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沒法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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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子在這片詭異的世界前行。

當站在這裏,兩人都有種強烈的感覺——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裏是片美麗而且生機蔥郁的世界,但有什麽徹底地掠奪了它,把它變得寸草不生,成為一片永遠處於饑餓中的噩夢。

在人類的世界,如果你被搶了,報了警,找了民政,跟家人哭訴一翻,換上衣服,把皮夾塞滿,又是好漢一條,走在路上也沒人看得出你被搶過,但在這個世界就不一樣了。

看著這一大片光禿禿的肉體,雙生子非常確定,這個世界——或者本就是個生命體——被搶過。非常惡劣,異常嚴重,伴隨著嚴重的暴力和重傷害,簡直慘得令人潸然淚下。

在天空的深遠之處……肉眼看不見,但她們屬於天選者和守護者的那部分感官能感覺到它。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其中仿佛孕育著什麽,但是畸態而怪異,不像能長出什麽好東西,也不像能夠孕育成功。

一片被徹底掠奪了的世界,一座廢墟,基因信息殘缺不全,怎麽也無法完善。

這一路,她們還不時看到腐敗的小水窪,長著綠色的黴菌,散發出可怕的臭味。

何思突然說道:“你覺得秦名當年發生了什麽?”

“唔,被‘世外高人’的老頭帶走,待遇不會好到哪去的,就是誘拐兒童嘛。逮著了要蹲監獄的。”何瑜說,“也許還覺得自己給秦名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有恩於人,就理所當然把他當童工用,讓他端茶到水,做各種家務,虐得跟小白菜似的——”

何思斜了她一眼。

“不是我腦補過度,他幹這種事,本身道德就很有瑕疵!”何瑜說。

何思嘆了口氣,說道:“他小的時候,一定會很想他的家人和兄弟的。”

“對那些人來說,那些家長裏短、親情友情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只有力量。”何瑜說,“天選者、守護者、方石、晉維……”

她們沈默了一會兒,她們大概能想象當時發生了什麽,那個綁架犯會告訴他,他的家人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如果他為之在三更半夜哭,感到痛苦和思念,只說明他太軟弱了,男人怎麽能這麽軟弱呢。

力量,他會告訴那個孩子,有了力量,你就擁有一切。

而秦名留在家裏的那個弟弟,一定也始終會感到那種缺失的。這是一種固執地纏繞在你靈魂上的東西,不管你成績多好,談了怎麽樣的戀愛,身邊的空洞始終都在。

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突然間帶走了你的半身,把剩下的一半痛苦地殘留在原地,這是一場多麽可怕的暴行。

梅萊特娜說他在高中的時候,突然間發現了方石的存在,於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和學習上,沒有一點的私生活。

何思當時想,這很能理解,工作會讓你感到安全,不會一直想著你自己是多麽糟糕,怎樣的一塌糊塗。

“我曾有一段時間……”何思說道,“覺得你的事……就是……算了吧。”

何瑜轉頭看她。

她們仍繼續往前走,何思低頭看著腳尖,還有腳下大片龜裂的土地。

“你出事以後,我去了很多地方,認識了很多人,而所有人都跟我說那是不可能的,死了就是死了,沒有晉維的人根本不可能召喚。”她說,“我一輩子都沒認識過那麽多人,他們有些很可怕,還有些人滿好的……”

她轉過頭,朝何瑜笑。

“所有的好人們,她們都告訴我,我應該學著長大了,要接受人世間的不圓滿。”她說,“所有的電視啊、小說和心理治療的書上也這麽說……他們還幫我報了禪修班。”

“禪修班?!”何瑜說。

“就是那種……讓你平心靜氣的班,深呼吸,內觀,冥想,還能學點法力什麽的,一個老師不是天選者,但能把杯子浮起來……”何思說,“我還真浮起來過一粒棋子,她說我是個好苗子——”

“你都沒跟我說過!”何瑜說。

“我在說你不是守護者之前就學會了超能力呢,這就是你的反應?”何思說。

“你還有什麽沒跟我交代?”

“多了去了,比如當時我在洛杉磯。”何思說,“我現在的英語口語可好了呢。”

何瑜用一副誇張受到傷害的表情看著她,何思笑起來。

“那兩年發生了好多事啊,我一點一點告訴你。”她說,“你出事以後,我做了好多事,在隱修會呆的時間特別長,他們……想讓我留下來,覺得我聰明、漂亮、有天賦、有悟性、有前途,如果肯在隱修會幹,龍鱗堂、海曼商會、收藏室什麽的任我選,我將來也還有可能去裂隙追跡者、塞浦路斯這一類的戰鬥組織,他們說以我的天賦……”

“夠了。”何瑜說,“我不關心你很有天賦了,洛杉磯是怎麽回事?”

“嗯,說我應該去別的地方體驗一下生活,看看世界有多大。”何思說,“而且到那邊,環境很不一樣,我不會看到什麽都想到你。他們是被我吃個烤串都掉眼淚的行徑搞怕了。”

“你吃烤串掉什麽眼淚?”何瑜說。

“我說我看到烤串,就想起了你。”何思說,“掉眼淚滿有幫助的,可以得到不少同情,他們一同情我,就會幫我出各種各樣的點子,賞花會啊還有索頓實驗室都是哭時聽他們說起的……”

何瑜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看著她。

“所以我吃火鍋也想到你,紅燒肉也想到你,冰淇淋還是想到你——”

“夠了,我的影子已經足夠無處不在了。”何瑜說。

她看看何思。“你就是在洛城……覺得還是算了?”她說。

“嗯。”何思說,“我在那裏呆的時間滿長的,就是……呆了那麽久以後,發現一切也沒有特別糟糕。我過著一種平靜的麻木生活,發現如果我一直不去想,不去看,假裝你沒有存在過,也不是活不下去。”

她的聲音平緩而低沈。

“世界還在照常運行,生活看上去會這樣一直持續,一直持續,直到結束。”她說。

“在洛杉磯?”

“你不在,好像哪裏都是一樣的。”何思說,“回國,不回,都是一樣的。”

她停了一會兒,好像才註意到有那麽件事沒說:“對了,那裏還有個男孩喜歡我,長相可帥了,有點像基努·裏維斯!”

“騙人呢吧。”

“呃,好吧,就是有一點點像,不過也很帥。”何思說,“住在比弗利山上,爸媽人也很好,什麽慈善酒會啊、演出門票啊一打一打的。”

“你喜歡他嗎?”何瑜說。

“他人挺好的,是個啟蒙者。”何思說,“不是周興那種變態,是很正常的啟蒙者,和我說了很多有趣的事。而且……他小時候有個雙胞兄弟,七歲時車禍去世了,他理解那種缺失。”

“你們兩個關系到什麽地步了?”何瑜說。

“這是你現在應該問的問題嗎?”何思說,她揮了一下手,指著周圍。

她們四周是一大片獵奇風格的不毛之地,溝溝壑壑呈現又幹又硬的死肉形態。右側不遠處還有個腐爛的大坑,裏面積著膿水,似乎還有不明生物——兩人剛剛迅速橫移了幾步,離那地方遠一點。

“我就是想知道是一壘,二壘,還是——”何瑜說。

“夠了,讓我繼續我比較傷感一點的話題吧!”何思說,兩人在這片不毛之地堅持進行言情和家長裏短的對話。

“你就不能緊張一點嗎?我差點放棄你了!”何思說。

“但我們說好了戀愛經驗要彼此分享——”何瑜說。

“我那天準備去說的!”何思說。

“去跟他們說,我覺得他們是對的,小瑜的事情就算了吧。我想下午的時候去吧,從雲彩上看,那時夕陽會很美的。是個做決定、開始新生活的好時候。

“不過還有一會兒時間,我想先去泡杯茶,那天天氣真是特別好,院子裏的花都開著,好多的花,我都叫不出來名字。”何思說,好像越過這片荒涼和獵奇的世界,看到屋外盛放的花,還有那個美麗的春日,還有手邊精美的瓷器,茶香四溢。

“我想,我可以散步過去,天氣很適合散步。”她說,“我心情愉快,好久沒這麽愉快了。我泡了兩杯茶,然後轉頭叫你。

“我叫了一聲‘小瑜’,然後停下來——”

她再一次停下來,隔了那麽久,仍舊能感到她輕快呼喚戛然而止的空白。

她轉過頭,又朝著何瑜笑。

“我想跟你說別磨蹭了,你怎麽總是不緊不慢的,好像什麽事都不要緊。天氣這麽好,一寸光陰一寸金啊,我們應該一起出去逛街,去享受人生的。那念頭那麽自然……

“我站了好長時間,然後蹲在那裏哭了起來。”她接著說道,“茶杯碎了……我就在碎片裏哭。”

“他們總是說,我一直很悲傷,是因為我想悲傷,我一直放不下,是因為我不想放下。”她說,“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就是沒辦法。我盡力了,但我沒法……沒法子這樣活下去。”

她搖搖頭。“太可怕了,我不知道那些人怎麽做到的。”

何瑜停下腳步,看著何思,何思也看著他。

何瑜湊過來,用力擁抱了她一下。

何思也緊緊抱住妹妹,那段旅程那麽的久,簡直像是走一輩子一樣,而那是多孤單和悲傷的一輩子啊。你看著目標越來越渺茫,所有人都在告訴你,那只是一個孩子氣的幻想。

她想她只是……不敢放手,她知道放手以後會有什麽的。

從此以後,快樂對她不再是自然而然的事了,這個世界將不再可愛,不會一朵盛放的花、一塊蛋糕都能逗得她笑,她得窮盡一生……非常努力,才能找到一點點的快樂。

她很確定,她這輩子都會非常痛苦,她的微笑將都是在裝模作樣。

悲傷無處不在,即使是那些開心的時刻,即使走在明媚的陽光之中的時候,她會不斷告訴關心她的人自己沒事、她知道生活要如何繼續下去,但那全是假的。

到她老的牙都掉了的時候,她也會無意識地泡兩杯茶,覺得妹妹睡在她身邊,而她們還是年輕的女孩子,準備出去玩,去享受人生。

她會困在這裏,再也走不出去,遇到再好的人也不行。都和她在的時候不一樣。

早些年,何思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多堅強的人,看到電視裏任何肉刑的場面都要跳過去,看到有人受委屈也跟著難受得不行,很確定要是她去搞革命,見到烙鐵一定哭得一眼把淚一把鼻涕,什麽都招了。

她是溫室裏的花,嬌生慣養,經不起風雨,也不識人間疾苦。

她從不認為自己受得了什麽罪,她的人生中碰到過不少困難——比如發現自己著實不是鋼琴大師,再喜歡也不行——很多時候,她所做的,只是嘆一口氣,轉身離開。

但當沒了何瑜,她好像失去了放棄的能力。

她被巨大的傷痛魘住了。

到了現在,不少人回憶起她那時的樣子,總說“她是個瘋子”——天地良心,前十六年何思可從沒得到過這種評價,她總是快樂和謙虛有禮的。

但她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整個人格也變得殘缺了,將近兩年時間,她走遍了大半個地球,孤身一人,尋找那些天選者和守護者,尋找神秘的組織,從大都市走到窮鄉僻壤,只要有一點希望,她就會去。

她看過太多的放棄,收到太多的拒絕、威脅和勸說,她不知道自己怎麽能這麽偏執地一直堅持下去的,但她做到了。

她最終也找到了。

“我哭了半個小時,收撿了茶杯的碎片,在計劃好的時間出去,去隱修會告別,說我決定去找索頓實驗室了。”何思說。

“索頓實驗室找到了我。”何瑜說。

“我之前其實跟她們的人見過面,他們說實驗的成功率很低,細節說得也很嚇人,就跟恐怖片裏的變態實驗室似的。”何思說,“雖然態度很客氣,但是……那種調調你一聽就聽得出來,那些人根本不把三次元生命當人,一門心思講他們的那套……重塑方石啊,人類靈魂的利用啊什麽的。”

“你一定很害怕。”何瑜低聲說。

何思說道:“我走投無路了。”

後來何思想,其實很多人是失去了所愛,殘缺著生活的——如果她們是普通人,那麽她將再也找不到何瑜——他們真是堅強啊,能那樣活著。

她真是幸運。

於是,她又變回了那個幸運的、總是得到人世間最好那塊蛋糕的女孩,她沒有理由不當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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