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瑜眼中黑暗的城市裏，這召喚像是一首歌曲，極度詭異，說不準是什麽樂器，顯得古樸而原始，卻緩慢堅定，充滿扭曲的渴望。

於其說它是從圖書館擠進來，不如說它是就著這樂聲，在一個月前，從圖書館裏一個人的身體裏擠進來的。

這不只是方石的力量，不是某種濫用，守護者們的打鬥，或是誰犯了個錯誤。是一樁清晰、冷酷、有明確目標的行為：有人在召喚守護者。

此人在一座平靜的大學校園，為怪物敲響了吃飯鈴，把無辜的生命作為祭品，吸引一只邪惡龐然大物的靠近。

為了力量，把整座城市獻祭了出去。

她們從來不曾想象自己居住的總是陽光明媚的城市會成為刀板上的魚肉，被一群天選者隨意摧毀、折磨和獻祭，只為了召喚守護者的質量。

但現在她們看到了。簡直是司空見慣。

她們死過一次，經歷了無於倫比的巨大悲痛，失去生活中重大的那一部分，當她們一起離開靈蛇組的生物研究所時，她們是去準備殺人的。

舊日的時光回不去，現在她們已經不再是那對不知人間疾苦的孩子了，但她們可以做別的事。

她們可以去戰鬥，殺了那個天選者，保護受到傷害的人。

像她們未曾得到的那種保護。

她倆走到門口，大路上空蕩蕩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有一輛出租。

身為亞洲最黑暗的組織，到底為什麽要把研究所建在這麽偏僻的鬼地方啊，租金能便宜到哪去啊！邪惡科學家們來上班不會覺得不方便嗎？！

何思打開手機應用，這鳥地方偏得連個接單的私家車司機都沒有！

“得買輛車。”何思說。

“得先考駕照。”何瑜說。

“爸爸一直說保管教會我們的……”

“爸爸說我們這麽聰明，會開得很棒的……”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這個話題揮開，一起感概了一番“還是有車打架方便啊”。接著憂郁地走回去，叫生物研究中心的人開車送她們。

雙城大學預定月初舉行運動會，之前已經準備了兩個月，無論如何不想放棄。

於是學校給出了一個相當勵志的說法，說反正也沒查出病毒什麽的，於是很可能根本不是傳染病，照同學們的說法，很可能是某種集體癔癥，全員的心理問題。

這個時候就特別需要開個運動會，振作一下大家的精神。

手機響了起來，何瑜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學生會會長葉正信的大名，英俊的形象在屏幕上閃亮。

何瑜遲疑地接通，對面人的語氣熟絡，好像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電話。

“何瑜，”他說，“你運動會報什麽項目？”

“我沒說運動會報項目啊？”何瑜說，“我最近有點忙……”

她站在一間廢棄的教室裏，盯著前方黑暗中的東西。

從來到這裏她就看到了這玩意兒，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發出抓撓的聲音，可是轉過頭，卻什麽也看不見。

現在還明顯把她們包圍了。

“忙什麽呢？”電話那邊的人說。

“學習什麽的……”何瑜說。

她站著沒動，知道她的身後，那東西爬了出來。樣子黑而扁，它貼著墻面，乍看上去如同人形，行動卻又像是某種野獸。

“看什麽書呢？”電話那邊的葉正信說。

“呃，在看《中國神話傳說》，很多註釋很有意思……”她說。

“看到哪了？”

“剛看到伏羲的部分。”

她一動沒動，等它越來越近，然後猛地朝她撲來，宛如一張黑色的網。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能清楚看到怪物的樣子，一個黑漆漆的人形，沒有眼睛，只有下面一張大嘴，流著口水，行動中有鮮明野獸的特征。這不是人世間會有的生物。

她擡手開槍，七型能量槍的火光正中頭部，它斜著跌落，撞到墻上，濺了一墻的血，又掉在地上，蜷縮起來。

被擊中的地方發出腐蝕般的嘶嘶聲，它抽搐起來。何瑜移開目光，知道它會被槍的能量腐蝕殆盡，她沒空看，還有一堆呢。

“《列子·黃帝篇》裏說，華胥氏之國……”葉正信說，

又一只黑影猛地撲來，何瑜靈巧地一閃而過，朝著它腦袋又是一槍，偏了點，不過夠它受的了。它在能量的腐蝕下哀號，一塊兒就沒動靜了。

那是把靈能槍，靈蛇組設計制造，能量使用方式極其惡毒，通體呈現很有未來感的銀灰色，放在手中沈重厚實。

可是上面畫著魔鬼亂舞，吐著尖舌頭的畫面，名字叫“魔鬼七號”，簡直讓人叫不出口。

何瑜用槍，是因為現在使用力量不是個好主意。

她太虛弱了，過度使用力量，隨時會被拉下去。打從第一次發生後，她可再也不想再嘗試第二次了。

確切地說，打從她再一次清醒過來，深淵始終存在於她腳下，在意識的邊緣，只等她行差踏錯一步。

在穿過校園時，她是斯文帥氣的何瑜，有時候是天真秀麗的何思，但她們都知道，她們的生活仿佛走在懸崖之上。一個不小心，就會萬劫不覆。

現在，她和何思在雙城大學圖書館的地下室，這裏棄置已久，高出地面部分的窗戶封著木板條，倒像個什麽偏僻的鬼屋似的，據說還連著老式的防空洞。

以前來來回回路過，從來不知道有這樣的地方。

她們來到這裏，是為了尋找最初召喚的地點。

在何瑜發作看到的場面中，那東西就是從圖書館地下室的某個房間裏，擠到這個世界來的。

因為昏迷的事，圖書館附近空空蕩蕩，她們下了負一層，走廊門口立著鐵門，因為被偷過一次，前兩年新換的，還滿結實。

不過因為地下室濕氣重，已經有些銹蝕。

門鎖著，何思拿出鑰匙——從校工那裏順的——打開鎖具，推開那扇似乎鎖了很久的門。

她們站在門口往裏看，負一層光線昏暗，不過她們有在黑暗視物的能力。

前方的走廊積滿了浮灰，但是像被什麽攪亂了，仿佛發生過一場狂亂的襲擊，中間隱約可見有人腳印。

而更驚人的，是老式的泥灰墻上，清晰可見幾處尖利的爪印，深入墻內。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隱約刺鼻的味道，像是某種野獸、以及一絲腐朽的氣息，顯得神秘而兇險。在文明世界裏是聞不到這種氣味的。

雖然在人來人往雙城圖書館的地下，這裏像一片異界，充滿了兇險，是以前從不知道的地方。

現在，她們去過很多以前曾不知道的地方，遇到曾不了解的事，但是沒關系，她們知道應該怎麽做。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關上門。

鐵門背後，爪印深入鋼鐵的防盜門之中，似乎曾有什麽狂亂地抓撓過，看得人後背發冷。

何思關上門，又鎖了一道，把自己關進這片不詳的區域。

然後兩人轉過頭，看著面前長長的走廊。

現在，她們毫不猶豫地進入其中。

她們走進黑暗之中，並肩而行，連腳步聲是完全一致的，乍聽上去仿佛只有一個人。

沒有關系，她們不會獨自呆在黑暗之中。

然後她們意識到有東西在盯著它們。

黑暗似乎化為了危險的叢林，四周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般的聲音，某些東西在移動，卻看不清楚。

她們順著走廊往前走，那些東西在身周私語，身後遠遠傳來一聲爪子劃過鐵門的抓撓聲，兩人抓緊槍，繼續向前。

在來到這間曾召喚守護者的教室中時，她們已經幹掉了三只怪物。

它們長著人形，能貼著墻壁移動，擁有高度的擬態能力，但對她們來說，一眼看去，整片走廊密密麻麻貼著這些東西，湧動著，饑腸轆轆，看著她們。

其中一只貼著地面爬過來，何思一槍爆了它的腦袋。

隨著繼續向前，她們越來越多看清這些東西的樣子。

並不是純粹的黑影，其中一些上面還有未退化完畢的甲殼或毛發。

何思說可能是地下室生物的變異體，就是老鼠、蟑螂一類的東西，何瑜覺得這變異未免驚人，不過誰知道那個隱藏在陰影中的生物能做些什麽。

它們都沒有眼睛。

何瑜覺得像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量給吞了。

這種東西要是放著不管，只消兩天，學校的夜晚就熱鬧了。

在天選者的世界裏，何思何瑜的見識已經不少，而且這裏對方石有各種各樣的研究成果，可以從中解析出很多奇葩的能力。

何瑜見過一些經方石異化過武器的力量，達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比如有款能讓腐敗的水果恢覆新鮮，完全視科學為無物。

——不過完全不知道怎麽用，現在也就是拿來保持水果新鮮。

把只蟑螂變成擬態怪物有什麽稀奇。簡直就是小兒科。

何瑜把電話切到耳機模式，方便幹活。

電話裏，葉正信說到了“龍首蛇身”，還有“人首蛇身”的部分，反正是常識淵博，上下五千年，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一只怪物朝何瑜撲來，她側了下身，擡手開槍，結果只射中它的爪子。

它擦著她的脖頸飛出去，正撞到何思正在布置的“法陣”上，何思白了她一眼，她回了個“抱歉啦”的口型。

那生物打了個滾，正要爬起來，何思一腳踩在它脖子上，朝腦袋就是一槍。

血四散濺開，終於消停了。

電話那邊，葉正信說道：“什麽聲音？”

“電視吧。”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終於進入正題：“何思的電話打不通。”

何瑜斜了何思一眼，後者正低著頭，拿著一款“結界法陣自動生成器”專心地繪制法陣，腳下是一地的屍體，其中一些還在慘叫和掙紮，然後被吞噬殆盡，然後變成粉塵。

那是一把三尺來長、長槍形狀的儀器，樣式拉風，名稱愚蠢，很有科幻風格。尖端閃耀著純凈的藍光，如同一支巨大的筆，可以在地面留下清晰的能量線條。

這款由未來掠影制造，凡塵之眼改造，靈蛇組盜版的儀器，能在某種程度上隔絕夢中之眼作用於人類身體的力量，也許它仍舊會繼續擠進來，但至少不會有人因為組織增生而死去。

只是……這不是高科技嗎？！高科技不應該是那種……調出操作界面，用手指點了點就行的東西嗎，為什麽還會有三百頁厚的說明書，還要照著個可以奇覆雜無比的繪畫圖案，在地板上畫法陣！

靈蛇組出手闊綽，一下借了兩支結界筆給她們，何思負責外圍，何瑜負責內層。

說明書上說要一氣呵成，重點在於能量的流動——媽的，真好意思說自己高科技啊，這就是中世紀奇幻嘛！——不過她倆一人一半，毫無壓力。

她們畫的法陣，總是能毫無阻礙地拼到一起，順利流轉。

“可能沒電了吧。”何瑜朝電話那邊繼續說。

電話那邊的帥哥一副不經意語調問：“何思方便接電話嗎？”

“我看一下……”何瑜說，轉頭朝何思做了個手勢，指指電話，問她要不要接，後者做了個“忙著呢”的口型。

一只怪物從天花板上疾撲而來，她看也沒看地擡起手，一槍爆頭，它摔倒在地，扭曲著慘叫，她手一點沒晃，繼續畫法陣。

冰冷而純凈的藍色光芒在她手下隱現，流轉不息，開始向上生長，能量之線宛如虛幻的花園。

“不太方便。”何瑜說。

“哦，她幹嘛呢？”對面的人繼續用一副清純的不經意語調問。

“正在做面膜，你知道女孩子做面膜的。”

“我姐以前做起來也沒完沒了。”葉正信說，“她用黃瓜、蜂蜜和牛奶，有時候也用些別的東西。”

“是啊，沒法講話，手機上會弄得臟兮兮的。”

“那她什麽時候能做好？”

“我不知道，這種事哪有頭緒。”

“女為悅己者容。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葉正信說，“她長這麽漂亮，花再多時間打扮，都是理所當然的。”

何瑜的前方，夢中之眼似乎意識到了不對頭，幾只怪物結成了一片，仿如一大塊活著的黑暗。它們正在快速的進化。

那片黑暗朝她猛撲過來，她把擡起手，連著開了七槍，每一下都正中頭部，教室裏已經亂七八糟，連角堆著的廢棄桌椅散落一地，倒不會被靈蛇組的能量槍吞噬，但大部分也化成了飛灰。

但在何瑜扣第七下扳擊時，槍械光線一暗，能量一時供應不上，黑影轉眼已到跟前。

她沒有動，張大眼睛看著，一道藍光擦著耳邊飛過，擊中怪的頭部，把它打得飛了出去。

她回頭看，何思斜了她一眼，她朝她笑，何思朝她做了個“你能上點心嗎”的口型，她回了一個“我就知道你會救我”的表情。

隨著法陣一步一步成形，藍色的光芒仿佛能夠生長似的，在法陣上編織出一道神秘的紋路之網。

根據說明書，這神奇的法陣能形成一種看不見的網，從根源上弱化某些超凡生物對三維生物產生的影響，何思看了半天也沒看懂理論是什麽，不過她覺得寫說明書的人也不知道。

很明顯，這是某個守護者……或是從某塊方石中開發的力量，屬於防衛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生物系守護者對三維世界的影響。

彼方之石一貫非常奇葩，很多能力能從其中提取出來，很有些不可理喻的。

現在，它在雙城圖書館的地下室，充分發揮了自己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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