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雲表示他除了因為要和他呆在一個擂臺上，不死一個人就沒法離開但又死不了於是很煩躁，其它什麽也沒感覺到。

秦名揮了下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大概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而對於這種人來，不舒服司空見慣，絕不會影響正事。

“總之，暗石對這事兒很上心。”他說，“他一輩子都在研究方石的力量，這麽說吧，他們就是終生把自己獻給雙生之卵的部落，你是沒見他們的‘博物館’，什麽亂七八糟的咒語史料都有——”

他再一次突兀地停下來。

“我有點想吐。”他說。

秦雲轉頭看他。

“就好像胃裏有什麽東西——”秦名說。

“你不會要吐在這兒吧！”

“我拿不準——”

“不能吐在這裏，我們還要呆好多年呢！”秦雲說。

他伸手用自己的板凳腿戳了秦名一下。

雖然是板凳腿，還是還是挺尖銳的，這下子劃破了秦名的手臂，劃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連血都沒有滲出來。

兄弟兩人誰也沒當回事，他們習慣這一套交流方式了。小口子而已，他們前陣子激烈時，是以在對方身上捅多少個洞為交流方式的。

可是這一次，傷口沒有愈合。

他先是朝他兄弟微笑，好像什麽事也沒有，然後他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看著自己的手臂。

另外三人也看見了，傷口在急速擴大，那是一種潰爛，轉眼蔓延了整個右臂。

於此同時，秦名抓住胸口的一個墜子，他完好的那部分身體散發出微弱白色的光，但是又難以阻止腐朽固執的蔓延。

在長袍之下，他們能看到那種腐敗爬下他的右腿，接著……蔓延上了擂臺的石板。

那東西怎麽看都是石頭地面，可是接著也開始了腐敗，生也黴菌，暴露出層層血管，又迅速朽壞和塌陷，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陰冷和黴變的味道，仿佛事情不是剛剛發生，而度過了漫長歲月，腐敗徹底，一絲鮮活的味道都沒有了。

秦雲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這時，秦名突然擡眼看他，表情淒厲。

他叫道：“離開這裏！”

秦雲退了一步，另一個人仍死死抓著那個墜子，不知是暗石的部落，還是他自己本來就帶的東西，顯然是方石影響過的物品，可以給他力量，暫時保持身體的完整，但堅持不了多久。

那微弱的白光越發脆弱，幾乎看不出人形，在一片腐朽的暗色中，像一片蝴蝶翅膀，轉眼就會消失。

秦雲靠在擂臺的邊緣，卻無法再繼續後退。

他的腳下，腐朽瘋狂蔓延，形成一個深坑，朝他撲過去。

秦名叫道：“幫幫他，我知道你們能進來！”

擂臺下面，另一對雙生子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面——誰能來個前情提要說說是怎麽回事啊，前一分鐘不還在閑侃呢嗎——這時總算是反應過來。

何思伸手去抓何瑜的手，她們的腳踝上，漆黑植物的影子開始向地下生長。而當觸碰到地面，那如同巨大的血管猛地突出出來，掀起表層的皮肉，沖向擂臺。

腐敗已致秦雲腳下，即將碰到他的腳尖，卻被橫出的黑色血管般的物質攔種，兩種力量對抗，發生詭異的化學反應，大坑周圍的石頭迅速開始扭曲，長出節瘤般的事物，仿佛糟糕至極的傷口愈合。

但只是轉瞬間，最表層的瘤子崩裂了，腐敗再次延伸開去。

而於此同時，何思兩人感覺到了整片天地內部蘊含的某種情緒和張力——清晰明確，極度的憤怒！

“這是偷襲——”何思突然說。

“有什麽東西在後面——”何瑜說。

“想得到它的力量！”

“救救他！”一個聲音叫道。

她們轉頭去看，是秦名，真難想象一個人這樣還能活著，他幾乎全身都腐朽了，看不出人的形狀，好像那是種傳染病，正從他身體向整個世界散發出來。

他只剩下半張臉是還好的，只是這半張臉，看上去竟比之前所有的時候都更像個人，生機盎然，迫切而焦躁。事情發生得太快，他沒有時間擔心自己，只是瞪著另外一個人。

她們也看到秦雲，他沖下大坑的邊緣，跑到他跟前。

他的腳下，腐敗不斷試圖掙脫結疤的組織，冒出膿血來，試圖繼續攻城掠地。

秦雲絆了一跤，那東西沾上他的手掌，轉眼便化為塵埃落地，他身上有極微弱的光線搖曳，是海曼商會的力量。

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什麽力量在這種沖擊下都堅持不了多久。

何思不知道秦雲在想什麽，他和他的兄長在這裏吵架吵了兩個月，他們從小沒在一起長大，並且代表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組織。但在最後的時刻，他卻不顧一切地想沖到另一個人身邊——光是看他的樣子，她們就知道，他這麽做時完全沒有過大腦。

在這一刻，一切清晰而鮮明，並且極度危急。——無論如何，她們想，那東西都是通過秦名的身體進來的，他的身邊是整個世界最危險的地方了。

她們能清楚感覺到以他為核心散發出的那種力量，貪婪而瘋狂，不是他的，但卻經由他輻射出去。

仿佛他已在黑暗中呆得太久，某些東西在體內紮了根，再也不會離開了。

“不行——”何思叫道。

“停下來，我們控制不了！”何瑜叫道。

“救救他，我知道你們做得到！”秦名朝她們叫道，“他從小腦子就不靈光，讓他離開這地方——”

“他離不開！”何思叫道。

“你們不死一個，沒人能離開擂臺！”何瑜叫道。

秦名怔了一下。

他擡頭看著他弟弟，秦雲跌了一跤，掙紮著想沖到他跟前。那力量不斷在試圖侵蝕他，他的鞋子已被腐蝕。

沒人知道在那一瞬間秦名想了什麽，他們從小分開，即使有機會時也不想再見，著迷於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而當再次見了面，卻是在這樣一個彼此算計的戰場上。

那種感覺也許是該有千言萬語，但也許他什麽都沒想，只是最簡單的本能動作。

他猛地用力，握碎了手裏的什麽東西——那個保他神志完好的護身符——然後猛地丟在地上。

晶瑩的碎片在他手中散落，落入腐朽之地，被同化和消失了。

而就在秦雲的手掌觸碰到他的一瞬間，他完好的那一點軀體消散了。

化為腐朽之物，散落在大坑之中，何思只記得他最後的眼神，並不痛苦，而是帶著未明的期盼，然後便消散了。

秦雲瞪大眼睛看著眼前消失的身影，於此同時，何思兩人的藤蔓一把拽住他的腳踝，把他從擂臺上拽了下來。

他重重摔倒在地，而在這時，那瘋狂的腐敗繼續下去，在固體的土地上，卻仿佛一個漩渦，在急速擴大，步步深陷，更深處一片漆黑，已經看不清有什麽。

何思擡頭看天，灰色的天色壓得極底，一塊巨大的黴斑正在皮膚般的雲層——可能真是皮膚——後成形，並迅速蔓延，整個天色都像陰了下來。

秦雲還在呆呆看著擂臺，好像不確定發生了什麽。

正在這時，一枚冷藍色的星光從這片搖搖欲墜的土地中升起，落入秦雲的額心，他身上泛起微光，仿佛一層神聖的冠冕。

何思意識到，勝負已經決定，秦雲是這場兄弟之爭的勝者。這是來自這片土地的認可。

雖然受到攻擊，可是它內部仍有著即定的規則在運行。

而秦雲仿佛什麽也沒感覺到，只是呆呆看著秦名消失的大坑，還拿著那個板凳腿，既找不到人去攻擊，也找不到人去拯救，整個靈魂都像被奪走了。

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何思朝他走了一步，何瑜拉著她往後退，大坑急速生長，朝秦雲撲去。可那輕易在他腳下蔓延過去，並未有一些穢物沾上他的身體。

他憑空浮在那裏，何思又看了一刻，突然意識到那只是個影子……

而在下一刻，秦雲便消失了，仿佛霧氣一樣從這個世界中消散。

當完成了戰爭，把自己的一半放在此地，那麽他便得到了力量和自由，可以離開這裏，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何思看著這場面，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她們已經完成了任務。秦雲得救了，他回到了海曼商會，回到梅萊特娜身邊。只是仍舊殘缺。

她們轉頭去看，深坑之中……有什麽東西正在爬出來。

秦雲坐在梅萊特娜對面，一臉的失魂落魄。

他們已經離開了地下實驗區，在海曼商團雙城分部的頂層休息廳，四面都是玻璃墻壁，陽光充沛，讓整個世界顯得明亮，沒有一絲陰影。

梅萊特娜拿著杯茶，優雅地喝了一口，她的金發如同流瀉的金子。

窗外，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鳥停下歇息，更遠處傳來幾聲鳥鳴，它又展翅飛去，回到夥伴之中。

“我就知道是他們的手筆。”海曼商會年輕的總裁說道，“這麽多年來，不斷綁架以雙生背景的天選者，這麽多人消失，這麽堆非法生物實驗，總歸不會毫無原因的。”

秦雲沒說話。他出色地完成了這次任務——雖然不是他主動的，但做為臨時趕鴨子上架的科研人員，他做得可比想象中好多了。

他仍怔怔看著窗外，好像打從那兒回來，他就把一部分的靈魂留在了此地，找不回來了。

“我會讓人繼續跟進。”梅萊特娜朝他說道，“真可惜你回來的早，那裏現在可正是驚天動的時候呢。”

“他……盡了全力讓我回來。”秦雲說，看著窗外嬉戲的那群鳥，“我沒想到他最後一刻會這麽做，但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不知道怎麽會沒發現。”

梅萊特娜終於從她巨大棋局的思量中擡起頭，看著他。

秦雲說道：“他會不會變成我的守護者？但我感覺不到他，我和那裏的聯系完全被切斷了——”

“那裏正發生大事呢。”梅萊特娜說。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新發來的一段消息，說道：“海曼商團只能提供有限的支持，剩下的她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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