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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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時，她們聽到一個聲音。
清脆女孩子的聲音，帶著撒嬌的意味。
“再多給一串嘛，我這麽可愛！”
兩人同時轉頭去看，何瑜腳下的黑影都晃動了一下，一副要進行大規模襲擊的樣子。
的確是她。
她背對他們，穿著件寬松的長裙，頭發挽起來，個頭高挑，一副溫柔可愛的樣子，正在死乞白賴地管小販多要一串麻辣燙。看上去全神貫註於宵夜，絕對不會為非作歹。
她們知道，當轉過頭來，她的確是個秀麗雅致的女孩，皮膚有些蒼白，總帶著笑，一副隨時願意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樣子。
她的名字也很好聽，雪晨，據說意思是“下雪的清晨”，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說的。不過她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她們上次從陰影網絡接的一樁任務中，曾經遇到過她。
案子是查一個頗有勢力家族內部的一樁謀殺，繼承人被無聲無息地殺掉了，看癥狀和方石有關。
任務的報酬是靈質的穩定藥劑，因為靈蛇組的介紹，雪晨也摻了一腳，她說是因為“正好方便”。
她看上去很友好，總是面帶笑容，還喜歡開玩笑，看到什麽有趣的視頻和微博都會分享給大家。
她以委托人給的身份輕易進入那個家族之中，和嫌疑人成了朋友。她就是有那種本事，對方很快便心無芥蒂地相信了她，雙生子都清楚地記得她的玩笑，那些聽上去毫無心機交談，她聲稱自己和他有著同樣的傷心事、想方設法拉近距離……有一段時間，她們很確定愛情正在萌芽。對於兩個都有著傷心過往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夢幻如小說一般的好事。
最終何思兩人解決了案子，兇手是死者的女朋友，和之前認為的嫌疑人毫無關系。
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兩人交了任務，寫了報告，領了報酬，還和雪晨交換了電話號碼。
她們是一天後在監控錄像裏看到那場面的。
那男孩帶雪晨去家族的密室，給她看一本關於方石影響的古書，在他拿出書的時刻，她從背後一刀殺了他。
雙生子當時呆掉了，她們不明白事情為何如此發展。但這種震驚也是暫時的，她們立刻意識到，雪晨這麽做是因為她覺得受到了威脅，因為男孩和那塊據說是“她的方石”產生了聯系。
雖然他很愛她，最後死時仍想去碰她的頭發，只要她開口要求，他會把整個世界給她。
但在這個世界，你不能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你要考慮的是利益、威脅和算計。監控視頻裏，那男孩倒地死去，雙眼最後也沒有閉上。
他空洞的眼瞳映出雪晨的模樣，面帶微笑整理了一下頭發，一臉嫌棄地看著衣服上沾到的血，拋了拋那邊書，腳步輕快地走出去。看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何思死死攥著拳頭，淺間在後面說道：“別多事。”
總之，最終她們意識到，雪晨從頭到尾就是為了那本書來的，和穩定靈質藥物的報酬，或是“正好方便”沒有任何關系。
而最終，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總是能得到她想要的。
反正，這人絕對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類型。
雪晨終於死乞白賴地要到了那串麻辣燙，老板一副無奈的樣子，說著“小姑娘真會說話”，她甜甜地說道：“謝謝老板。”
她喜歡這樣，從這種人際關系的關心和偽裝裏得到十二萬分的樂趣，好像這能讓她變成個好人似的。
然後她轉頭去找位置坐下，等著老板把麻辣串燙好。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頭看著何思兩個人。
她容貌秀麗，站在夜市裏，也像朵高不可攀的花。但接著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冷漠淡去了，樣子得直叫人如沐春風。她說道：“我說怎麽背後涼涼的，這不是我們的雙生公主嘛。”
兩人冷冷地看著她。
雪晨是那種你絕對不會希望她出現在自家地盤附近的人。她做什麽都有目的，並且會毫不留情地達到。
據何思兩人所知，她雖然是奪靈組織，卻並不屬於靈蛇組，總是獨來獨往，有自己的一套目的。但照淺間二的說法，奪靈組織很看好她，向她傾斜了不少資源。
因為作為一個奪靈者組織未來的生力軍，她雖還未找到自己的守護者，但無論是她背後的勢力還是心計，都已展現出了足夠冷酷和兇險的氣勢。
想起簡安說，夢中之眼的事件中有什麽陰謀的事，兩人的臉色更冷了一點。
“你來這裏幹嘛？”何思說。
“吃小吃唄。”雪晨笑瞇瞇地說，“何家麻辣燙可有名了呢。”
“你、來、這、裏、幹、嘛？”何瑜一字一頓地說。
雪晨露出一副誇張的委屈表情。
“知道這裏是你們兩位公主的地盤，但不會連小吃都不能吃了吧。”她說，“哎，不要老兇巴巴的嘛，我這麽萌，一起來吃嘛，就知道你們老是餓！”
她轉頭去管老板多要幾份，何思說道：“不必了。”
何瑜說：“老板，她打包。”
“但我不想……”
“打包！”
何思兩人嚴肅地警告了雪晨不要在她們的地盤惹事，然後順著小吃街，一路開始往下吃。
一直吃到晚上十一點，攤子幾乎都收光了，兩人還是在一家準備關門的小店死活要了兩碗餛飩，比起她們之前的進食計劃超出了好幾倍。
而無論吃多少，除了吃的那一會兒，幾乎就沒有飽食的感覺，胃裏也空空蕩蕩，什麽都剩不下來。
“我一直以直夢想著，能一直吃但是不胖，現在終於實現了。”何思說，拿著個甜不辣邊走邊吃。
“以前沒吃這麽多過。”何瑜憂心忡忡地說，手裏也拿著食物。
“明天我們會成為小吃街的傳奇！”
“還是那種太扯了沒人信的傳奇。”
她們住的地方離雙城大學不遠，正一邊說話，一邊往家走。
她們喜歡走在街道上的感覺，腳下路面堅實，霓虹燈徹夜不息地閃耀，人人忙於自己的生活，有著各自的夢想與目的地，一片太平盛世的感覺。
就好像一年前時，她們對這片城市的感覺一樣。
她們一路步行回家，快到小區門口的購物街時，何思突然停下來。
何瑜也停下腳步，去看她看的方向。
葉正信坐在那裏。
他沒發現她們，坐在購物街外的一處裝飾用長凳上，樣子幾乎不像在等人，而是看著來來往往，但漸漸稀落下的人群，神情顯得落寞。
他長得很帥氣，身高腿長，穿著件有款有型黑色外衣，卻又有種斯文沈穩的氣質，不時引來年輕女孩的註意。
但他只是坐在那裏，沒在看手機，看上去也不像在等朋友……何思一點也不奇怪，她已經在附近和他“偶遇”過好幾次了，他肯定做過功課，說這裏哪家店裏的東西最好吃，或是誰店裏的東西最實惠，簡直如數家珍。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花精力做這個。
他從不曾說過喜歡她，想追她什麽的，像是怕被拒絕。
但是，拜托啊，看看他花的這份心力啊。
何思本想趁他沒看見悄悄離開，但心還是軟了一下，嘆了口氣，朝他走過去，說道：“葉學長，真巧啊。”
那人轉頭看她，那一刻，他整個人都亮了一點。
他朝她露出一個笑容，說道：“真巧啊，我聽說這邊購物街裏有家新開的冰淇淋店，酸奶冰淇淋很好吃，所以特地來試試。”
這話假得簡直讓人心酸。
如果沒發生這些事，她也許會接受他的追求，這曾是她和何瑜兩人夢想中的白馬王子。
她露出個微笑，想說她知道那家店，還去吃過，味道確實不錯。而接下來，他會說確實很不錯，也許有機會他們一起去吃。
她會說，也許以後有機會吧……然後找個借口推辭掉。她現在真的無法去戀愛，而且也不該把任何的普通人卷到她們兇險的生活中。
她露出笑容，可是話卻沒說出口。
她看了他兩秒，脫口而出的是：“你喜歡我什麽？”
葉正信怔怔看著她，顯然受到了驚嚇——一場安全的交談居然發展到了可能表白被拒的危險地步，簡直就是趁人之危！
那表情看得何思都心軟了，改口道：“我是說普通朋友的那種喜歡。”
對方笑起來，終於感到了安全。
他轉頭去看人群。
“我在這裏，是因為不想回家。”他說，“我媽剛去世，我爸的小三就進了門。我爸媽感情很好，我從沒見過感情那麽好的夫妻，我想我未來也要娶一個真愛的女人，過那樣的生活。”
他從不說自己家裏的事，雖然學校裏很多人知道，也從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可現在他毫不猶豫地在何思面前和盤拖出，好像已經準備了很久。
“但去年我才知道，我爸七年前就和那女人在一起了，現在居然還帶回一個六歲的妹妹。”他笑起來，看著何思，“她一臉純真地叫我哥哥，要我陪她玩。”
他搖搖頭，說這些話時仍一副純良大哥哥的樣子。可能因為家教關系，他自帶純良氣場。即使他並非如此，但至少外表合格。
“我推了她一把，她從樓梯上摔下來。”葉正信說，“我爸和我‘小媽’現在整天呆在醫院，我爸讓我滾，我還不想呆在那兒呢。”
他又朝何思笑，仍舊笑得很溫和，自小的教養像面具一樣掛在臉上摘不下來。
“你是不覺得我有點瘋？”他說，“可能是吧……你知道我姐自殺的事嗎？死三年了，我跟她最親了，可是她最後什麽也沒跟我說，一個電話也沒打就從樓上跳下去了。也就是個男朋友而已，她覺得他是真愛，他卻覺得她是個玩玩就算的人。這根本不是什麽真愛，這就是蠢，而她就這麽蠢死了。”
他認真地看著她，眼睛漆黑，滿街霓虹燈的色彩一點也沒映進他眼裏。
“我可能也有某種瘋狂的因子吧。”他說，無法停止地繼續說下去，“你看出來了，所以才一直不接我電話……我一直給你打，但你不接，後來何瑜的也打不通了。”
何瑜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早被她玩關機了。
“但學校搞運動會，如果我繼續打，你最終會接的，談學習和課外活動上的事嘛……我總是不說想追你，所以你沒法理直氣壯拒絕我的。我知道你想拒絕我。”
他神經質地笑起來。
“我知道這理由挺蠢的。”他說。
“你喜歡我什麽？”何思說。
“我第一眼看到你時，你跟何瑜從校門口走進來。”葉正信說，“迎新時到處都是人，每個人看上去都是孤立的，到處尋找某個地方，某個人，無頭蒼蠅似的……但只有你不一樣。你們不一樣。”
他看著她，又看她身後的何瑜。
“我喜歡你和你弟弟說話的樣子。”他說。
雙生子茫然地看著他。
“你朝他笑的樣子，讓我覺得……”葉正信說，“那是我想象中圓滿的關系。如果你能那麽對我……我就再也不會感到缺失，再也不會孤身一人。我保證，我再也不會看其他女孩子一眼，只要有你……”
他停下來，何思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朝她露出一個淒慘的笑容。
“好吧，我想那些話真不是你問的。你也不關心我怎麽想。”他說，“我大概就是不夠好，所以沒人能那麽愛我吧。”
他明明是學校裏最受歡迎的男生之一，卻好像被拋棄在了世界邊緣。
“我所能有的，只有那些汙七八糟、殘缺不全的東西了。”
何思覺得葉正信把個小女孩推到樓下真的是……腦子有問題，不過他樣子太淒慘，一副受到重大打擊、生無可戀的樣子，她不知道怎麽辦，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善解人意、溫柔體貼。
於是她還是安慰了他一番，說他絕對不是沒人要，世間的大部分關系也不是汙七八糟、殘缺不全的。
只要他有勇氣，一定能夠找到一段足夠堅實的關系……反正就是這一類心靈雞湯的東西。
最後熱情地鼓勵他去看一下心理醫生。學校的醫生不要錢的，只要找輔導員預約就行了。他真的需要吃點藥。
對方看上去沒聽進去，離開的樣子仍然像精神病患。
雙生子看了他的背景一會兒，何瑜用言情腔說：“他確實愛慘了你……”
何思說道：“我希望他能去看心理醫生。”
何瑜用一副“我很懷疑”的表情看著葉正信消失的背影。“從他離開的樣子看，他大約還想在絕望裏沈淪一陣子。”她說。
何思嘆了口氣。
“希望他能爬起來。”
她們沒再說話，這種事著實沒什麽能幫得上忙的。她們自身都難保了。
雙生子回到家，何瑜取下假發，中長發下是淺色的長發，而何思攏了一下長發，變成了一頭短發。
何思一頭短發時，她就是何瑜。而何瑜一頭長發時，她是何思。
人們不明白她們為什麽喜歡假裝對方，覺得就是好玩，但不只是如此。
她是內向的何瑜，但她同時也可以是開朗大開笑，能輕松和人打成一片的何思。而何思也同樣可以是那個害羞細心的人。她們不必須是哪種性格，這種互換讓她們知道，她們就是她們自己，愛怎麽樣。
她們從不是單獨的個體，她們是“一對兒”，沒有人能區分她們，她們也不再區分彼此。
媽媽有一次開玩笑，說在嬰兒車裏時，也許曾有一次把她們抱錯，從此以後，何思變成了何瑜，何瑜都是何思了。這是雙胞胎的父母常開的玩笑，但兩個小姑娘一下子愛上了這個可能性。她們不想被區分。
與葉正信說話的是何瑜，而他第一眼在迎新會上看到、並且喜歡上的，也是何瑜。
但對她們來說，這不涉及欺騙，甚至不是一個游戲。
她們是一個整體，她們就是對方。
無論別人怎麽想，這就是她們存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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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給一串嘛，我這麽可愛！”
兩人同時轉頭去看，何瑜腳下的黑影都晃動了一下，一副要進行大規模襲擊的樣子。
的確是她。
她背對他們，穿著件寬松的長裙，頭發挽起來，個頭高挑，一副溫柔可愛的樣子，正在死乞白賴地管小販多要一串麻辣燙。看上去全神貫註於宵夜，絕對不會為非作歹。
她們知道，當轉過頭來，她的確是個秀麗雅致的女孩，皮膚有些蒼白，總帶著笑，一副隨時願意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樣子。
她的名字也很好聽，雪晨，據說意思是“下雪的清晨”，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說的。不過她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她們上次從陰影網絡接的一樁任務中，曾經遇到過她。
案子是查一個頗有勢力家族內部的一樁謀殺，繼承人被無聲無息地殺掉了，看癥狀和方石有關。
任務的報酬是靈質的穩定藥劑，因為靈蛇組的介紹，雪晨也摻了一腳，她說是因為“正好方便”。
她看上去很友好，總是面帶笑容，還喜歡開玩笑，看到什麽有趣的視頻和微博都會分享給大家。
她以委托人給的身份輕易進入那個家族之中，和嫌疑人成了朋友。她就是有那種本事，對方很快便心無芥蒂地相信了她，雙生子都清楚地記得她的玩笑，那些聽上去毫無心機交談，她聲稱自己和他有著同樣的傷心事、想方設法拉近距離……有一段時間，她們很確定愛情正在萌芽。對於兩個都有著傷心過往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夢幻如小說一般的好事。
最終何思兩人解決了案子，兇手是死者的女朋友，和之前認為的嫌疑人毫無關系。
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兩人交了任務，寫了報告，領了報酬，還和雪晨交換了電話號碼。
她們是一天後在監控錄像裏看到那場面的。
那男孩帶雪晨去家族的密室，給她看一本關於方石影響的古書，在他拿出書的時刻，她從背後一刀殺了他。
雙生子當時呆掉了，她們不明白事情為何如此發展。但這種震驚也是暫時的，她們立刻意識到，雪晨這麽做是因為她覺得受到了威脅，因為男孩和那塊據說是“她的方石”產生了聯系。
雖然他很愛她，最後死時仍想去碰她的頭發，只要她開口要求，他會把整個世界給她。
但在這個世界，你不能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你要考慮的是利益、威脅和算計。監控視頻裏，那男孩倒地死去，雙眼最後也沒有閉上。
他空洞的眼瞳映出雪晨的模樣，面帶微笑整理了一下頭發，一臉嫌棄地看著衣服上沾到的血，拋了拋那邊書，腳步輕快地走出去。看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何思死死攥著拳頭，淺間在後面說道：“別多事。”
總之，最終她們意識到，雪晨從頭到尾就是為了那本書來的，和穩定靈質藥物的報酬，或是“正好方便”沒有任何關系。
而最終，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總是能得到她想要的。
反正，這人絕對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類型。
雪晨終於死乞白賴地要到了那串麻辣燙，老板一副無奈的樣子，說著“小姑娘真會說話”，她甜甜地說道：“謝謝老板。”
她喜歡這樣，從這種人際關系的關心和偽裝裏得到十二萬分的樂趣，好像這能讓她變成個好人似的。
然後她轉頭去找位置坐下，等著老板把麻辣串燙好。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頭看著何思兩個人。
她容貌秀麗，站在夜市裏，也像朵高不可攀的花。但接著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冷漠淡去了，樣子得直叫人如沐春風。她說道：“我說怎麽背後涼涼的，這不是我們的雙生公主嘛。”
兩人冷冷地看著她。
雪晨是那種你絕對不會希望她出現在自家地盤附近的人。她做什麽都有目的，並且會毫不留情地達到。
據何思兩人所知，她雖然是奪靈組織，卻並不屬於靈蛇組，總是獨來獨往，有自己的一套目的。但照淺間二的說法，奪靈組織很看好她，向她傾斜了不少資源。
因為作為一個奪靈者組織未來的生力軍，她雖還未找到自己的守護者，但無論是她背後的勢力還是心計，都已展現出了足夠冷酷和兇險的氣勢。
想起簡安說，夢中之眼的事件中有什麽陰謀的事，兩人的臉色更冷了一點。
“你來這裏幹嘛？”何思說。
“吃小吃唄。”雪晨笑瞇瞇地說，“何家麻辣燙可有名了呢。”
“你、來、這、裏、幹、嘛？”何瑜一字一頓地說。
雪晨露出一副誇張的委屈表情。
“知道這裏是你們兩位公主的地盤，但不會連小吃都不能吃了吧。”她說，“哎，不要老兇巴巴的嘛，我這麽萌，一起來吃嘛，就知道你們老是餓！”
她轉頭去管老板多要幾份，何思說道：“不必了。”
何瑜說：“老板，她打包。”
“但我不想……”
“打包！”
何思兩人嚴肅地警告了雪晨不要在她們的地盤惹事，然後順著小吃街，一路開始往下吃。
一直吃到晚上十一點，攤子幾乎都收光了，兩人還是在一家準備關門的小店死活要了兩碗餛飩，比起她們之前的進食計劃超出了好幾倍。
而無論吃多少，除了吃的那一會兒，幾乎就沒有飽食的感覺，胃裏也空空蕩蕩，什麽都剩不下來。
“我一直以直夢想著，能一直吃但是不胖，現在終於實現了。”何思說，拿著個甜不辣邊走邊吃。
“以前沒吃這麽多過。”何瑜憂心忡忡地說，手裏也拿著食物。
“明天我們會成為小吃街的傳奇！”
“還是那種太扯了沒人信的傳奇。”
她們住的地方離雙城大學不遠，正一邊說話，一邊往家走。
她們喜歡走在街道上的感覺，腳下路面堅實，霓虹燈徹夜不息地閃耀，人人忙於自己的生活，有著各自的夢想與目的地，一片太平盛世的感覺。
就好像一年前時，她們對這片城市的感覺一樣。
她們一路步行回家，快到小區門口的購物街時，何思突然停下來。
何瑜也停下腳步，去看她看的方向。
葉正信坐在那裏。
他沒發現她們，坐在購物街外的一處裝飾用長凳上，樣子幾乎不像在等人，而是看著來來往往，但漸漸稀落下的人群，神情顯得落寞。
他長得很帥氣，身高腿長，穿著件有款有型黑色外衣，卻又有種斯文沈穩的氣質，不時引來年輕女孩的註意。
但他只是坐在那裏，沒在看手機，看上去也不像在等朋友……何思一點也不奇怪，她已經在附近和他“偶遇”過好幾次了，他肯定做過功課，說這裏哪家店裏的東西最好吃，或是誰店裏的東西最實惠，簡直如數家珍。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花精力做這個。
他從不曾說過喜歡她，想追她什麽的，像是怕被拒絕。
但是，拜托啊，看看他花的這份心力啊。
何思本想趁他沒看見悄悄離開，但心還是軟了一下，嘆了口氣，朝他走過去，說道：“葉學長，真巧啊。”
那人轉頭看她，那一刻，他整個人都亮了一點。
他朝她露出一個笑容，說道：“真巧啊，我聽說這邊購物街裏有家新開的冰淇淋店，酸奶冰淇淋很好吃，所以特地來試試。”
這話假得簡直讓人心酸。
如果沒發生這些事，她也許會接受他的追求，這曾是她和何瑜兩人夢想中的白馬王子。
她露出個微笑，想說她知道那家店，還去吃過，味道確實不錯。而接下來，他會說確實很不錯，也許有機會他們一起去吃。
她會說，也許以後有機會吧……然後找個借口推辭掉。她現在真的無法去戀愛，而且也不該把任何的普通人卷到她們兇險的生活中。
她露出笑容，可是話卻沒說出口。
她看了他兩秒，脫口而出的是：“你喜歡我什麽？”
葉正信怔怔看著她，顯然受到了驚嚇——一場安全的交談居然發展到了可能表白被拒的危險地步，簡直就是趁人之危！
那表情看得何思都心軟了，改口道：“我是說普通朋友的那種喜歡。”
對方笑起來，終於感到了安全。
他轉頭去看人群。
“我在這裏，是因為不想回家。”他說，“我媽剛去世，我爸的小三就進了門。我爸媽感情很好，我從沒見過感情那麽好的夫妻，我想我未來也要娶一個真愛的女人，過那樣的生活。”
他從不說自己家裏的事，雖然學校裏很多人知道，也從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可現在他毫不猶豫地在何思面前和盤拖出，好像已經準備了很久。
“但去年我才知道，我爸七年前就和那女人在一起了，現在居然還帶回一個六歲的妹妹。”他笑起來，看著何思，“她一臉純真地叫我哥哥，要我陪她玩。”
他搖搖頭，說這些話時仍一副純良大哥哥的樣子。可能因為家教關系，他自帶純良氣場。即使他並非如此，但至少外表合格。
“我推了她一把，她從樓梯上摔下來。”葉正信說，“我爸和我‘小媽’現在整天呆在醫院，我爸讓我滾，我還不想呆在那兒呢。”
他又朝何思笑，仍舊笑得很溫和，自小的教養像面具一樣掛在臉上摘不下來。
“你是不覺得我有點瘋？”他說，“可能是吧……你知道我姐自殺的事嗎？死三年了，我跟她最親了，可是她最後什麽也沒跟我說，一個電話也沒打就從樓上跳下去了。也就是個男朋友而已，她覺得他是真愛，他卻覺得她是個玩玩就算的人。這根本不是什麽真愛，這就是蠢，而她就這麽蠢死了。”
他認真地看著她，眼睛漆黑，滿街霓虹燈的色彩一點也沒映進他眼裏。
“我可能也有某種瘋狂的因子吧。”他說，無法停止地繼續說下去，“你看出來了，所以才一直不接我電話……我一直給你打，但你不接，後來何瑜的也打不通了。”
何瑜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早被她玩關機了。
“但學校搞運動會，如果我繼續打，你最終會接的，談學習和課外活動上的事嘛……我總是不說想追你，所以你沒法理直氣壯拒絕我的。我知道你想拒絕我。”
他神經質地笑起來。
“我知道這理由挺蠢的。”他說。
“你喜歡我什麽？”何思說。
“我第一眼看到你時，你跟何瑜從校門口走進來。”葉正信說，“迎新時到處都是人，每個人看上去都是孤立的，到處尋找某個地方，某個人，無頭蒼蠅似的……但只有你不一樣。你們不一樣。”
他看著她，又看她身後的何瑜。
“我喜歡你和你弟弟說話的樣子。”他說。
雙生子茫然地看著他。
“你朝他笑的樣子，讓我覺得……”葉正信說，“那是我想象中圓滿的關系。如果你能那麽對我……我就再也不會感到缺失，再也不會孤身一人。我保證，我再也不會看其他女孩子一眼，只要有你……”
他停下來，何思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朝她露出一個淒慘的笑容。
“好吧，我想那些話真不是你問的。你也不關心我怎麽想。”他說，“我大概就是不夠好，所以沒人能那麽愛我吧。”
他明明是學校裏最受歡迎的男生之一，卻好像被拋棄在了世界邊緣。
“我所能有的，只有那些汙七八糟、殘缺不全的東西了。”
何思覺得葉正信把個小女孩推到樓下真的是……腦子有問題，不過他樣子太淒慘，一副受到重大打擊、生無可戀的樣子，她不知道怎麽辦，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善解人意、溫柔體貼。
於是她還是安慰了他一番，說他絕對不是沒人要，世間的大部分關系也不是汙七八糟、殘缺不全的。
只要他有勇氣，一定能夠找到一段足夠堅實的關系……反正就是這一類心靈雞湯的東西。
最後熱情地鼓勵他去看一下心理醫生。學校的醫生不要錢的，只要找輔導員預約就行了。他真的需要吃點藥。
對方看上去沒聽進去，離開的樣子仍然像精神病患。
雙生子看了他的背景一會兒，何瑜用言情腔說：“他確實愛慘了你……”
何思說道：“我希望他能去看心理醫生。”
何瑜用一副“我很懷疑”的表情看著葉正信消失的背影。“從他離開的樣子看，他大約還想在絕望裏沈淪一陣子。”她說。
何思嘆了口氣。
“希望他能爬起來。”
她們沒再說話，這種事著實沒什麽能幫得上忙的。她們自身都難保了。
雙生子回到家，何瑜取下假發，中長發下是淺色的長發，而何思攏了一下長發，變成了一頭短發。
何思一頭短發時，她就是何瑜。而何瑜一頭長發時，她是何思。
人們不明白她們為什麽喜歡假裝對方，覺得就是好玩，但不只是如此。
她是內向的何瑜，但她同時也可以是開朗大開笑，能輕松和人打成一片的何思。而何思也同樣可以是那個害羞細心的人。她們不必須是哪種性格，這種互換讓她們知道，她們就是她們自己，愛怎麽樣。
她們從不是單獨的個體，她們是“一對兒”，沒有人能區分她們，她們也不再區分彼此。
媽媽有一次開玩笑，說在嬰兒車裏時，也許曾有一次把她們抱錯，從此以後，何思變成了何瑜，何瑜都是何思了。這是雙胞胎的父母常開的玩笑，但兩個小姑娘一下子愛上了這個可能性。她們不想被區分。
與葉正信說話的是何瑜，而他第一眼在迎新會上看到、並且喜歡上的，也是何瑜。
但對她們來說，這不涉及欺騙，甚至不是一個游戲。
她們是一個整體，她們就是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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