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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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排坐著靠窗的長桌,關瀾繼續說十三年前的事。從四個人開始,到八個,再到三十個,五十個。他們都做過些什麽,彼此之間如何分工。初創公司,自由,但也不穩定。周六周日幾乎不休息,更不用提假期了。每個人都很忙,卻也很開心。尤其是她自己,也是像現在這樣,帶著腹中小小的爾雅,開著當時還是嶄新的小車,在城市各處行走,見投資人,見客戶,談合作,談渠道和授權。每天都有新的挑戰,都有需要邊做邊學的東西。比如為了不被投資人忽悠,狠狠搞清楚的BVI公司法,直到今天還很有用。雖然她不是投資律師,這一點卻還是可以成為她萬寶全書裏不缺的一只角。說到這兒,關瀾不禁想起七月份“清水錯落”那個案子,她和齊宋的相識。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麽神奇,你出發時的目標也許早已經變了,但腳下走過的每一步路仍舊有它存在的意義。 為了拉投資和賣海外版權,他們在香港註冊了控股公司。懷孕最後三個月,她不方便頻繁出差,常駐在那裏,爾雅也在那裏出生。當時生孩子的醫院在灣仔跑馬地,今天當然不可能像這樣舊地重游。但她還是拿了B超報告給爾雅看,一個月的,四個月的,七個月的,以及產檢之後爬上山頂的照片。爾雅看著,有的好奇,有的大笑。還有後來醫院住院部的腕帶,她的,還有爾雅的,剛出生還沒有起名字,上面寫的還是“關瀾之女”。出院那天,被她小心地解開,一直放在同一個盒子裏,保存至今。“你知道我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關瀾忽然問。

兩人並排坐著靠窗的長桌,關瀾繼續說十三年前的事。

從四個人開始,到八個,再到三十個,五十個。他們都做過些什麽,彼此之間如何分工。初創公司,自由,但也不穩定。周六周日幾乎不休息,更不用提假期了。每個人都很忙,卻也很開心。

尤其是她自己,也是像現在這樣,帶著腹中小小的爾雅,開著當時還是嶄新的小車,在城市各處行走,見投資人,見客戶,談合作,談渠道和授權。每天都有新的挑戰,都有需要邊做邊學的東西。比如為了不被投資人忽悠,狠狠搞清楚的 BVI 公司法,直到今天還很有用。雖然她不是投資律師,這一點卻還是可以成為她萬寶全書裏不缺的一只角。

說到這兒,關瀾不禁想起七月份“清水錯落”那個案子,她和齊宋的相識。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麽神奇,你出發時的目標也許早已經變了,但腳下走過的每一步路仍舊有它存在的意義。

為了拉投資和賣海外版權,他們在香港註冊了控股公司。懷孕最後三個月,她不方便頻繁出差,常駐在那裏,爾雅也在那裏出生。

當時生孩子的醫院在灣仔跑馬地,今天當然不可能像這樣舊地重游。但她還是拿了 B 超報告給爾雅看,一個月的,四個月的,七個月的,以及產檢之後爬上山頂的照片。爾雅看著,有的好奇,有的大笑。

還有後來醫院住院部的腕帶,她的,還有爾雅的,剛出生還沒有起名字,上面寫的還是“關瀾之女”。出院那天,被她小心地解開,一直放在同一個盒子裏,保存至今。

“你知道我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關瀾忽然問。

爾雅笑,搖頭,當然不記得。

關瀾回憶,然後自問自答,說:“那是你出生之後的第一個早晨,我睡不著,一直看著你。你醒了,沒有哭,睜開眼睛,也看著我。當時病房裏沒有其他人,我對你說,你好呀,我是你的媽媽。”

就是這麽簡單的一句話,說得還有點傻乎乎地,因為聽的人根本不懂,只是那麽看著她,用一雙嶄新的清澈的眼睛。但她一直都記得,記憶中的畫面那樣柔和,就連時間流逝的速度好像也忽然變得緩慢,那是屬於她們兩個人最初的時刻。直到十三年之後的今天,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聽的人也懂了。

就是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兩個人卻都有些感動。關瀾忽然紅了眼眶,爾雅已經低下頭雙手捧住面孔。一個遞紙巾,另一個抽著鼻子接過去,很久才重新露出臉,靠到她身上,說:“媽媽,媽媽……”

等到稍稍平靜,爾雅終於問:“為什麽突然跟我說起這些?”

關瀾笑,轉頭看看她,摟著她肩膀,答:“就是想讓你知道。”

爾雅不信,其實已經有了些猜想,也看著她,頓了頓才說:“媽媽,我在網上看到過一個問題,如果你穿越到自己出生之前,遇到自己的母親,你會對她說些什麽?”

關瀾望著落地窗外的街景,當真考慮了一下,答:“如果我穿越到自己出生之前,遇到還在上大學的外婆。我會對她說,陳敏勵同學,請你註意休息,勞逸結合,一定不要為了學習不去參加 1981 年 10 月 17 日晚上的那場聯誼。因為在那場聯誼上,你會遇到一個很好很好的男孩子。雖然他個子不高,長得也不是很帥,家裏還沒房子。但你一定要給他一個機會,告訴他你的通信地址,收到他的信也千萬別扔了,打開看看他寫的字,還有他給你畫的畫……”

爾雅聽得笑起來,說:“哇,外公外婆原來這麽浪漫啊!”

關瀾也笑,又問:“別人都是怎麽答的?”

爾雅想了想,說不清,幹脆拿出手機,找出來給她看。

她們湊在一起,一條條往下劃,一起看,一起笑。

有的說:好好學習,別自己沒考上大學,就知道逼孩子。

有的說:不要跟風炒股票了!買房!多買房!

有的說:生了孩子小時候別給她吃那麽多,太難減了。

也有的說:不要嫁給我爸,不要生我,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

……

大多只是一句話的回答,卻好像能看到一家人的大半生,女人,男人,孩子,從青春到年老,從幼稚到長大,各種各樣的遺憾,各種各樣的幸福與不幸。

“你呢?”關瀾終於問,“如果你穿越到自己出生之前,你會對我說什麽?”

爾雅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我也想像最後那條一樣,跟你說不要嫁給我爸,不要生我,可我又覺得活著挺好的……”

關瀾聽得有些難過,小心地問:“為什麽?”

爾雅仍舊對著手機屏幕,也終於把那個問題問出來:“你有沒有想過不要我?我是說在我出生之前。”

“有。”關瀾回答。

爾雅突然擡頭,是有些意外的。關瀾可以猜得到,她早就在別人那裏聽過這樣的話,但應該沒想到自己也會如此坦率地告訴她。

“生孩子從來不是一個很容易的決定,”關瀾繼續說下去,“每個人都應該在懷孕之前就做好萬全的考慮,是不是真的想要?有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和物質條件?孩子生下來之後怎麽養育?我那個時候確實是太年輕了一點,在懷孕之後才問了自己這些問題,所以才會想過放棄。但後來做出選擇,決定把你生下來,我同樣是認真的。”

爾雅看著她,眼睫閃動,又問:“但後來遇到那麽些事,你後悔過嗎?”

“沒有,”關瀾搖頭,是仔細想過的,“沒有。”

“可是趙蕊阿姨一直說你跟爸爸談戀愛結婚是四年的青春餵了狗。”爾雅脫口而出。

關瀾聽得笑出來,說:“趙蕊這麽說,也就是為了給我出氣,而且不是沖你。”

“那是餵了狗嗎?”爾雅問。

“不是。”關瀾斬釘截鐵。

“不是餵狗,是餵什麽?”

“就是人生。”

“好人生還是壞人生?”

“有好,也有壞。人生就是這樣的,我經歷過了,我長大了。”關瀾知道爾雅會懂,方才說了那麽多,就連她自己也有些意外,當時竟有那麽多快樂的回憶,和那些磨難一起,最終把她塑成現在的自己。

爾雅還是發問:“那要是再來一遍,你還會這麽選嗎?”

作為標準答案,也許應該馬上堅定地說,我會!

但關瀾沒有,她好好想了想,才開口說:“這其實也是一個關於穿越的問題。”

“怎麽也是穿越啊?”爾雅只覺好笑。

關瀾給她解釋:“我從前看過一個美劇,裏面有個人擁有時間穿越的能力。但他每次回到過去,每次哪怕做出一點點微小的改變,再回到現在都會發現巨大的不同。”

“蝴蝶效應!”爾雅說。

“對,蝴蝶效應,”關瀾繼續道,“最讓他崩潰的,是他的孩子也變得不一樣了,不是原來的那個。好不容易修正誤差之後,他徹底放棄了穿越。我那時候就想,絕大多數有孩子的人可能都不敢穿越到自己孩子出生之前。”

“為什麽?也不一定就會變差呀,要是換個更好的孩子呢?”爾雅沒懂。

關瀾不顧邏輯,給她打個比方,說:“要是你穿越回來,發現有了個完美的媽媽,做飯特別好吃,在你需要的時候總是陪著你,而且也不啰嗦。但她不是我,你願意嗎?”

爾雅設身處地想了想,說:“臥槽,真的有點嚇人。”

“不許說臟話!”關瀾提醒。

“媽味兒又來了!”爾雅評價。

“本來就是你媽,”關瀾根本無所謂,看看她,說下去,“就像我,有時候也想過,如果當初沒有那麽早選擇結婚生育,自己現在會在哪兒?怎麽個樣子?一定留過學,有更好的文憑,更高的職位,過更好的生活。這些我的確都想要,但與之同來的,是你不存在了。要是這個結果真的放在我眼前,我絕對接受不了……”

“為什麽?”爾雅打斷,也看著關瀾,明知故問。

關瀾眼中閃著笑意,緩緩回答:“因為,你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

爾雅沒再說話,突然變得安靜,然後抱住了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抱得緊緊的。

她心裏一陣湧動,卻又玩笑:“所以我放棄穿越的機會,只有讓外婆自己去認識外公了,反正他們一定會認識的。”

兩人哭哭笑笑,吃完冰激淩又上路,坐著那輛灰綠色的舊車,去下一個地方。

路上,關瀾這才提起打架的事,說:“我今天跟吳老師通過電話了,關於上次你為什麽跟人打起來……”

“還有完沒完了?”爾雅一臉尷尬。

關瀾看看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家長突然去學校,自己臉上大概也是這種表情,但該說的話總還是得說下去:“老師說過她會調查事情發生的原因,她現在知道了,讓我跟你說一下,打架的行為不對,下次別打了。但是她謝謝你替她說話,請把仗義和勇敢保持下去,以後註意方式方法。”

爾雅不在乎這種“雖然但是”的批評加表揚,只是問:“她怎麽查到的?!”

“說是你好朋友幫的忙,”關瀾回想,又問,“我當時問你,你為什麽不說呢?”

爾雅低頭嘀咕一句:“因為我也在那個群裏說老師壞話了呀……”

關瀾意外,怔了怔才笑出來,問:“你說什麽了?”

“我說,怎麽就體育老師生病,她不生病呢?”

關瀾簡直無語,把著方向盤笑。

爾雅卻好像忽然想起什麽,開了手機,一通發消息,半天才舒了口氣,說,“還好,還好,他們沒把那句話截給吳老師看。”

關瀾只在旁邊瞥了一眼,看到了 creeperking 暗綠色的頭像。

那個傍晚,她們去了從前住過的舊小區,也去了爾雅上過的幼兒園,最後到陳敏勵那裏吃晚飯。

同一個傍晚,齊宋離開濱江區的辦公室,開車穿越過江隧道,去了對岸的南碼頭。

夕陽正在江面上落下,給水和天染上同樣濃郁的顏色。他在附近小路上找了個車位停好,然後下車,走進新騰開輕紡市場。

說是新騰開,其實也不新了。二十多年的老樓,裏面店鋪鱗次櫛比,密密麻麻地陳列著各色成衣和布料。這時候關了一些,客人也很少,但看起來還是顯得擁塞。他走在其間狹小的通道中,而後順自動扶梯上樓,找到 2302。

跟左右一樣,那也是一開間門面的小鋪子,裏面有個略略謝頂的中年男人正躲在角落吃盒飯。

“小夥子做西裝嗎?新到的意大利精紡面料。”那人看見他就問,上下打量著,說話帶著明顯的 Z 省口音。

“老板不在?”齊宋反問。

“梅姐走開一下。”人家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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