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圖書館上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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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結束後,何思跟何瑜一起去了圖書館。

落日西下,把天際染成一片輝煌的金紅色,晚霞層層疊疊,仿佛著火的宮殿。不過沒人關心這美景,學生們匆匆趕去吃飯或是上晚自習,大學生活可是非常豐富的。

正在這時,一輛救護車從身邊呼嘯而過,從林蔭道上沖過去了。

雙生子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有同樣的東西。

雙城大學大部分情況下是個安靜的地方,同學們就算打架鬥毆也從不選在校內,很少會有救護車出入。

她們繼續向前,果然沒走多遠,就看到了三號宿舍外面聚了一群人,亂成一團。

兩人擠進去,正幾個女生匆匆從裏面出來,其中兩個手裏拿著些生活用品,後面的人朝她們說道:“牙刷帶了沒?飯盒呢?杯子呢?”

看這架式,是正要去照顧病人。

後面的女生還在問:“課本呢?筆記呢?”

“她都這樣了,你就饒了她吧。”拿東西的女生說。

那兩人登上救護車,車子立刻啟動了,學生們連忙讓開。

雙生子看到另幾個三號樓的幾個女生憂心忡忡看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不遠處有人問怎麽回事,兩人豎耳去聽。

在大學校園之中,什麽雞毛蒜皮的事都瞞不住,很快地,她們便弄清了出事女孩的全部情況。

女孩叫周靜和,外語系的,也是大一,昨天去圖書館看書,但回來時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寢室裏有個室友還問了一下,她說是做了噩夢,當時對方還開玩笑,說她這樣的學霸居然也會上自習時睡著。

但周靜和顯然沒心思開玩笑,只無精打采笑了一下,就直接倒在了床上,也沒怎麽收拾,就這麽一直睡了下去。然後就一直沒醒過來。

寢室的人早上叫不起來她,以為她病了,上課時還幫她答了到,可是到下午發現還沒醒,而且怎麽搖都沒用。

幾個人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一個女生當即立斷打電話給輔導員,對方叫她們立刻打120。

市立醫院的車剛剛過來,把人給擡走了,說目前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輔導員跟車去醫院了,一個叫田青的女孩一直在聯系周靜和家裏人,她家不在本地,父母最快也要明晚才能趕過來,學校準備先幫她湊點兒錢住院。

宿舍外面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在議論。就大學生活的風格來說,出了這種事簡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要討論兩句,以便能跟上形勢。

“好端端一個人怎麽會突然昏迷的?”有人說。

“本來就有什麽病吧?”另一個人說。

“我昨天還在食堂看到她,活蹦亂跳,拿著個青蟲對食堂不依不饒——”

“菜裏有蟲不是很正常嗎……”

“新生是純潔的。”

“她到底做什麽噩夢了?”

“她說不像夢,就是突然進入了恍惚之中,說是看到圖書館上面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像是心理問題。”

“失戀了?”

“等一下,巨大的眼睛?!”

何思兩人一路穿過交流區,聽到不少周靜和同學的八卦,包括她是哪裏人,家境如何,正在跟誰交往,又有幾個捕風捉影的前男友,以及有幾個癡心不改的追求者。

在一片天下太平的八卦中,何思聽到那個顫抖的聲音。

“圖書館上有只巨大的眼睛?”

說話的是個小個子男生,臉色煞白,旁邊的女孩問他怎麽回事,他魂不守舍地搖頭,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看上去已經迅速腦補了二十萬字恐怖小說,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以至於無言以對。

這年頭大家看恐怖和玄幻小說都是一把好手,當真碰上這種超出理解能力的事,大部分都是一副身體跟不上大腦澎湃思維的節奏。

夕陽越發西斜,光線暗了下來,宿舍樓的學生們散去了不少,暗影像墨水一樣,在安逸的校園裏彌漫開來。

何瑜拿出手機,去刷陰影網絡,看上面有沒有相關傳聞,或是發布任務。這裏是她們兩個現在最經常刷的網站之一,她們生活中的新維度。

她一邊刷手機,一邊越過嘈雜的宿舍樓,沒再聽同學們的八卦。她倆有正事要幹。

兩人很快來到了圖書館。

雙城大學的圖書館是老式的五層建築,已經翻修了幾次,除了能保證不塌,外觀實在沒什麽值得表揚的地方。

如果一定要說,只能說……頗具古風吧。就是五六十年代那種蘇聯式建築的古風。

圖書館四周種著高大的懸鈴木,來到周邊一百米內,好像溫度都降了一點,進入了另一片不同的氛圍。

圖書館裏長年彌漫著書卷的寒香,雖有不少同學往來,卻並無公共場合慣有的人類氣息,人們放輕腳步走路,無人大聲說話,手機關機或調成震動,這裏是書籍的領地。

何思兩人走到門口,看了這棟平平無奇的建築,然後突然一起擡起頭,看圖書館的正上方。

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一定會為這種一致性打寒戰,她倆這微小的動作中,有著和常規人際交往本質上就不同的東西。就像鳥會在同一時刻飛起,這是超過俗世關系的感應。特別看到兩人死死盯著的位置,其實什麽也沒有的時候。

——雙生子站在林蔭道上,眼瞳幽暗,深不見底,盯著圖書館上方藍色的天空,如同一對致命的肉食動物。

何瑜感覺到了。

那一片蔚藍天空的深處有什麽東西,還隔得很遠,但已經盯上了這片平靜的校園,正在從春日的嫩葉和花叢中探出頭來。

一只巨大宛如天體般的眼球,懸在上方。

在那巨眼的瞪視下,何瑜感到右臂一陣沈重,好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拉扯,整個右側身體都變得冰冷。

何瑜熟悉這種感覺,發作的前兆。

這片陰冷也仿佛把她拉到了另一個世界。

整個圖書館的時間都靜滯下來,門棟和地板和以前一樣,但周圍搖曳的花枝卻已靜止下來,平日優美的景色透出異樣的兇險,整片區域仿佛異世界一般。

她的右側身體越發沈重,帶著針紮的刺痛,在這個世界裏,有某種力量虎視眈眈,想把她扯向深淵。

而在更高處,那只巨眼越發的清晰可見,仿佛統禦世界的邪惡君主,從一個高維度的空間看下來,是一只巨大的獵食動物,盯上了她。

她毫不猶豫地與之對視。

它碩大無朋,而她纖細秀美,兩個存在冷冷對視,何瑜右臂不停顫抖,投下的影子躁動不安。

這時,她感到一只手按住她的右肩,整個身體穩定下來,那個停滯的異域消退了。

她轉過頭,何思站在她身後,按著她的肩膀,瞪著上方的巨眼,在她是何思的時候,總是一副保護的姿態。

——當她感到了,何思便也感到了,她們分享同樣的東西,是對方生命的延展,就像曾互相分享身份和基因一樣。

當她們在一起,世界大了一倍。而麻煩也是兩個人的麻煩。

而待那種感覺退去,她們才發現不知何時來到了一處幽靜的走廊裏,兩邊分布著門棟緊鎖的辦公室——原來雙城大學的中文系在這裏駐紮,有了新樓後,就改成了資料室,很少有人過來了。

空氣裏有種少有人至的氣味,光線很暗,但和剛才完全不同。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傍晚的金紅色的陽光,遠處能聽到學生的嘈雜,何瑜臉色蒼白,右臂的刺痛感遲遲沒有退去,姐姐的右臂放在她肩上,同樣的冰冷。

“走吧。”何思說,“我們不能再呆在這裏了。”

何瑜點點頭。

她跟著姐姐往外走,可剛走出一步,重心不穩,晃了一下,何思連忙扶住她。

她們都知道這預示著什麽。

從何瑜回到這個世界,那片黑影就深深嵌入了她的身體,成為她的一部分。

都說那只大眼球一副很餓的樣子,她們又何嘗不是如此?

從何瑜回到人間,引導她們前行的欲望從來不是冒險,不是守護,或是別的什麽常規的正面情感。而是饑餓。

強行召喚的何瑜身上存在一些問題,她需要……“滋補”。

她需要吞噬同樣的守護者,才能感到滿足,狀態才會穩定……

總之,她們需要進食。

何思扶著何瑜往外走,圖書館微冷的溫度滲進皮膚,仿佛冬天又回來了一般。高維存在的威懾還沒有退去,而且……這玩意兒長得也太獵奇了吧。

拜托,這裏只是區區一個大學,住著一群天天吃喝玩樂,上自習談戀愛,期末臨時抱佛腳、然後一掛兩三門的學生,只適合演演校園言情劇,到底哪裏吸引了它這等層級的生物大駕光臨啊。

何思看了何瑜一眼,沒有說話,眼中清楚地寫著:你覺得呢?

“應該不是方石的力量,這東西太大了,是有人召喚過來的。”何瑜說,“它非常餓,正盯著這地方。”

何思擰起眉頭。

“召喚。”她說。

“真缺德。”何瑜說。

正在這時,何思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是個未知號碼。

雖然現在廣告電話多如牛毛,但是她認識的那堆神秘份子也總是用這種號碼打電話過來,所以她想也沒想就接通了。

剛接通,裏面就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事不要管。”

何思怔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誰的聲音。

“簡安?”她說。

“你們學校那事不簡單,別管。”對方說。

何思還想再說句什麽,電話就掛斷了,她目瞪口呆看著顯示結束通話的手機,簡直活脫脫一個間諜接頭電話。

她試探著回了個過去,果然打不通。

“怎麽了?”何瑜問。

“簡安,說那大眼睛後面有陰謀,讓我們別管。”何思說。

——當年何思不惜代價要召喚何瑜,而召喚一個升維不完全、半破碎狀態的守護者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她所能找到的所有機構和人……無論是什麽目的,什麽性格,多麽善良或是自私,全都拒絕了她。

因為這是瘋狂的。

只有簡安最終幫了忙。

簡安屬於奪靈組織的索頓實驗室——何思是在近兩年不斷的尋覓中,聽說那個黑暗組織名字的。

不光名字聽上去像反派組織,在正派人的言辭之中,它也總是一個喪心病狂的瘋狂組織。旦凡有什麽瘋狂變態的事件,也總有它作為反面Boss出場。

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不斷挑戰天選者們底線的組織。而何思只有在這最瘋狂的組織中,才能得到幫助。

而簡安就是那個組織裏的瘋狂科學家。

何思一直記得第一次見麽簡安時的樣子,她想象中那應該是像帶著發綠光的眼睛,也許背後還跟著幾只章魚觸手的瘋狂形象,不過最終見到的人卻很平凡。

在那龐大的黑暗組織之中,此人身形單薄,總穿著皺巴巴的白大褂,上面沾著咖啡漬和餅幹渣,再配上亂糟糟的頭發,匆忙的腳步和飄忽的眼神,活脫脫一個實驗室裏被工作壓迫得生無可戀的工作人員,完全沒有黑暗Boss的風範。

但她卻是索頓實驗室科研部門國內分部的負責人,也是何思見過最有天賦的啟蒙者之一。

當然啦,除此以外,他還總是神經兮兮,天天換地址,神龍見首不見尾,像是在被名門正派追殺的魔教教徒——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的確像是現代社會中的魔教教徒。

現在何思都記得,自己毫不猶豫地向索頓實驗室說:無論如何都要召喚何瑜時,簡安看他的表情。

他年紀也不是很大,但看她的樣子像個長輩。

“你們的情況很少見,”他沈吟道,“我承認我很希望做這個實驗,但這件事太瘋狂了,我需要盡到勸阻的責任。”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理解失去一個人的感覺,你覺得永遠不可能完整了,你無法這樣殘缺地活下去。”他說,“但人們都是這樣生活的。從這麽多年的經歷看得出來,你是個堅強的女孩兒,我相信你是能扛過去的。現在,回家去,忘了這件事,你還有未來可言。”

何思看著他的眼睛,清晰地說道:“我要召喚何瑜,如果你不幫我,我去找別人。”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

他站起來,拍掉衣服上沾的一點食物殘渣,像在食堂裏吃完了飯回實驗室一樣自信和輕描淡寫。

他說道:“那咱們就開始吧。”

他的確做到了他的承諾。

雖然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索頓實驗室是“超能力群體”的毒瘤,但何思一直莫明地相信簡安。

現在,她看看掛掉的電話,又看看何瑜,後者點點頭,兩人達成共識。

簡安不會騙她們,這事兒不只是件普通的案件,背後還有更大的黑幕。她們自己的事兒夠折騰了,犯不著再卷進去。

於是她們不再理會身後巨大的眼睛,朝圖書館外走去。

何思還低頭刷手機,掛上陰影網絡,尋找有沒有別的任務。她們需要進食。

兩人走到大門口時,何思正在跟何瑜說,她剛看到個任務,就在本市,濫用受方石影響的物品,其中一個人有守護者。人類形態的。

目測了一下,裏頭肯定沒有掛在天空的大眼球這類重口味的東西,這類東西自有英雄們來解決,而她們呢,去吃個小甜點就好,最好是可愛款的。

“我們這種嬌生慣養,連報的興趣班都是走鋼琴啊芭蕾這種路線的人,根本不適合跟超級大Boss正面杠,”何思說,“反正世界有很多強者嘛,很快就會解決這檔子事兒的。”

何瑜笑起來。“好,”她說,“希望這次守護者是個帥哥。”

“我也希望——”何思說,停了一下,“這話題是不是有點變成態?”

何瑜想了想。“的確變態,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她說。

說話的這一會兒時間,她們已經來到了圖書館的大廳,發現外面鬧成了一團。

一輛救護車停在門口,四周圍了一圈人,打破了這裏的靜謐。

兩人走進圍觀的人群,聽到人們議論紛紛,有人在說“是累的吧”、“可憐吶”、“要真是個大病,她家哪出得起這錢啊”之類的東西。

後面有人嚷嚷著讓開,雙生子立刻讓開道路,然後就看到醫務人員推著單架,正在把什麽人推出去,床上的人很安靜,沒有意識。

這是這一會兒時間,雙城大學來的第二輛救護車了。

單架剛過去,就看到一個女孩紅著眼睛,跌跌撞撞跟在後面,何思看了一眼,驚奇地發現剛才還見過她。

她就是那個在玉蘭花樹下向何瑜告白的女孩兒,一頭披肩發,身形纖細,長相秀氣,和她們一樣是大一的新生,叫夏小希。

何瑜沒管自己剛才還走都走不穩,快步走到她跟前,問道:“怎麽了?”

“我媽……”夏小希說,“我也不知道,她突然昏過去了,醫生說要先檢查再說……”

她眼睛都哭腫了,抽抽答答的連話都說不清楚,手臂不知道在哪裏被掛到了,露出一大片青紫,但是沒註意到。

旁邊不遠處,有人說外語系今天也有個女孩昏倒了,不會是傳染病吧?

看熱鬧的人瞬間圍得沒那麽緊了。

通過圍觀群眾們的八卦,何思知道夏小希是單親家庭,很小時父親就去世了,是媽媽一手把她養大的。那人在學校圖書館工作,所以她從小就經常到這裏幫忙,過著平靜單純的生活。

但是現在,所有的平靜都打破了。

看到心上人一副關心的樣子,夏小希一個沒忍住,哭出了聲來。

“我也不知道,”她說,“媽媽正在把書放回去,突然……突然擡頭往上看,說了些奇怪的話,然後倒在了、了地上,怎麽搖、搖也搖不醒。”

“她說什麽了?”何瑜問。

“她說上面有只……有只眼睛,在叫她。”夏小希說。

看著那張無助的面孔,何思突然想到自己和何瑜。

在將要十八歲的時候,她們認為自己了解了這個世界是什麽樣的。

對於死亡和破滅,她們雖然從小說和漫畫裏得到不少資料,雖然還並不真的理解,但她們期待進入新生活,覺得能解決一切問題。

直到真正發生事情的時候,原來的世界像琉璃一樣破碎了,之後的世界黑暗殘酷,血淋淋的一片。

何瑜死了。

爸爸媽媽死了。

只是一小會兒時間而已,之前明明大家還快快樂樂地,討論中午要吃什麽,計劃下午開車去海邊玩。

只因為那些天選者帶著他們的高維生命體,來到景區的酒店,爭奪一塊方石。

一塊方石而已!

何思這麽說時,凡塵之眼和奪靈組織裏曾有人笑她,說她不明白方石意味著什麽。但她知道。

只是那對她毫無意義罷了。

在那場爭奪方石的戰鬥中,酒店破碎了。

她永遠不會忘記她抱著那具和她一模一樣軀體時候的感覺,不確定自己是誰,只知道就要死了。

她們還沒完全死去,右側的肺頁被刺穿了,不停地咳,後來都咳不出來了,血從嘴裏不斷地湧出來。

何思從來沒有這麽疼過,她嘴裏全是血,無法呼吸,這輩子都沒有想象過這樣的痛,這樣的冰冷與恐懼。

她抱緊懷裏的人,想汲取一點溫暖,疼得站不起來。她們的疼痛從來都是一致的,同時生病,不約而同地笑,一起入睡,一同醒來。

酒店大廳一片混亂,她想去尋找爸爸媽媽,可是找不到。

爸爸媽媽總是會解決問題的,告訴她們沒事,把她們帶回家,推到浴室裏,泡好果汁牛奶,親吻她們的額頭,說沒什麽大不了的,天大的事爸媽也會扛下來。

但沒有爸爸媽媽。

現在她們知道了,其中有一個守護者的能力是念動力,另一個則能粉碎所有的物質,從水泥鋼筋到人體,而他們誰也不介意會不會傷害到別人。

就是這時,何思看到了媽媽。

沒有平時溫柔優雅的樣子,她腳步踉蹌,正沖到她的前方。

在看到她背景的一瞬間,鋼管貫穿了她單薄的身體,正正好從胸口穿過,不是因為那個守護者穿得準,而是她算好了位置,擋在了正中。

而那個人……那個人甚至沒看她,他不是想殺何思,也不是想殺媽媽,他只是在攻擊另一個對手。

那人打碎所有東西,他不知道他身在何方,於是就一股腦兒地操縱碎片亂射。

她們看到爸爸沖過去,緊緊抱著媽媽,他甚至沒法抱穩她,那根鋼條太長了。

他手足無措地尋找一個姿勢,好像抱穩了她,她就能醒過來一樣。

她們從沒見過爸爸那個樣子。他是家裏最穩重和堅定的人,說他永遠會像個頂梁柱一樣撐起這個家,讓家裏三位公主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可是現在,他的背脊彎曲了,一直以來的堅定和意志被摧毀,這災難以可怕的力量擊碎和扭曲了他。

他轉頭看她們,她們也看著他,全身是血,瀕臨死亡。

何思永遠忘不了那一刻爸爸的眼睛,眼眶通紅,面容扭曲,他在哭。像小孩子那種歇斯底裏式的哭法。

那種哀戚與無望撕裂了她們,何瑜伸出手想去安慰他,何思意識到自己也伸出手,雖然她們現在血淋淋的,活不了多久了。

遠遠地,酒店裏有人在慘叫,兩個守護者互相斥罵,正在爭奪什麽東西,指責對方不守信義。

一個年輕人走出這片修羅場,插進對話中,威脅對方,沒有人看他們一眼。也沒人看所有那些正在死去的人一眼。

後來回憶起那一幕,何思總想到看探索節目時,一只在死去配偶前哀鳴的狼,最後也死掉了。

她不該這麽想爸爸的,可是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幸福快樂的一家了,只是最原始的被捕獵動物,在殘酷的世界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何思站不起來,她右側的身體開始滲血,嘴裏也全是血,何瑜抓著她的左手微微用力,這是她最大的力量了。

她知道要做什麽,她們得到爸爸媽媽那邊去。這並不容易,她們一點一點挪動。

正在這時,天花板塌了。

一塊巨大的水泥板正好砸在爸媽所在的位置,在那一瞬間,眼前只有一大片堅硬灰色的天頂,戳著鋼筋,灰塵彌漫,什麽也看不見了。

再也找不到爸爸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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