣氛？”
“是史懷宣的能力。”簡安說。
雙生子一臉空白地看著又一枚白色的煙火炸起來，又看看簡安。
“啊？”何思說。
“他已經當天選者很多年了，再加上在這種環境下生活，發展超能力並不稀奇。”簡安說。
“但是……”何思說，“放煙花嗎？”
“最無害的一種能量顯現了。”簡安說，看著又一枚煙花，房子裏本來有點心虛的客人因為口角又激動起來，正在威脅要拆房子。
從這裏能看到大廳的一處窗戶透出火光，可能是窗簾著火了，但又被迅速撲滅。
本來的鬧鬼情節已經開始徹底朝著鬧事的風格轉變。
“信不信我現在就燒了你的酒店！”
“你燒啊，你燒啊，你殺了我再燒我的店！”
“你早就死了吧！”
“那也得殺了我才能燒！你再敢動一下試試——”
“我就不信我他媽治不了你了——”
“殺人啦！！”
在白熱化爭吵中，幾個聽到史懷宣弱弱的一聲：“媽，你起來吧……別躺地上啊……”
又一朵碩大的煙火升起，火樹銀花，讓人移不開眼睛。
“最安全的一種能力，能夠轉移註意力，避免發生任何對抗。”簡安說，“最後，我們總是會變成我們想成為的人。”
“咳，”何思說，“我們還是回到比較正常的危險的話題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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