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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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周圍,法陣繼續生長,直有半人來高,仿如水草一樣在黑暗中輕晃,墻壁的界限像消失了,法陣有種無窮無盡的效果,感覺上像站在一片奇幻風格的原野之中。

藍光由下至上慢慢變得淺淡剔透,但仍泛著藍光,明明滅滅。像是在計算。

而當這麽一大片空間中,無以講數的紋路出符字般亮起,讓人想起了某種大型的計算公式,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規律。像是獵奇科幻大片裏的景象。

她們同時轉頭去看,從門口至房間中央的區域中,可見紋路間明滅的形態,形成兩道進入此地的腳印。

其中一個人在前面,另一個遠遠跟著。

何思兩人看著這片法陣中形成的畫面,前方是個高個兒的男人,只能隱隱看出穿著襯衫,短頭發,和世界上絕大部分男人一樣。樣貌是不要想了。

跟在他後面的人穿著衛衣,帶著兜帽,模樣更顯神秘。

當兩人走到房屋中間時,法陣猛地一陣明亮,仿如璀璨的煙花一樣急速流轉起來,華麗的光芒在教室裏漫開,簡直就是美不勝收。

如果你——照著說明書——仔細看,便能看出它的意思。

它說,大約三天前,這兩人來到此處。

在來之前,有人曾就此做過探測,這裏有一個微小的薄點。

這是三維世界中偶爾會出現的情況,在這裏,空間規則更薄弱,和些神秘的領域連系在一起。

很多地方出現鬧鬼或是怪事,和薄點也有關系。

這兩人來到這裏,其中一人拿出了一塊方石。

這是一塊力量相當強大的方石,而且類型古怪……為此,法陣色彩充分地狠狠描述了一番,不過兩個使用者目瞪口呆地看著它一會兒泛紅,一會兒泛藍,一會兒泛紫,充滿了各種小碎花,小幾何圖形,小音符,小裙子,中間還伴隨著幾聲吟唱般的音響效果。完全不知道它在說啥。

這時,她們看到了那個天選者和五維將界——那個守護者的世界,聯系的過程,一場對雙城的叛變和獻祭。

先是顏色變了,在那片景色奇幻的藍色原野之中,某種奇異的“植物”生長出來。

它近乎赤紅色,到了發黑的地步,像是原野中出現的一片腐物,仿佛藍色的海藻化成了腐敗的肉塊,只為向上攀升,到達某個地點,擁有某種力量——

它不斷地向上升長,何思與何瑜同時退了一步,它已長出了近一人高,超過了藍色法陣的高度,還在瘋狂地向上生長,充滿著令人發毛的渴求之意。

雙生子擡起頭,她們的上方,天花板不見了,而是一片漆黑無光的夜空,好像她們站在宇宙之中,這間破舊的教室從來沒有存在過。她們四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巨大的空曠,那是整個宇宙的空與廣袤。

在這片碩大無朋的區域中,一只巨大的眼球沈睡於此,在漆黑的宇宙中拖著長長的視神經線,血管粗壯如同星河,拖到視線不可及的遠處。

那血肉一般的紋路向上升,就是為了觸碰到它。

喚醒它,膜拜它,懇求它,如同崇拜一只邪神。

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不知道是不是法陣看她倆對它豐富多彩的語言不理解,所以搞出這麽個現實版來。

那血絲一般的玩意兒執拗地向上生長,終於接觸到了巨大的眼球。

它迅速分出細絲,在上面生長出一小片血管般的增長物……那個法陣極其無語地讓增生物呈現一個標準的心形,以示天選者的友好。

只不過加上了血絲效果,變得既詭異又荒誕。

眼球動了一下,蘇醒過來,冷冷看向這邊——

至此,這饑餓的龐然大物,算是註意到了雙城,註意到了雙城大學,註意到了雙城大學的圖書館。

註意到我們中居然有這麽一個他媽的叛徒!

於此同時,隔著時間於空間,它也看到了何思與何瑜。

在這片廣袤的空間中,天體一般的眼球壓迫感巨大,通體透出一種赤裸裸的饑餓感。像一顆只想要吞噬的星球。

兩個女孩擡頭看它,她們的腳下一片黑暗,卻顯得極深,仿如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海洋。

何瑜有點尷尬。

她餓了。

她手無意識地放在胃上,覺得那裏像有個無底洞,尖叫著渴望進食。

她們腳下,水域一陣晃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不安地游動,渴望獵食。

何思瞪了她一眼,她連忙收斂了一下欲望,讓水而平靜下來,她對自己說,你是個淑女,控制一下,不要吃相這麽難看。

何況還吃不著,現在也不在五維空間,這就是個幻象而已。

水面仍在騷動,她有點欲哭無淚地站著,她知道這麽盯著個大眼睛很限制級,但是……那感覺上……真的是好像餓了一個星期的人看到了一塊超級大的蛋糕啊!

她強迫自己垂下雙眼,不再和它對看,奮力告訴自己要文雅一點。

那東西瞪她瞪得更起勁了,何瑜盯著自己的右手,十指纖纖,非常秀氣。有一次簡安跟她說,白皙得讓他想到鯊魚的牙。

真是的,不會用比喻就別用啊。

這時,上方的巨眼終於慢慢變得黯淡,好像圖畫褪了色,能量用盡,法陣消散了。

那種強烈的聯系感也慢慢消失,地下室恢覆了以前的樣子,可以看見積著灰塵的墻壁,破損的教學桌椅,又是那個熟悉的三維世界了。

怪物們一個不剩,不知是逃了呢,還是……

何瑜怔了一下,她們站立的地方,剛才一點怪物的殘屍也半點不剩,她心虛地想,是不是剛才太餓了,力量不小心擴展了一下,漫得太遠,把什麽貓貓狗狗全吞了啊……

她移開目光,假裝沒發現這檔子事兒,和何思默契地誰也不提好了。也不是第一次了,這些年真是……什麽都吃過……

法陣的光線越發黯淡,召喚夢中之眼的天選者和他的啟蒙者已經完成了儀式,一邊說話,一邊朝外走去。

正在這時,兩人同時轉過頭,在法陣的邊角,藍光只有微微照耀的地方,呈現了半個人影的輪廓。似乎是個女人,身著長裙,更顯得窈窕有致。

召喚時,這裏還有第三個人。

雙生子面無表情,冷冷地看著這三人離去,電話對面,葉正信用輕快無辜的語調問道:“何思面膜做完了嗎?”

“做完了。”何瑜說,“但她又開始做全身護理了,她真是沒完沒了。”

“全身護理?”

“是的,女孩子的皮膚很重要。”何瑜面不改色的說。

“是的,很重要。”

何思和何瑜正站在光荒漸漸黯淡的法陣中間,周圍一片死寂,什麽變異生物、老鼠和蟑螂全部被清了場。

在小說裏,經常會出現“這裏安靜得可怕,因為居然連一聲蟲鳴都沒有”,現在她倆周圍就是這種情況。

只不過她們是清場的怪物。

電話對面的人繼續說道:“雖然我覺得她這麽漂亮,根本不需要打扮。那是那種在人群裏你一眼見到,就知道於眾不同的女孩。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拉著箱子走在新生裏,一身是汗,頭發也亂了,但她看上去很快樂。我看到她朝你笑,我從沒見過那麽溫柔的笑容……”

他停下來,似乎在回味那個從沒見過的“溫柔的笑容”。

何瑜覺得他對何思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我覺得我姐不是那種溫柔的類型……”她含蓄地說。

對方笑了。

“如果這是何思讓你說的,那麽告訴她,我一點也不介意她是不是溫柔。她是最完美的。”

“不是她讓我說的……”何瑜幹巴巴地說,覺得對面的人不怎麽相信。

這會兒,她們正就著法陣最後的一點微光,看著那三人離開了負一層,進入廣袤的校園,沒有了蹤影。

這讓兩人的目光同時冷了一下。

“好吧,不是她說的。”對面的人用寬容的語氣說,“如果我見到她,一定會告訴她,其實我並不想要一個溫柔的女朋友,我只想要一個合拍的。”

何思瞪視她,何瑜可憐巴巴地說道:“但她跟你真的不太合適,她一直在說,她最近想以……學習為重。”

學生會長故做輕快地笑了兩聲。

“我才沒有想追她。我對她的欣賞是純粹學長對學妹的欣賞。”他說,“我打電話只是想和她討論一下那本小說的問題,我又讀了一遍,有了很多感想……”

“那本《霸道總裁小嬌妻》?”

對面靜止了一會兒,然後葉學長鎮定地說道:“是的,我覺得它充分反應出了現代社會的拜金主義現象,我相信葉思也一定是在這方面有很多的感想。這年頭,人們認為金錢就是真理,不知多少父母子女、夫妻兄弟為此反目,我們總說金錢俗氣,但是世間有多的感情和理想頂不上一張支票?代的言情小說無疑深刻地反應了這種思潮,在《霸道總裁小嬌妻》這本書裏……”

他似乎準備開始長篇大論,何瑜萬分後悔問出那本書名,他顯然做了三萬字的讀書筆記,以供與何思探討。

正在這時——他正說道“如果這是她讓你問的,我希望她知道……”——他停了一下,旁邊好像有人,他不得不結束了通話。

他朝何瑜說道:“我有點事,回頭你跟何思說我打過電話給她。”

何瑜保證一定會說,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何瑜轉頭看何思,用言情腔說道:“他一定愛慘了你。”

這會兒,兩人站在負一層的鐵門邊。

微弱的光線下,鐵門內側抓撓的痕跡仍然觸目驚心,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很多東西便已經明了。

門鎖沒有撬動的痕跡,無論進來的是誰,進來的人和她們一樣有鑰匙。

很可能是學校內部的人,不然不會費這個事。

她們默默看了一會兒,何瑜說道:“我餓了。”

“咱們剛吃過晚飯,何少爺。”何思說。

“那也餓。”

“我也餓……”

她倆一路向外走去,已經九點半了,因為這幾場昏迷,校園裏格外幽靜了些。尤其是圖書館附近,一個人也沒有。

遠遠地似乎有救護車的聲音傳過來,兩人同時轉頭看了一眼,沒就此再說什麽。

“我要門口吃拉面,大碗的,多加牛肉。”何思說,說的是她們經常光顧的一家小店。

“一碗估計不夠。”何瑜說。

她們上了樓,一邊把槍械和法陣筆收起來。兩人嫻熟地把槍隨手插進後腰,放下衣服誰也看不見,一副用槍老手的樣子。

法陣筆可折疊,三兩下就變成了巴掌大的圓桶,放在口袋裏毫不顯眼。

是凡塵之眼改造出的功能,這些人在“不驚動普通人”上就是貼心。

“每次他們都盯著我們看。”何思繼續說。

“吃完後,再換一家吃炒飯吧。”何瑜說。

“烤肉,我還要吃烤肉。”

“提拉米蘇。”

“我要抹茶口味的!”

兩人一路暢想著等會兒吃什麽,一邊向學校門口走去。

學校門口的小吃街一樣熱鬧非凡,無以計數的美食聚集在這裏,學生們上了一天課——或是翹了一天課——總是會來這裏安撫自己。

美食總是最能安慰人的。

俗世間歡鬧的氣氛鋪陳開來,兩人高高興興地走進去,轉眼便被無數食物的香味、做飯的滋滋聲、人們的歡笑和言談淹沒了。

饑餓仍如影隨形,漆黑的影子在她們腳邊鋪散開,仿佛走在萬丈深淵之上,而人類的食物解決不了什麽。

但當走進這裏,她們聞著食物的香味,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人們的笑容和話語——對未來的暢想,學校生活的八卦,關於家人的閑聊,對戀愛的忐忑不安——還是安撫了她們。

何思轉過頭看自己的妹妹——雖然外表是弟弟——經歷過種事,她依然溫柔鎮定,十分勇敢,對人世間的罪惡有著透徹和清晰的視角,眼中沒有染上任何黑暗。像她們還是孩子時那樣。

何思無來由地笑起來。

一陣蛋糕香甜的味道飄過來,在這片繁華地俗世中,人們說說笑笑,無憂無慮地吃著東西,嚴冬已經過去,正是最美的季節。

簡安曾說她會墜入黑暗,永遠活在痛苦之中的。但他不明白。

他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黑暗與痛苦,他從未體會過圓滿,又怎能真的理解殘缺?

對何思來說,噩夢已經過去,不管以後有多少可怕的麻煩,最絕望的時光都是真真正正地過去了。

世界堅實而美麗,在她們周圍更大地延展開,她們行走其中,還是那兩個無憂無慮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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