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無聊的大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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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雙胞胎兄弟終於打累了。

在這個過程中,何思兩人充分了解到了兩人這些年各種生活的細節。

比如綁架秦名的家夥對他如何糟糕,讓他五點鐘起來做早飯——自己卻睡到中午,簡直毫無意義——動不動就上腳踹他;他們的母親在秦名失蹤後,如何一夜之間老了十年,爸爸則是只抽煙,很少說話,三人跑遍全國試圖找到丟失的兒子;知道秦名有兩年被他師父賣到了一家地下角鬥場,那裏如何的血腥和可怕;知道他怎樣一步步在對方石力量的追逐、和無止境的敵人中艱苦地活下來;也知道秦雲如何從小就失去了父母的關愛,整個家庭陷入無法挽回的缺失,讓他再也無法和人正常交往。

失去了自己一半的人,總歸是很難再恢覆成和完好時一樣了。

當然了,除此之外,還有比如初戀對象的名字,考試不及格,一部電影怎麽爛簡直是浪費票錢你以後也絕對不要去看,下勾拳的重點,功夫片拍的好的原因主要在於試的次數多,某某個明星都是用替身。

他們看上去對這一套交流感情的方式也很熟了,在互相撕咬了一番後,默契地停下手來,丟給對方一個恨恨的眼神,休息一番。

對面的兩個女孩謹慎地看著他倆,往後挪了挪,免得靠太近受到低智商的傳染。

何思看了下手機,說道:“他們吵了二十三分鐘。”

“我人生中的二十三分鐘,用來幹點什麽不好啊。”何瑜說。

秦雲尷尬地看了她倆一眼,秦名說道:“不算最長的。”

“剛開始時我們還簡短些,就好像電影臺詞那樣,點到即止。”秦雲說,“但是……時間好像永遠也過不完,於是我們就……”

“我們就像怨婦一樣,”秦名說,“逮到一件雞毛蒜皮的事說個沒完沒了。”

兩個女孩點點頭。

她倆沒吵過架,但可是聽多了人家吵。爭吵之事總是這樣,生活中的每件小事都帶來無窮無盡的怨恨。

和這場打鬥一樣,是一場持續而且無法終止的爭執——很多時候,連死亡也無法停止——不知想要達成一個什麽結果。

他們冷場了一會兒。

何思說道:“你們還要繼續聊宏大志向什麽的嗎?”

“聊點正經的話,”何瑜說,“進食者部落那塊方石是什麽樣的?”

“我真不敢相信,”秦名說,“你們落到這地方來,想從我這裏知道信息,方法就是坐在這裏……聊天!”

“想聊嗎?”何思說。

秦名瞪著她倆。

“你們總會無聊到想說點啥的。”何思說。

“這還不到一個小時,我連你們初吻時地方在哪都知道了。”何瑜說。

兄弟兩人尷尬地坐了一會兒,但也沒法轉身走開,或是拿個手機上網裝做沒聽見什麽的——就算他們帶著手機下來的,現在也該玩沒電了。

最終秦雲說道:“你們想聊些什麽?”

“進食者部落的核心,那塊雙生之卵,是什麽樣的?”何思說。

“你們知道雙生之卵是什麽樣的。”秦名說,“這東西很難切分,但很容易合並,進食者部落一直在尋找類似的方石,想把它們融在一起,不過這麽多年也沒找到幾個。”

“但我們見到的方石就是方石,這個……”何思說,做了個手勢。

“不是方石的大小啊。”何瑜說。

“它還自帶一個洞天福地!”

“雖然做為洞天福地……這個詞簡直念不出口!”

“啊,這個。”秦名說。

他滿不在乎地在擂臺上盤腿坐下來,何思思忖著有史以來,有沒有人就這麽坐在這塊“古老的戰場”上就開始聊天的。

“這不是‘洞天福地’,雖然有點像,但本質上不同。洞天福地是四維碎片,但……看這座擂臺,這地方有一套覆雜的規矩和反饋規則,這裏是屬於三維世界的。洞天福地不可能做到這樣的,如果哪個啟蒙者這麽說,就是在騙人,因為——”秦雲停下來,一圈人一副聽論文的茫然表情,他識趣地閉上。他這輩子應該收到過不少這種表情。

他幹巴巴地加了一句:“呃,反正我們正在研究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可惜資料少得可憐。只有雙生子有機會進入,但又不是都有機會活著出來,活著的精神一般也不正常。”

“至少是殺人犯。”何思說。

秦名表情有點覆雜地撫摸下面的擂臺,不同於血肉般的大地,這東西的確是一塊巨石制成——至少目測上去是的——刻著古樸的花紋,立於掛滿頭顱的長矛之間,不知在殺戮和渴求中存在了多長的時間。

“很多人在研究這地方,海曼商會在研究,靈蛇組在研究,狂野角鬥會在研究,月見會在研究,收藏室在研究……很多自由的個人也在研究。”他說,“我師父很著迷於這地方,他曾有個兄長,但十四歲的時候在一次戰鬥中死掉的。他找到了這地方……”

他做了手勢,秦雲轉頭聽他說。

“他覺得能把他的兄長召喚回來,別的地方都說他兄長根本就是死掉了,沒有升維,就不涉及什麽召喚,所以他想做的是不可能的。”秦名說。

何思下意識去抓何瑜的手臂,她反手握住她的。

“他總是覺得如果找到他——就算是黑暗版的——事情就會好起來,我不知道他指望怎麽好,但他很確定。”秦名說,“可惜沒成功,他千裏迢迢來到這裏,雙生之卵卻告訴他,這事兒想也別想,死了就是死了。”

“後來呢?”秦雲說。

“他死在狂野角鬥場上。”秦名說,“對方是那屆的冠軍,倒是不虧,其實她並沒想殺他的……她後來找到我,跟我說很抱歉,她知道他就像我父親一樣。我跟她說沒有必要,當發現力量無法進展,也找不到丟失的人後,他一直不太對頭,我覺得他不太想活下去了。”

他看著何思兩人,說道:“我聽過你們的事,你們的方石也是雙生之卵,是不是?”

何思點點頭。

“他們一直在找它,”她說,“甚至把手伸到了中國,他們動起手來……可是死傷不小。”

“普通人?”秦名說。

雙生姐妹冷著臉看著他。

秦名沒註意到她的表情,他這種人總是不會註意到這些的,在他的世界,那些理所當然是螻蟻,他只能看到前方閃耀的力量。

“他死後,我經常覺得,我早晚也會變成他那樣的。”他說,朝秦雲露出個有點痞氣的笑容,這對兄弟氣質完全不同。

“所以我回到這裏,我還有個兄弟活著呢。”他說,“而暗石承諾我……不,這個世界承諾了我。我和秦雲是二十年來,來到這裏契合度最高的雙生子,如此的相似……”

他看了秦雲一眼:“雖然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但我仍然輕易把他拖了過來。”

何思以為秦雲會在大發雷霆一般,畢竟他倆之前為什麽無聊的破事兒都能吵起來,可是這時,他看著秦名,樣子卻只是傷感。仿佛他說了件特別傷心的事。

“真是……”秦名說,“非常非常的契合。”

“我們來到這裏,站在擂臺上,拿著我們生活中最熟悉的武器,開始試圖殺死對方。”秦雲說,“你們進來的時候感覺到了,是不是?一旦被它認可,它會……給你們一個契約,承諾彌補你的一切缺失,告訴你犧牲是值得的,你將得到巨大的力量,因為你配擁有那樣的力量。”

他停了停,對面兩個女孩茫然地看著他。

“沒感覺到?”秦雲說。

雙生子一起搖頭。

“進來時的確有種契約感……”何思說。

“只是鼓動戰鬥,我一點也感覺不出來彌補缺失了。”何瑜說。

秦名想了想,突然自嘲地笑起來。

“你們大概就是感覺不到。”他說,“‘百分之百契合’。”

他看著遠方,不過這裏只有一片荒蕪的大地。他輕聲說道:“我和秦雲的契合度本來會更高點,不過我們從小就分開了,不一樣的人生,就會產生不一樣的渴望,一些小孩子時的東西早就丟了。”

“我們不是小孩子了。”何思說。

秦名朝她們笑,說道:“的確,你們很強大。”

秦雲坐在他遺失很久的兄長旁邊,兩人生活完全不同,但是坐姿幾乎一樣。他說道:“我剛知道這地方的存在時,曾經想,絕對不會遵循本能,跟個莽夫搞個什麽你死我活,我可是個科學家!”

秦名斜了他一眼,他不理會,繼續說說,“但我仍被那個許諾迷住了,這個戰場的契約給你一種……力量感,你知道只要勇往直前,照著它說的去做,完成那場聖戰,最終你會得到你想要的,你會天下無敵——”

秦名嗤笑一聲。

“天下無敵,就你?”他斜眼看秦雲,“雖然我知道你是被契約迷住了,但是,老弟,能現實點嗎?”

“我怎麽就不現實了?我也是雙生子中的一個,另外一個還完全被綁架犯教成了白癡。”

“從你說‘天下無敵’的語氣,一眼就能聽出來誰蠢?”

“‘一眼就能聽出來誰蠢’?教你語言的人就不會中文吧?”

然後這兩個人又開始了,並且吵得聲情並茂,情感充沛,再次翻起了小時候和彈珠、糖果、“媽就說了你就是個敗家子”的老帳。

何思試了兩次沒插進去嘴,真是真情實感。

雖然理論上來說,幾十年沒見過面的兄弟沒那麽多哀怨之事拖出來說,但是……說真的,何思跟何瑜還是滿熟悉那種感覺的。

——當何思向妹妹說起她死去那段自己的生活,所有的細節都離不開她。好像她始終在他身邊,看到花朵、美食、新衣,或是與人說話,總是會的想起她。

即使獨自一個,那個人也始終在你身邊。

只是她倆思念彼此,而這兩個是雞毛蒜皮仇恨版的。

就這熟練的架式來看,何思覺得這兩人會先吵上一會兒,然後再動手。打累了停下來,再吵,再動手。如此往覆。

直到海曼商團和進食者部落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中,或是取消他倆的資助項目為止。

何思心想,這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解決了“古老的戰場”這檔子事——一對雙生兄弟堵在入口不讓人進去——真是犧牲我兩個,造福千萬家。

何瑜看看手機,何思湊過去看。

“多久了?”她說。

“快一個小時了。”何瑜說,“這和我想象中的大決戰不太一樣。”

“那你也不至於開始打游戲吧?”

“你說要怎麽辦?”

“你要考慮到,手機會沒電的,你最好趕到最撐不住的時候再玩。”

何瑜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長嘆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了。

“你還要把殘餘程序關掉,不然耗電很快的。”

“我們是不是在漸漸變得和他們一樣無聊?”

“呃……”

“啊,傳說中契合度最高的兩對雙生子——”

“來到了古老的戰場之上——”

“就在這裏坐著閑聊!”

“看手機。”

“打游戲。”

“——不務正業為哪般?”

“皆因有人占著茅坑不拉屎——”

“你倆夠了吧?”秦名說。

他身上被戳了好幾個洞,正在愈合,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這兩人暫時停手,靜待恢覆。

“沒有夠。”何思說,“你有本事下來咬我啊?”

擂臺上的那對兒瞪著她倆,擂臺下的一對兒瞪回去。

又冷場了一會兒。

這局面最煩人的地方,就是有很多地方你覺得可以打起來,發生點事兒,結果什麽也沒發生。

傷口都愈合了,擂臺隔著兩邊誰也碰不著誰,天地一片寂靜,連個讓人振奮一下的暴風雨都沒有,永遠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連長矛和人頭都面對面熟起來,懶得害怕了。

最後還是又回到了聊天上,繼續知道誰哪年在哪個地方車子發生了一下刮蹭,實驗室的人際關系,“黑幫”裏的趣味關系,諸如此類的小事。

“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能感覺到這裏很可怕。”秦雲用生無可戀的語氣說,“我想象中會遭遇很多可怕的事,但沒想到是這個。”

“我進來之前,也很高興能得到方石的認可,進入這個戰場,和我的兄弟一決勝負——”

這話立刻又讓秦雲把註意力全轉移到他身上——他們一直在爭吵和打鬥,但當在一起久了,便能清楚看到兩人間的牽素。秦雲看上去隨時準備把註意力轉移到秦名身上,說兩句難聽話,不然不足以抒解滿心強烈的情緒。他哥哥也是一樣。

“驕傲?你倒說說看,你對《聖經》裏的這第一樁罪有我驕傲!”秦雲說道,“我說你沒有良心,你還跟我說你多忍辱負重,受虐白蓮花似的。”

“別他媽亂給我加人設!你就是個實驗室小白臉,你這種人知道什麽宏圖大志,知道什麽一將功成萬骨枯!”

“不錯嘛,會用成語了。”

“你倆夠了嗎?”何思說。

擂臺上的兄弟兩人閉上嘴,恨恨給了對方一記眼刀。

繼續冷場。

“暗石還跟我說,這個世界會教我做人的。”何思說,“結果就是教我排隊嗎?”

“還排這麽久。”何瑜說。

“海曼小姐說如果我來到這裏,會照看我。”秦雲說,“‘照看’倒跟我想的差不多,但細節有點不太一樣……”

秦名長嘆了一口氣,不過再長的氣也無法抒發這種無聊。

“參於這項研究的人很多。”何思說,看著他,“有多少機構和進食者部落有聯系……參於了這件事?”

“很多。”秦名說。

何思伸出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塵土,仿佛皮膚的碎屑……不,無以計數細小脫落的鱗片,無法生長,在極為微小的狀態下死去。

一片殘缺不堪的土地,還有想想從它身上壓榨出盡量多力量的那些人。她一時不知能說什麽。她們的方石帶在身上,在何瑜那裏,心臟的位置。這是當初簡安消失前留給她們的,索頓實驗室那塊方石。

和周興偷走的那枚碎片結合以後,呈現更清晰的生物形態,像一對團在一起的生物正在努力分離出來。

她們總是稱它為方石,以之完成召喚,取得力量,卻很少思考它的本質。

本質上,是某個龐然大物身上的碎片。一場近似於戰爭災難的殘餘。

照這玩意兒的金貴程度看,應該有不少人打它主意。不過知道方石在她們手裏的人不多,偶爾有知道的,目前還沒人敢來跟她倆過不去。

——在電影裏,壞人們經常抓住好人的親戚朋友,威脅他們就範,在何思何瑜身上也從來沒有出現過。兩人討論了一番,覺得可能是因為她倆本來就是奪靈組織,壞人們不認為她們有啥人性,於是把這種常規手段略過了。真是令人傷心,何思覺得應該會挺管用的呀。

“我記得你們是索頓實驗室那群瘋子搞出來的,對吧?”秦雲朝她倆說,想去扶一下眼鏡,然後才意識到這裏是沒有眼鏡的。

這會兒他看上去才有了點科學家風範,之前和他哥掐架時,成年男人的風度絕對是涓滴不剩的。

“是的。”何思說。

“無論是‘索頓’還是‘瘋子’的部分,都是。”何瑜說。

“有一陣子,部落裏一直在傳說。”秦名說,“說索頓實驗室搞到了一對兒,契合程度達到了百分之百,從沒有過這種事。”

“海曼商會那邊也在說。”秦雲說。

“說這麽好的武器,怎麽被索頓實驗那群變態搞到手了。”

擂臺下的女孩看著他們,沒有比她們更不像武器的人了,但她倆一副理所當然、滿不在乎的樣子。

而另外兩人也覺得再正常不過,這種事見多了。

秦名從擂臺的地面上撿起一枚小小的鱗片,芝麻一樣,又薄又脆,發育畸形。他無意識擺弄,又把它彈下擂臺。

“暗石和我說,這片大地都是這些年祭祀的身軀,它一直在嘗試著重塑過往的輝煌。”秦名說,“我經常想,它曾是遭遇過什麽,完好時又是什麽樣子的,那一定……像個神話一樣,讓人見之不忘,被完全征服。”

他用深沈的語調說道:“我們有時管它叫‘鯤’——”

“我們不這麽叫。”秦雲迅速說道,“這就是拿古代生物名亂用的行為,只為了追求品牌效應,根本不負責任,毫無科學精神。”

另一個人反唇相譏。“所以你叫‘那個東西’還挺驕傲的?”

“至少說明我們是不給研究對象亂下定義的,這是負責任的態度!”

“你怎麽不說——”

“我們能回到原來的話題嗎?”何瑜說。

秦名不高興地看著她,然後堅持把他的嘲諷說完。“——你那個版本就是奇幻小說呢?!”

秦雲還想再說啥,何瑜咳嗽了一聲。

另外兩人不高興地看著她,好像她影響了他們之間幼稚的重大爭吵。

“總之,這是目前的主要觀點,我們認為這是某個遠古隕落的高次元生物。”秦名最終說道,“這是它在三維世界的樣子。它因為受傷,或是別的什麽,失去了返回的能力……”

“它在我們的世界尋找其它的碎片,尋找回去的機會。”

正在這時,秦名突然說道:“你感覺到什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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