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去過中國嗎？”何瑜說。

“海南，嘉德酒店。”何思說。

“搶奪一塊方石。”

“一塊‘雙生之卵’。”

暗石老人朝她們微笑，好像她們的問題很可笑，這種區區小事根本不值得在意，年輕人果然還是不懂事，她們應該知道要關註一些人生中更重大的問題的。

“我知道那件事，死了一些人。”他說，“但人總是會死的，他們生命短暫，非常容易出現意外，而且也不具備任何可發展的潛質。”

兩個女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有時候你會看到這樣的表情，一種極為脆弱，但又隨時會失去控制的表情。但她們沒有失控，始終站得很穩。

何思突然笑了，笑容冰冷。

“‘人總是會死的’。”她說。

“陳詞濫調。”何瑜說，“你們這種人總是這一套說法。”

“中二的不行。”

“當‘特殊的人’這麽久，簡直就是活在中二電視劇裏！”

“剛剛出事時，我們曾覺得——”

“你們是什麽特別的、格外有力量的人。”

“結果就是群大齡兒童！”

“你們難道就不知道羞恥嗎？！”

暗石搖了搖頭，一副和藹老人看到不爭氣小年輕的痛惜模樣。

“年輕人總是需要受到足夠的教育，才能知道世界的真正面目。”他說，“幸好，這個世界總是有足夠的人會教訓你們。”

他朝何瑜的方向走了一步，下一瞬間，腳下的磚石路面騷動起來，仿佛一個個活了過來，向上湧動。轉瞬間，一道磚墻在她倆之間升起。

何思跟何瑜站得很近，但並沒有說個話都要手拉手的習慣，被這攻擊嚇了一跳。它目標精確，正在她們兩人間生長開來，把她們隔開。

何思躲了一步，立刻轉頭去看何瑜。

那人顯然和那個來歷不明的啟蒙者分到了一起，阿米爾從黑暗中走出來，一副自信的樣子。他的確有自信的本錢，他是個優秀的天選者，帶著他同樣優秀的守護者，看上去幹這行很久了，習慣於人上人的身份。

而何思剛剛成為天選者不到一年，怎麽著也不會是他倆的對手——尤其考慮到他被何思打暈過，想到要教訓她，感覺一定更爽。

只除了那不是何思。

隔著將要和天頂長在一起的墻頭，她聽到那個自稱叫周興的啟蒙者朝何瑜說道：“何思，我能理解，你以人類的方式長大，於是思想也會局限在這一個簡單的世界中——”

而她的對面，那個大概很強大的暗石老人站在那兒，一副想要打一場的樣子。

於此同時，何瑜那邊的訊息完全消失了，讓她有一瞬間感到緊張。不管這石墻是什麽，都有隔絕一切的作用。

何思心想，何瑜那邊到時一定特別歡樂，真可惜看不到。

於此同時，那個朝著何瑜諄諄善誘的暗石朝她走過來，那一瞬間他臉色變得冰冷，是一種獵食動物般冷酷的臉，帶著厭惡與惡意，仿佛她是什麽會毀掉他房間衛生的臟東西。

“你應該到黑暗裏去，何瑜。”他朝她說。

在那一瞬間，她看到一個黑暗的影子，它是從他腳下投射的暗影中爬出來的，仿佛那是個洞窟。它爬出來的樣子像是一個……一個孩子，不過一米來高，但是行動卻完全是一只動物，散發出某種黑暗詭異的東西，猛地朝她撲來。

何瑜迅速看了一眼姐姐的方向，最後只看到暗石朝他走去，然後視野就被隔絕了。

接著，她看到阿米爾用一副邪佞的表情看著她，他的守護者自信滿滿地走過來，一副手到擒來的樣子，她心裏想，怎麽和他表明這件事會比較委婉呢。

“何思，”阿米爾在後面說，“你妹妹不在，而你不過是普通人而已。”

“你們是不同的。”周興朝她說道，聲音溫和，諄諄善誘，“她天生應該從屬於你，那麽，你就不會處於如此尷尬的境地。”

何瑜張了下嘴唇，覺得真是難以啟齒。

那天選者向他沖來，手裏那枚美麗銀色的棍子憑空成形，但拖在地上根本沒有動手的意思，大概覺得碰一下她就倒了，實在讓人不好意思主動攻擊。

那人走到她跟前，她仰頭看他。

“這的確是個道德難題，而且你還太年輕。”周興說，“你可以不用做出選擇，何思，跟我們走，你可以告訴自己，反正你也打不贏，我們來幫你解決問題。”

“你？”何瑜冷冷地說。

“你才活了幾年？加上在子宮裏的時間，和何瑜在一起也不過二十年。”周興說，“你還不明白，最終有一天你會意識到，你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就必須拋棄一些東西。其中一些會……很難擺脫，像幽靈一樣跟著你，你不想要，可又不敢承認。

“你妹妹最終會變成這種存在。而所有這些陰暗的事，我們都很願意幫你處理。”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何瑜說，“我這麽朽木不可雕，葉正信就不用你費這麽大精力。”

對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朝她笑了。

好像這事兒是他的驕傲，害死那麽些人，卻根本沒什麽好隱藏的。

“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何思，你的聰明應該用到對你更有利的地方。”他說。

何瑜冷著臉看著他，秀麗的面孔在這幾個兇神惡煞夥的瞪視下，沒有的絲的退讓和不安。

阿米爾說道：“我想，她需要一點關於力量的教訓——”

他的話沒說話，守護者就朝何瑜沖來——何瑜思忖著，他大概覺得他語音剛落，自己便吃了大虧，摔倒在地，是件非常酷的事。

編排的還不錯，怎麽不去演電影呢。

在守護者撲過來的那一刻，何瑜腳下一大片黑影猛地撲過去。，

阿米爾守護者的銀光瞬間碎裂，像枚打碎的鏡子，黑暗饑餓而瘋狂，整片空間一時間變得昏暗不定，變成了原始的獵食洞窟。

那一瞬間，周興意識到了什麽，迅速後退，何瑜冰冷的聲音傳過來，她說道：“誰也別想走。”

周圍仍是一片混亂，黑暗無處不在，連燈光也被壓制了，銀光閃爍，像走投無路的蝴蝶，撲閃著翅膀，正被迅速剿滅。

光看臉，一點也看不出來何瑜是正兇神惡煞進行大屠殺的那個。

她站在那裏，整片空間都被籠在投下的影子裏，那力量強大，冷酷，毋庸置疑地占據上風。

周興僵在那裏，沒有動。

他是啟蒙者，知道這力量的厲害，他什麽也感覺不到，但心裏明白，隱藏在空間中的生物正盯著他，殺死他不會比碾死一只螞蟻困難多少。

而從何瑜發難開始，阿米爾目瞪口呆看著他，好像她欺負了他，擺出一副可愛的樣子，騙了他的作業本還把他推到泥水裏，讓他的感情受到了莫大的創傷。

他長這麽帥，表情如此受傷，何瑜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轉頭去看墻壁，何思在另外一邊。

在暗石的守護者一躍——他舊日的雙胞胎兄弟——而起的時刻，何思腳下的什麽動了，仿佛一道鞭子，劃了個弧形，急速抽來。

兩只黑影在半空相遇，撞到一起，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又仿佛是在另一片空間，聽不真切。

而他們周圍，整間屋子似乎都因為這撞擊抖動了一下。

那孩子般的怪物再一次沖來，模樣瘋狂而血腥，沒有任何理智，完全是種不可理解的怪物。它沖到離何思兩米的時候，再次撞上了什麽。

一時間，屋子裏仿佛有兩只動物似的，四處都是撕咬和尖叫的聲音，從這裏打到那裏，撞翻了桌子、書櫃和香爐，還有一堆疑似工藝品的東西，暗石看了一眼，心疼的目光一閃而過。

說真的，心疼東西就別在家裏打架，何思想，深深地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占了個大便宜。

還是好好奇何瑜那邊發生了什麽啊，一定很精彩，她有預感。

她看著暗石，伸出手觸碰墻壁，感覺何瑜的存在。

她知道這墻是受到什麽方石影響的特殊的法器或是科技成果，但她總是會感到何瑜的。即使在何瑜死去的時刻，她也能從另一個世界感到她的影子——不過修隱會說她就是瘋了——她是她的一部分，她永遠不會弄丟她。

她指尖繃緊，固執地尋找她的另外一邊，知道她也在找她。

然後她露出微笑，石墻在她的手掌下變得腐朽脆弱，像被無數看不見的力量啃食。她們之間那巨大的力量連成一片，仿佛屬於一個人，不是這些人或是法器能夠分離的。

她手指向前探，握住了另外一個人同樣伸出的手。

墻壁腐朽破裂，一分鐘前，它看上去堅不可摧，可是當碎裂以後，不過是極碎的粉塵，好像是從上個世紀來的，本來就疲憊不堪，現在終於回歸本來面目。

暗石惡狠狠看著她們，何思想，這個估計得比桌子和花瓶貴不少。

雙生子手拉著手，看著他們，隨時準備對付任何接下來的攻擊。

正在這時，地面又抖動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洞窟黑暗之中，那種共震般的哀號聲音更近了，仿佛有座地獄一般龐大的世界正在靠近。

這班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那什麽都不能代表，大概習慣了力量，也覺得那些痛苦都司空見慣了吧。

暗石又看了她們一會兒，露出一個微笑，就是那種非常世外高人的笑容。

“他們跟我說，你們的同調程度非常高。”他說，“沒想到高到這個程度。”

“‘他們’是誰？”雙生子說。

“渴望力量的人。世界上有很多這樣的人。”暗石說，“對他們來說，你不過是些不知人間疾苦的小綿羊——”

他又轉頭看何瑜，說道：“何思，我理解你的想法，你太順風順水了，從來沒有真的意識到自己的無力。”

“我們知道什麽叫做‘無力’。”雙生子說。

“但如果殘缺是我們兩個人的殘缺——”何瑜說。

“力量也是我們兩個人的力量——”何思說。

“那就沒什麽可無力的。”她們說。

暗石朝她們微笑，樣子依然很世外高人，一副知曉一切的樣子。

“你們這麽想很正常，但無非是因為同調而已，世界有時候會被這樣的同調糊弄，讓你們互相使用對方的力量。”他說，“於是你們就覺得彼此是特殊的了。”

他和藹地朝何思說：“年輕人總會這樣，何思，覺得自己的感情獨一無二，但那是因為你們還沒見過真正的恐怖之事——”

何思突然笑起來，何瑜也笑，幾個人莫明其妙地看著她倆。

“不用‘有一天’。”何思說。

“這‘地震’的聲音我們就覺得很恐怖。”何瑜說。

“我們看過很多可怕的事，我們看到那麽多人視之為理所當然。”

“說什麽‘力量要付出代價’。”

“這麽多人，為了力量付出了，付出的就是良心吧。”

暗石瞪著他們，周興看了她倆一會兒，突然說道：“我們弄錯了。”

他指著短發的那個，說道：“這個是何瑜。”

他指著另外一個老被當成何瑜攻擊的。“這個，才是何思。”

戰場上冷場了一會兒，在生活之中，大家發現認錯了會笑個一聲，開玩笑地責備她們兩個太會玩，媽媽還會寵溺地摸她們的頭發，爸爸覺得能玩這種游戲是家裏的驕傲。

因為他們沒有什麽可愧疚的。

但在這裏嘛，策反何思了半天，說她應該讓何瑜進入黑暗之中，還把何瑜說得跟毫無人權的奴隸一樣……然後發現搞反了。簡直不是尷尬所能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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