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何思蜷在被子裏，迷迷糊糊地被手機鈴吵醒了。

何瑜在她旁邊，她手搭在她的身上，這會兒也張開眼睛。

她們剛剛從同一個夢裏被驚醒，夢裏整個世界坍塌下來，她們緊緊抱在一起，心想到死也不會分開。

在夢中，隨著越來越墜入深淵，她們失去了人形，仿佛兩條纏繞在一起的蛇，人世間的明亮與溫暖消失了，她們只有彼此，只想著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在深淵深處，她們就應該是這樣的形態……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何思拿起電話，仍摟著何瑜，姿態像還是一對沒有離開母親子宮的嬰兒。

她閉著眼睛接通手機，也沒看是誰的電話，用含糊的聲音說道：“餵？”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讓何思從睡夢中清醒了一點，這種寂靜裏透著緊張。接著，電流那邊傳來一個謹慎而不安的聲音：“何思？你最好過來看一下。”

何思思考了幾秒，才意識到這是誰的聲音。

是生物研究所楊老師……不，楊醫生的聲音。

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遲疑，還有一絲隱隱的畏懼，很難想象那位中氣十足的楊正義會這樣說話。

“我們培養了那些眼睛。”對面的人說。

何思猛地張開眼睛，何瑜同時坐直身體，即使手機的聲音很少，當何思知道了，她也同時聽到了裏面人說的話。

對方繼續說道：“我們把這些東西放在培養皿中，進行了一些培育……它們變得……”

他停了一會兒，最終說道：“你們最好來看看。”

今天是個大晴天，電話來時還早，天空剛剛泛起紅霞，街上行人很少，只有小吃的攤販，或是幾個要早起通勤的人匆匆而過。

何思兩人叫了輛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靈蛇組名字大氣的“雙城市生物研究所”，手裏拿著早餐，一邊吃，一邊在猜測發生了什麽，一個比一個恐怖。

到研究所時，出租車司機把她們放下來，差點忘了收錢，一拿到錢就飛一般的跑了。

大門和以前沒有兩樣，寒酸且不起眼，兩人走到門口，掃描儀自動掃描了情況，用設定好的歡迎詞表示很高興她們前來參觀指導。

她們走進院子，小樓在晨曦中靜靜立著，一片死寂，沒有半絲人聲。

這一次，也沒人在門口等待她們，研究所仿佛還在沈睡，或者……死了。

她們走過去，陽光又升得高了一些，呈現嫵媚的金紅色，如同薄紗一般鋪陳在大地上，給所有的事物籠上淡淡的輝煌。

可一點也照不亮這對雙生子投下的影子。

在光禿禿的水泥路面上，影子黑暗而沈重，投在地上的樣子像一片小小的深淵，饑餓地在人界的土地上張開，渴望進食。

何思轉頭看何瑜，她的右耳中，一絲細細的血跡從耳洞裏流出來，她伸手去擦，何思感到自己的耳畔也傳來一陣溫熱。她也流血了。

她們什麽也沒說，這時候言辭是沒有用的。

而人類的食物也不再有用了。

她們來到研究所跟前，大門緊閉，不過門口有一個偽裝成雕像的掃描臺。

何思擡起手，它掃描了她的指紋，亮起綠燈，門就打開了。

她們參與了這個案子，當然會有這裏的進入權限。

兩人走進去，大廳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這裏總體是一個窗明幾凈，打理整齊，還有點高科技風的辦公樓，可是現在，陽光明明也從明亮的窗戶照進來，但就是有一種陰森感。

可能因為這裏的味道……沒有俗世工作單位的氣味，就是那種屬於人類、鋼筋水泥、印刷和機器的味道，整片空間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很難形容……像是某種生物的味道。

仿佛這裏是它的巢穴，於是四處彌漫著氣味。

有一刻，她們想喊一句“有人嗎”，但張開嘴，又同時閉上。

這種沖動完全是恐怖電影裏的錯誤示範，這地方夠兇險了，還是不要再引起任何註意了吧。

“我有種不好的感覺。”何思說。

“你知道多少個恐怖片裏的角色說了這句話，然後死掉了嗎？”何瑜說。

“還真不知道。”

“因為太多了！”

雙生子閉上嘴，謹慎地順著樓梯向上。

二樓的轉角模仿一些政府機構，弄了個大鏡子，上面寫著“端品行、正衣冠”什麽的，一個反派生物研究組織口號還喊得挺響。

兩人視而不見地走過轉角，然後同時停下腳步，慢慢回頭去看。

鏡子裏有什麽東西不太對頭。

但鏡子好像沒什麽不對。

不過質量一般，人影有點扭曲。

她們慢慢走過去，裏面映出兩人的模樣，一模一樣的兩張臉，同樣的斯文秀美，淺色頭發，一長一短，身穿輕便的運動裝……

她們同時擡了下手，揮了揮。鏡子裏的人也擡起手，揮動。

她們停下動作，慢慢把手放下，伸手去拿後腰裏的槍。

動作慢了。

鏡子裏的動作，和她們是不一致的。

何思的手握到了槍柄，正在這時，鏡子裏的人影變了。

面孔微妙地扭曲起來，顯得饑餓而陰冷，眼睛發紅，變成兩個——四個——血洞，滴出血來。

它們張開嘴，露出尖利的獠牙。

那一瞬間，眼前的景色整個兒扭曲了，何思跟何瑜同時朝著鏡子開槍。

雖然名字很土，但靈蛇組的槍械確實一流，兩道帶有腐蝕效果的能量沖出，距離極近，顯然擊中了什麽。

她們聽到一聲悶響，還有一聲哭泣般的慘叫，

她們的前方，鏡子和墻壁全扭曲了。

直到現在，在光影的交錯之中，她們才發現這東西已經爬滿了整個樓梯角，一直延伸到二樓，如同一張巨大透明的……食肉的紙。

她們隱隱看到其中的尖牙，遍布她們頭頂的大片區域，正準備把兩人吞入其中。

在能量槍的一擊之下，它後退去，她們能聽到鏡子碎裂的聲音，可是什麽也看不見。只能看到當能量槍擊中，鏡子上突然長出了無數的血管，在看似平凡的樓道中蔓開，像世界本身被砸開了個惡心的洞。

她們拔腿就往下跑，一邊還抽空回頭開了兩槍，可即使如此，她們也能聽到身後生物急速爬行的聲音，砸在地板上沈悶的撞擊，緊緊跟在她們身後，急掠而來。

這種腐蝕能力對它顯然沒有作用，何思腦中掠過一個可怕的想法：是不是研究所的人用類似的方法對付過它，所以它進化出了對抗的能力？

這簡直就是他媽的科幻恐怖片嘛！

她們沖向一樓的隨便什麽走廊，看到有扇門開著，便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然後一把關上防盜門。

下一秒，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咯吱吱的聲音，好像有無數尖利的牙齒正在啃噬鐵門。

何思手按在門上，大概因為是邪惡的生物研究組織，這門質量是真好，它一時半會兒大概進不來。

這時她心中一緊，什麽東西抽緊了，她聽到何瑜的聲音：“何思！”

何思猛地擡起頭，防盜窗上，能清楚看到外面的光禿禿的風景。

現在，風景扭曲了，像嚴重失真的電視機。

外面站著兩個人影，臉貼著窗戶，兩雙眼睛是四只血洞，模樣同樣的扭曲，朝著窗戶裏揮手。

是她和何瑜。是她們一分鐘前，留在鏡子上的影子。

那東西正緊緊趴在窗戶上。

何思伸就去拿口袋裏法陣筆——幸好帶了！——強化玻璃傳來碎裂聲，她迅速劃了個大圈，中間加了幾筆，形成一個暫時性的防禦盾牌。

於此同時，何瑜沖到後窗，畫同樣的防禦盾。而就在她沖過去的同時，後窗也同時飄來了兩個人影，不過樣子更扭曲一點。

在外面趴著的東西，絕對不只一只。

她們用最快的速度擋住了窗戶，又加強了一下大門的防禦，何瑜打開屋裏的另一扇門，發現是間監控室，裏面散落著一些零食袋子，但一樣沒人，也沒有窗戶。

她拿起一包薯片，撕開包裝，一邊吃一邊去看監控錄像，二十秒後，何思走到她身後，一起看攝像頭裏的情況。她把薯片分給她，對方伸手去拿，外面的怪物在咯咯吱吱地啃門，她們一邊吃薯片，一邊看監控錄像。

整片研究所空無一人。

她們找到楊正義的法醫工作室，這裏顯然不只是用於驗屍，一些儀器是做一些高端生物實驗用的。這裏，幾處培養器皿倒在地上，培養液流出來，裏面空無一物。

裏面的東西逃出來了。

何思給楊正義打電話，根本打不通。

又給楊正義的助理打電話，還是不通。

她索幸直接打淺間二的電話，結果電話占線，甜美的女聲說此機主正在通話中，請您稍候再撥。

“這是個靈蛇組的基地，”何思說，“他們肯定很快會派人過來。”

“但這裏不像能撐過二十分鐘……”何瑜說。

“這裏可是個靈蛇組的基地，怎麽這麽不經打！”

“我想因為它的擬態能力很強，行動很有隱蔽性，偷襲的話成功率很高。”

“這裏連個守護者都沒有嗎？”

“這是個新基地，網上都搜不到。”

兩人同時沈默下來，“網上都搜不到”充分證明了這裏的簡樸與山寨。

何瑜低頭看地下，說道：“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地下好像有東西……”

她突然停下來，吸吸鼻子，左右張望。

然後兩人同時靜止了一會兒，一起擡頭看天花板。

頭頂是一個金屬的通風管道，它靜靜趴在那裏，看上去沒有什麽不同。

兩人看了兩秒鐘，何思拿起槍就射，何瑜抓起法陣筆，重重關上監控室的門——既然它能爬進這個通風管道，肯定也早就進了外屋，那房間子不能呆了。

然後她沖過去，朝著天頂圈出一大片防禦盾的範圍。

在何思開槍的那一刻，白色的天花板突然扭曲起來，仿佛受到痛擊的軟體生物，一點點血色滲出來，仿佛天頂是血肉做的，被擊中了一個大洞，還粘連著血管。

它不知何時滲進來的，無聲無息，大概準備把整棟房子都爬滿了，再一口吞掉她們。

在何瑜畫完法陣的時候，何思同時停下攻擊的動作，讓她完成最後一筆。

這一刻，在防禦盾的力量下，天頂呈現一大片血淋淋的內臟效果，它扭曲著爬動，整個天花板顯鮮活得驚人，還低了兩寸。

盾牌法陣上偶爾閃過一絲紋路，看上去撐不了多久。

兩人拿著武器，擡頭看，只是幾分鐘，她們的活動空間小了一倍。

它有智力，並且對她們勢在必得，這是可以肯定的。

何思又去打淺間的電話，結果仍然占線，說機主還在和人說話，請您稍候再撥。

何思恨恨地掛掉，媽的，電話粥煲起來沒完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