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春來不是讀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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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夢到嘉和海景酒店,她在大廳裏抱著何瑜的屍體。

窗外一片陽光明媚,而她的頭頂,漆黑的裂紋從天花板上擴散,越來越大,蔓延到整棟建築。

無以計數的鋼筋、碎石和玻璃掉落下來,她抱著死去的妹妹,任整片大樓塌陷下來。

整個世界都碎了。

何思猛地張開眼睛。

她趴在階梯教室的桌子上睡著了,外面是一片春日的艷陽,能聽到枝頭上鳥兒的鳴囀。

她打了個呵欠,坐直身體,她正坐在雙城大學的主樓107教室,外面是一片春暖花開、朝氣蓬勃的校園。

何思撓了撓淺色的長發,打開手機看時間,發現她在教室睡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真是春來不是讀書天。

她又打了個呵欠,一手托著下巴,看外面一棵高大玉蘭樹下的何瑜。

主樓外的玉蘭樹已有近二十年樹齡,白花的花朵如同一只只優雅的鳥,落在層層枝丫上。一到春天,花香四溢,暖風陣陣,風景如詩如畫。讓同學們毫無心思讀書上課,一個個都在東張西望,希望發生點什麽浪漫的事。

就像小說裏說的,這種美麗的季節總歸該發生點什麽吧,那種讓生活更快樂、際遇更豐富……反正就是不是上課和考試的事。

眼下就是一樁。

何瑜穿著件輕便的藍色運動服,淺色的頭發剪成了中長款,和她一模一樣的五官清秀端正,站在玉蘭樹下,簡直是從偶像劇裏走出來的王子,直接能拿去拍電視劇了。

一個長發披肩的女孩站在對面,手裏拿著個淺粉色的信封,低著頭,一副電視劇裏純情女孩向心儀白馬王子告白的樣子。

何思豎耳去聽,而當她想去聽,附近幼鳥的鳴叫、蟲子啃噬樹葉、隔壁學生八卦的聲音都鉆入耳中,世界是一片巨大雜混的統一體,正狂放地生長。

不過她只有一個目標。八卦的目標。

“從開學第一天,我見到你,就怎麽也忘不了……”女孩羞澀地說。

何思猛地直起身體,靠,還真是告白!

何瑜柔聲說道:“對不起,目前階段,我還是想以學習為重。”

女孩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漲紅了臉,結結巴巴說道:“對不起,給你找麻煩了,我也很愛學習的!”

何瑜連忙表示並沒有懷疑她不愛學習,她一看上去學習就很好,希望他們能一起好好學習,好好進步,過上充實的大學生活。

對方似乎感到了一點安慰,又和何瑜進行了一番學習上的交流後,腳步輕盈地離開了。

轉過身後,何思看到她露出一副“靠,我居然輸給了學習!”的表情。

何瑜回到階梯教室,有幾個女同學擡頭看他,又低頭悶笑,竊竊私語。

這種效果可是當初偽裝身份時沒有想到的,何思想,但發生了那種事,你總歸會要付出一點代價。

——何瑜,正正經經經的性別女,當了何思十九年的雙胞胎妹妹,但是現在,卻變成了弟弟,以另一種身份回到了她身邊。

因為在戶口本上,還有警方的記錄裏,女孩子的何瑜都已經死了。

嘉和酒店的事,警方記錄是大規模的地震,但地震才不會把整棟樓變成碎片,人們死得支離破碎,血肉和骨頭混在了一起。

何瑜是死者之一,她死得很徹底,一根拇指粗的鋼條刺穿了她的肺頁,還有一根刺穿肝臟,右臂粉碎性骨折,半邊血體被血染紅,一點也沒有曾經甜美和鮮活的樣子了。

到了現在,也只有何思記得她曾死得很痛苦,過程大概有十五到二十分鐘,那一定是極度難熬的十五和二十分鐘。

所有的參於者現在都已經死了,大樓變成了廢墟,前陣子何思查詢當時的情況時,發現一家新的海景酒店已經峻工了,正在熱熱鬧鬧地進行一周年慶典,住店八折,包早餐。比之前那座更豪華。

人們不喜歡悲傷的事,沒有比在廢墟上建立起新樓盤更好的遺忘了。

兩年後的現在,何思托著下巴坐在教室裏,看何瑜拒絕了一次浪漫的告白——並把其變成了學習討論課——回到階梯教室。

她一身休閑運動服,走過來的樣子很優雅,姿態舒展如同一棵新抽枝的柳樹。

早些年,她們也學過形體,練過芭蕾——呃,勉強算練過吧,這年頭哪個小孩沒上過幾個興趣班啊——但是不是現在這種對身體極度精確的控制。對普通人來說,只覺得她姿態優雅迷人,風度翩翩,但懂行的人能意識到其中的危險。

那是一種類似於獵食的豹子的姿態。

何思舒適地靠在椅子上,看著走進來的雙生子,兩人長著一模一樣的面孔,擁有樣的發色、身材和基因。除了彼此,世上沒人能分辨出她們誰是誰。

何瑜回到她身邊坐下,翻開課本,何思朝她笑:“就知道你‘愛學習’。”

“上自習不到一個小時,你睡了四十分鐘。”何瑜說,一派帥哥風範,面帶縱容地看著她。

“我看到《語言學概論》就困。”

“你看什麽不困?”

“昨天睡太晚了嘛,你現在是神勇了,我可還是人類呢。”

“如果不是昨天你非要追那家夥,我們七點就能到家,還能吃頓宵夜。”

“我以為‘受影響的物品’只有冰箱,頂多加個微波爐,誰能想到他是賣一體化廚房的啊。”

“嗯,發布任務的人還說這是不可預測的意外事件,不給加報酬。”

——大學生經常需要勤工儉學,何思何瑜也是其中一員。不過她們打地的地方不是在超市、餐廳或網絡上之類的常規地點,她們從傳說中的“陰影網絡”上接任務。

她們以前從不知道這地方,但是現在是最常登陸的網站之一。在經歷過如此慘烈事件和一系列的奇遇後,世界黑暗的大門向她們敞開了。

“他就是故意不寫那家夥是賣廚房的吧,不然那麽點報酬誰會接啊!”何思說。

“真是世事難測,誰能想到我們都‘成仙’了,還能碰到這麽多摳門買家,欺負勤工儉學的學生。”何瑜說。

“可見騙子和成仙並不矛盾……”何思說,突然又想起嘉德酒店的事。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些擁有超能力、修行、召喚死者的家夥算得上仙人了吧,但他們就是這麽隨便殺死了何瑜。對那些人來說,她只是個在不湊巧的時間偶然穿過酒店大廳的女孩,拿著手機,和家人高高興地說話,討論中午去哪裏吃飯。

他們毫不介意她的慘死,只是繼續爭吵、打鬥和搶奪他們的“寶物”。

反正世界上到處都有這樣的女孩子,他們才不關心她剛剛高考結束,和姐姐一起考上了心儀的大學,一家人出來旅游,對未來充滿了夢想呢。

她無非是螻蟻中的一員,沒有任何“前途”,生死無關緊要。

在這次接的任務中,她們要處理的人是一個普通中年男人,他意外得到了一塊“彼方之石”。

他雖沒能力激活,這塊不屬於他生活的石頭卻感染了周圍的東西,把老實巴交的廚具們變得兇殘嗜血,像群哈叭狗一樣主人指打咬哪,簡直是見奇葩變異No. 1。

“主要是任務接得太急,沒時間做調查。”何瑜說,“結果人還是沒救到……我現在想到冰箱就打寒戰。”

何思回憶了一下昨天那任務的慘烈場面——目標人物把他老婆拿去餵冰箱了,他們趕去作案現場以後,看到的東西簡直能讓人從此對廚房產生心理陰影。

“我真不明白,他有了那樣的能力,隨時能遠走高飛,可還非得回去工作,把周圍的人一個個殺掉。”她說。

“小心眼而已,受了點罪,就覺得可以毀滅世界了。”何瑜說。

語氣輕描淡寫。

這一會兒時間,階梯教室裏熱鬧起來,等會兒有一堂文字學的課,負責的教授是那種一言不合就掛科的人,而在這種老師班上嘛,總得有那麽幾個給壓到箱子底下的,才能體現其威嚴和不留情面。

所以一旦陳教授的課,學生們都早早來到教室,生怕遲到了被盯上。

老師還沒來,一大群學生聚在一起,各自為政地閑聊,全都是些雞毛蒜皮的校園八卦,整間屋子充滿了天下太平的喧鬧氣息。

何思坐在嘈雜的教室跟何瑜聊昨天宵夜的味道,以及今天晚上吃什麽這個重大話題,心裏想,這就是爸媽最期待看到的了——她們上了大學,從此過著正常的生活。

雖然後來發生那麽多事,也許離開校園才是明智的選擇,但想起那時一家人的各種期待,她們最終仍舊決定回到學校裏來。

那是兩年前,他們全家曾經美好的夢想。

那個時候,一切看上去多麽的完美無缺啊。

再也回不去了。

正在這時,何思的手機震動起來,憂郁的男聲唱著“沒有你就沒有了整個世界”,是最近流行一款偶像劇的主題曲。

“找死啊,陳總的課也敢開機。”何瑜說。

何思朝她做了個鬼臉,拿起手機看,發現上面寫著學生會會長葉正信的大名。

她糾結了一番要不要接聽。

——葉正信學校裏白馬王子級的人物,人長得高大英俊,家境良好,樂於助人,又有組織才能,是那種學校小女生們夢想中的男主角。一旦這種人談了戀愛,頭頂上似乎都會多出一道幸福光圈。

何思跟何瑜開學那天找不著報名地點,向路邊一個面善的帥哥問路,就像校園小言裏的情節一樣,一問就問到了學生會會長。

也是從那天開始,葉正信毫無理由地——至少何思覺得沒啥理由,她自覺是個美人,但也沒美到接受目前這種言情小說女主角待遇的地步——對何思表現出了十足的興趣。何思經常在上下課時“偶遇”到他,上自習時“偶遇”到他,在食堂吃飯“偶遇”到他。

何思何瑜家在本市,並不住校,但三天兩頭也能在住的地方“偶遇”到他。

何思決定如果葉正信對她說:“從開學第一天,我見到你,就怎麽也忘不了……”。

她就對他說:“對不起,目前階段,我還是想以學習為重。”

不過葉帥哥既然是位白馬王子級的人物,自然是不能隨便向人告白的,特別還是何思這種不夠靠譜、不夠迷戀他、不夠十拿九穩接受告白的人物。

於是卯著勁兒天天跟她“偶遇”。

前天她拿著本言情小說在教室裏看,他硬是把那玩意兒借了過去,然後隔三差五給她打電話,向她匯報自己讀書的成果。

何思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葉學長言情小說男主角般帥氣的長相在屏幕上不斷閃動,手機響了好一會兒,最後自己偃旗息鼓了。

何瑜看了她一眼。

“他還挺有誠意的。”她說。

“都這樣了還談什麽戀愛啊。”何思說,表情肅殺。

何瑜嘆了口氣。

“是啊,”她說,“‘學習為重’。”

何思把何瑜的筆記拖過來看,兩人身後的座位上,連小雪和柳倩正在聊天。

她倆跟何思不是一個專業,不過大課一起上,一去二來也熟了。

這兩人一個寢室,平時形影不離,幹什麽都要結伴。直到最近連小雪談戀愛了,柳倩才顯得有點形單影只。

這會兒,連小雪正在跟閨蜜說前一天晚上,和她男朋友一起去圖書館上自習,結果八點不到就開始打瞌睡的事,讓人不禁擔心她的期末考成績。

“我做了個夢,”她說,“但感覺就像那個夢自己找上來,把我拖進去的一樣——”

柳倩嘲笑她給自己上自習睡覺找理由,何思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這太平盛世的對話,一邊擺弄手機,看陰影網絡上還有沒什麽任務好接。碰上騙子有活也得接啊。

可隨著連小雪繼續往下說,她的睡意一點點消褪了下去,她不著聲色地坐直身體,側耳去聽。

“……我擡頭看,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一只眼睛,非常大,在圖書館的上方,正在俯視我們。”連小雪說。

她一頭長發辮成發辮垂在胸前,一貫個笑容甜美,並且盡可能讓自己顯得溫柔鎮定的人,但這會兒說起噩夢的語氣嚴肅,神秘兮兮,充滿了恐怖小說的氣氛。

“上面不是天花板嗎?”柳倩說,一邊抓緊時間抄筆記。

“是有天花板,但……比起那只眼睛,鋼筋、水泥和天花板薄得像玻璃紙,一點也不真實。只有它是真的。我一擡頭,就能清楚地看到它在圖書館上方懸著,像一只低掛的太陽……只是它是只巨大的眼睛,正盯著我們。”連小雪說,“樣子像是非常非常的……餓。”

她打了個寒戰。

何思轉頭看她,何瑜也回過頭。

連柳倩也停下了抄筆記,看著她。

但連小雪沒有看她們,她抱著雙臂,樣子好像明媚的陽光、喧鬧的教室、同桌的玩笑再也無法入她的腦子,她又回到了昨天夜晚。

“我醒過來,渾身發冷,就跟困在那個有眼睛的世界裏了一樣。”她接著說道,“我起來把小蕭推醒,說要走了。”

小蕭是她男朋友。

“他也睡著了?”柳倩說。

“嗯,圖書館裏好多人在打瞌睡。”連小雪說,“我們來到外面,我盯著樓上面看,但月明星稀的,什麽也沒有。然後小蕭問我要不要去吃點東西,說剛才做了個噩夢,嚇死了,得吃點東西安慰一下。”

這是個開玩笑的機會——“做噩夢居然做得餓了”什麽的——但周圍沒人開這個玩笑,所有人都意識到連小雪會說些什麽。

“我問他夢到了什麽,”連小雪說,“他說,他夢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懸在天上,盯著我們看。”

後排座位安靜了幾秒鐘,除了何思兩人在聽,這場描述也引來了另外幾個學生。

“我從沒碰到過這麽邪門的事!”連小雪說。

“你是不是之前跟他講過做夢的事了,他跟你開玩笑呢?”李長安問,是個坐在走道對面的男生。

“沒有,我們出來一路都沒說話。”連小雪說,“我對小蕭說我也做了一樣的夢,他不信,說別傻了。我又講了些細節,發現夢到的東西完全樣。我頭皮發麻……”

她又哆嗦了一下。

“那眼睛好像活的一樣,我以前也做過噩夢,但從來沒感覺這麽真實過。”

何思和何瑜交換了一下眼色,都沒再說什麽。

這時老師走進了教室,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同學們各自散開,回到自己的位置,把恐怖小說般的夢境拋之腦後,被現實生活中的課程和作業取代。

何思和何瑜也低下頭,翻到課本指定的頁數,像兩個再正常不過的學生。

何思不確定要不要去圖書館。

根據她的經驗,肯定是“那一類”的事情。

雖然現在她精神已經不健康到了看到天選者就覺得肚子餓的地步,但聽連小雪的話,這東西顯然不好對付,想吃也要看能不能吞得下。

——在十七歲之前,她從沒想到她的人生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那次毀掉了她生活的大事件後,她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她看到個成仙的歷史人物,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好不好吃”……

當然了,不能說成仙,該叫做“守護者”。

原來在這個世界,某些歷史的人物還可以回歸,而召喚他們的人也是一個正式稱呼:天選者。

回來的過程嘛,也不是小說中雲裏霧裏的解釋,而是有正式原因和官方文件的——他們已晉升五維,然後被天選者召喚回來的。

人們平時生活在三維世界,在某條終極的道路上,強者們一級一級的向上晉維,最終成為……何思目前完全沒有概念的超級生物。

因為那次災難,何思知道了很多以前從不知道的事,知道了這個世界有多麽大,多麽兇險與覆雜。知道了五維、彼方之石、啟蒙者、天選者和守護者。

簡安對她說,何瑜升維得並不順利,是破碎和殘缺的,如果硬是把她從五維世界召喚回來,但這缺陷會讓她們的未來充滿黑暗、血腥和兇險。

那個時候,何思已不記得聽過多少類似的話了,什麽人必須接受死亡啦,接受這個世界不存在“完美”的事實,而過度的偏執總會付出巨大的代價。讓人回憶起小時候受到的品德課的教育,說的全都大同小異。

她告訴簡安,她是不可能放棄何瑜的,她不關心會付出什麽代價,他的實驗室有什麽殘酷的菜色,僅管給她上就是了。

他用糾結的表情看著她——對一個科研瘋子來說,這表情並不常見——而何思只是面無表情地回視。

她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事能分開她與何瑜,即便是死亡。

她的旁邊,何瑜正在低頭記筆記,不時咬一下筆尖,這是她的小毛病。

何思現在仍記得她鮮血溫熱的觸感,她在她懷裏慢慢變冰冷,仿佛就在昨天一樣。可是現在,她就坐在她旁邊,聽老師講課,晚點還會和她一起逛遍小吃街。

她把她從死亡的世界拉了回來。

正在這時,老師講到一個要點,何瑜擡手去記,然後她手一抖,筆掉了出來,手指僵住了,在本子上留下一道墨痕。

這一刻,何瑜投在桌面上的影子一陣晃動,仿佛再也無法穩定地黏在她手邊,而要自作主張散去了一般。

不過只一瞬間,影子穩定了下來,何瑜沒什麽表情,再次拿起筆。但何思知道情況不好,因為她自己半個手臂也都是麻的。

她倆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以一模一樣秀美優雅的眉眼中,幽暗冰冷的東西一閃而過。

不是沒人給過何思別的選擇,但最終,她選了最瘋狂的那條路。

在此之前,何思從不認為自己是個瘋狂的人,她一貫是沒心沒肺、毫無野心的類型,但現在她對她的個人品性是完全的改觀了。

她心想,無論如何,還是去圖書館看看那只巨眼到底是什麽吧。

何思嘆了口氣,甩甩右手,繼續做筆記。真是“春來不是讀書天”啊。

而她的未來,大約真的會非常可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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