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視裏，這種尷尬總歸要持續一會兒，直到有人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了啦，或是有人開始大哭大鬧說自己受到了感情上的傷害、準備要去上吊啦，又或有人突然闖入，指責某人第三者插足啦，反正至少何思何瑜平時看的片子都是這麽個類型的。

但是就她們的生活而言，解除尷尬的手段從來不會這麽常規、有趣和激動人心。

這場尷尬的互相看持續到第十二秒鐘時，暗石先生似乎準備說句什麽——何思非常好奇——突然間，整片建築猛烈的抖動起來，伴隨著簌簌落下的灰塵與碎石。

何思下意識去扶住墻壁，所有學校裏教過的地震知識都出現在腦中，得努力忍住抓著何瑜拔腿就跑的沖動，在這種和邪惡敵人對峙的時候，這樣未免太缺乏主角的氣場了吧。

然後還得說些有人文關懷的話。

“那個，”她說，“這不算是古代建築嗎？”

“你們不覺得需要……稍微保護一下嗎？”何瑜說。

“比如就從我們離開這裏開始？”

“它又開始……啊！”

何瑜叫了一聲，像個見到蟑螂的小女生，何思真替她慚愧。

建築又劇烈的抖動起來，她們再一次聽到了遠方黑暗中傳來的那個聲音……仿佛在地下運動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種有惡靈組成的黑暗、濃稠的巖漿，正在地下滾動，想要吞噬一切。

但不是地下，何思想，而是在……另一個空間，離這裏不過咫尺的距離，它正想過來。

何瑜用力抓著她的手，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心裏想，她們生活的世界果然與眾不同，連解除尷尬的事件都如此奇葩。

在她們前方的黑暗中，墻壁正在異化。

像是某種增生，從黑暗中長出了什麽……乍看上去和墻壁一樣，但卻是不同的。在燈光之下，它開始呈現血管、皮膚和內臟般的質感。它小心翼翼地生長，爬行的血管像是幼嫩的手指，所過之處，燈光熄滅了，所有磚塊、裝修和家具的形態都消失了，變成了古老而詭異的洞窟。

“它……它爬上來了！”暗石說，聲音嘶啞。

“它不該過來的，我們做了防禦——”阿米爾說。

雙生子目瞪口呆看著這場面，何思心裏還想：這是多麽典型壞人搞砸了時的臺詞啊！

“什麽……爬……”何瑜說。

“什麽爬上來了？”何思接下下面半句。

一時沒人說話，雙生子看著前方的黑暗，雖然它是從前方慢慢靠近，可她們有種感覺。仿佛大家正站在地表之下，可那之下是無止境的黑暗，這東西是在……從那沒有語言和形態的極深之處，“爬上來”。

“它在擴大。”周興說，語氣不見絲毫驚慌，不過也絕對不正常。他轉頭，看著那片正在緩慢上爬的黑暗，語氣中帶著隱隱的興奮。

“你們總得它長得惡心，是因為人類的審美是狹窄的，只喜歡些光滑的皮膚，漂亮的大眼睛的一類的玩意兒。”他說，“但真正遠古的生物都是怪異和惡心的，它們才具有真正的力量。”

隨著那變異一起爬上來的，還有聲音。

在黑暗的最深處，仿佛關押著無以計數的靈魂，正在為這無止境的酷刑與囚禁哀哭和尖叫。

周興接著說道：“古老的生命總是殘暴冷酷，以力量為尊，沒有我們那麽多社會道德觀念，豢奴只是一種正常的生態，如果只局限在人類的價值觀內，那麽你的力量永遠不可能增長，進入‘頂級俱樂部’。”

屋子裏的另外兩個天選者看著他，一副受教的樣子，何思心想，他名字肯定不會叫周興這麽普通，原名應該是“周變態”這一類的名字，不然怎麽能反應他積極向上的世界觀之萬一。

這會兒，震動已經消失，但是那種陰冷的感覺越發強烈，仿佛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接近，你卻看不見，也無法防備，因為只有它盯上你的份兒。

何思突然意識到為什麽會覺得這哭號有點面熟，她的確曾聽到過這個聲音，就在剛才。暗石的雙胞胎兄弟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好像真的有個地獄一樣。

雙生子的地獄。

也許這世界上很多的雙胞胎，當尋找到這片天地，其中一個都去了那裏。

只是不像故事裏說的，最終做壞事的人都會下地獄，在這個世界沒有那樣的穩妥的社會道德觀，在這裏，你夠心狠手辣，夠沒有人性，就能把你的另一半打入地獄，變成怪物，力量永遠為你所用。

這裏就是秦雲和秦名這對雙胞胎的賽場，秦名來到此地，知道了“頂級俱樂部”這一套，於是進入其中，獻祭了他的兄弟。

而即使他的弟弟正在中國搞研究，但雙生子冥冥中的聯系是無法切斷的，超過地域，即使久不聯系，仍是你血肉的一部分。

但他久不見面的兄長，為了力量迫切地把他獻了出去。如果不是梅萊特娜那邊有手段，他大概早被秦名吞了，成為地獄中哀嚎的一員。

“它是我作為啟蒙者這麽久，找到的最強大的力量。”周興說，語調中帶著一絲顫抖。

他轉頭看著何思，說道：“你並不是一直這麽從容，何思，我們都知道當何瑜死去時，你有多麽瘋狂，怎樣的不惜代價。現在你找到了她，以為又能像以前那樣放下心來，過著無憂無慮的聲音，只是稍微增加了一點打打殺殺的內容。

“但世界不是這樣的，何思，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們來到了這個世界，成為天選者和守護者，失去彼此只是早晚的事。”

他看著前方爬行而上的黑暗，眼中並無畏懼，倒仿佛這是什麽極為美好和珍貴的事物。他著她們的表情，好像她們也同產的美好，和那哀嚎的黑暗如出一轍。

他說道：“它喜歡你們，它是為你們來的。”

何思和何瑜感覺到了來自黑暗深處的召喚。

那裏有一個古老的戰場，雙生子的戰場……一個饑餓的戰場。因為它已經殘缺了很長時間，迫不急待地渴望圓滿。

她們也同時判斷得出，那不是她們所能對抗的。

當它靠近，現實世界變得又薄又脆，她們腳下的大地毫無實質的感覺，仿佛曾經憑依的一切都在這樣的力量下破碎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饑渴。

最後的時候，她們只來得及抓緊對方的手，然後便一起跌了下去。

在落下去的那一刻，她們聽到暗石說道：“最後，這個世界會教會她倆……”

她們沒聽到後面的話，但也可以想見那是什麽。對這些人來說，旦凡不如他們的意，都要給你一堆大道理，說他們那套冷酷的行事風格才是普世真理，而你只是年輕犯了錯誤，還是早早投降，在知道英明神武的他們腳邊當個無名小卒就好。

見得多了。

在進來之前，何思兩人大概也知道這是個什麽地方。

這有點類似於一個……洞天福地吧。

四維空間的碎片，或是碎片長成的東西。剛聽到這個詞時，何思好好地遐想了一番，這有點像沒有超能力之前遐想超能力有多好一樣，可到了實際操作的時候，才會發現……呃，至少目前她們碰上這個很不樂觀。

何思有點懷疑她們是不是運氣就是特別糟糕，碰上的都是一言難盡的類型。

天選者這麽多，肯定也有人能活在言情小說一般美好的世界中吧。

眼下把她們吞進去的，就是特別可怕的一款。

兩人張大眼睛，這裏看上去是一片極為古老的天地，沒有任何植物，地成幹涸，像是風幹的肉。何瑜看了一眼地面，尖叫了一聲，也虧是她尖叫了，何思考慮到自己是姐姐，才忍住沒叫出來。

幹涸的地面上呈現隱隱的人類的形狀，大大小小小，渾身赤裸。她忍著難以言表的惡心，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這只是地面溝壑的形狀，並不是真的有人。

她擡起頭，一眼看上去，整個世界什麽也沒有，是片一望無際的平原，不時可見些山川溝壑，長著肉或是人形一般的紋路。

而在地下更深處，那些尖叫充斥天地，這片這龐然大物處於一種極深的分裂狀態，無法融合，充滿了痛苦。

何思低頭看自己的雙腿，從腳踝之處，植物紋身一般的藤蔓朝著上方生長，藏於皮膚之下，一片漆黑，雖然能看到枝葉和花苞，姿態卻又像是升騰卷曲的火焰。

像是註意到兩人的目光，紋身微微一動，像沈睡中的動物因為撫摸而繃緊，然後又放松下來。

有一刻，何思又想起很久以前簡安的話，說她們會在地獄之火中燒灼什麽的，這姿勢還真是像。

只不過是她們有兩個人，她想，手拉著手，被這饑餓的火焰焚燒。

“還好嗎？”何瑜說。

“還行。”何思說，動了動有點扭傷的腳踝，它轉眼就痊愈了。

她擡頭看天。

天空……她們不確定那是真的是天空，呈現臟兮兮的灰、紅、和黑色，仿佛是長滿瘤子的肉體。有的時候你受了傷，傷口就是再也長不好了，留下各種各樣的瘢痕組織，帶著舊日的傷痛與醜陋……這裏看上去差不多就那樣子。

“我突然想到以前看過一本小說……”何思說。

何瑜詭異地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說某個很強大的生物，因為缺少某一部分基因，到處旅行尋找自己另一半的故事。”何思接著說下去。

“我死的這兩年你都看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書？”何瑜說。

“在隱修會看的。”何思說。

“是什麽‘教育書籍’嗎？”

“是的吧，我看了很多教育我要成熟一點，別跟個幼稚的小孩一樣，纏著世界要不可能有的東西。”

這對雙生子站在這片大概會“教她們做人”的古老的戰場上，同時轉頭看向一個方向。

這不需要確認，這種地方可不像人界是一片巨大的混居地，對於雙生子來說，當來到這兒，天然便知道戰場身處何方。

她們轉身朝那方向走去——反正不解決問題，是肯定出不去的——那些人形一般的溝壑在腳下展開，像分離的肢體，怎麽努力也長不到一起去。

“小說結局怎麽樣？”何瑜說。

“不好。”何思說。

她想了想，解釋了一句：“根本沒什麽缺失的基因，男主角就是腦子有問題，追逐死去雙胞兄弟的影子，其實只是困於自己內心的痛苦與殘缺感罷了。後來認識了女主角，她溫柔又可愛，教他怎麽向前看，然後他們就皆大歡喜的結婚了，生了好幾個小孩。”

“那不是個喜劇嗎？”

“他屈從了第二好的。”

何瑜朝她笑。

“最好的就是最好的。”何思說，“第二好的就是第二好，絕不會因為最好的沒有了，它就變成最好那個了。”

“是的，但他兄弟就是死了，找不回來了吧？”何瑜說。

“我怎麽知道，作者一口咬定找不回來了。但你不能相信作者，這就好像從你死了以後，所有的人都告訴我，找不回來才是正常的。”何思說，“我怎麽說確定能找到你，他們都不相信。”

何瑜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書裏說，雖然從外面看上去很好，他仍活在地獄裏。”何思說，“地獄就在他心裏，他困在那裏，因為痛苦而不斷哭泣和哀嚎……”

她看著這片天地，說道：“這裏真像個因為基因殘缺，變得醜陋、痛苦，無法生長的龐然大物。”

何瑜說：“所以它通過雙生子來彌補缺失嗎？”

何思看看她。

“不知道，”她說，“但聽上去好正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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