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戳蛋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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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氣喘籲籲的王秀老師湊近明凈的窗戶向下看,一眼就瞄到亮閃閃的乖林琉置身在熱氣騰騰的廣場上,像是一具墜落在地的新鮮屍體,所有的屍體都不如他閑適、自在、能耍、會動。

林家的二哥早與老師們打過招呼,王秀老師對林琉也睜著一直閉著一只眼了,只希望看到他的人不會給嚇到。

地理老師等了半節課只見到熱心的同學臉色發青地回來了,什麽話也沒有問,繼續上課。那位沒有回來的星星少年,也隨著地球的旋轉被他轉到了遺忘的暗面。

下課後,地理老師徹底將這件事給忘記了,等他回辦公室瞄了眼窗外,頓時又想起來了,因為他看到了正在廣場下呈大字躺著的愜意至極的林琉。

“這可真怪。”地理老師手猛地一抽,自言自語道,端起黃燦燦的玉米須茶慢悠悠地嘬了半口,垂下眼滿意地點點頭。

一個多小時後,暖融融的大林琉揣著一團黑帽子回到了教室,收獲了十八班學生略顯浮誇的眼神,像是有誰在指揮這場沈默的眼神表演大戲,出奇的一致。憂傷郁悶的主角林琉沒有在意,專心於思念星海了。

混沌沌的他沈在水池中時,仿佛感覺到了星海。那股嘶吼叫著的壓力讓他有點兒感覺到海的深邃力量,可卻不是星海,只是一灘深暗暗的死水,還一點都不包容地籠罩著他。並且,他口袋中的金合歡花香包也沒有消失,可見稍縱即逝的歡樂星海都不願意給可憐巴巴的他。

至於躺在熱烘烘的水泥地面上時,熱烈的光確實如水淙淙下流,卻是需要瞇眼仰視才能見到光的起點,亮閃閃的晃眼,一點都沒有星光之海的內斂、神秘。

但拜籠著的暴躁智慧之光所賜,他迷瞪瞪的大腦袋清醒了不少,更加意識到進入水池中的感覺到星海是最最無奈與可憐的錯覺,星海仍是沒有靠近他,他悶悶不樂的時間將會更多了。

等到他的小肚皮也焐得暖烘烘的了,他才乍然起身去上課。

十分鐘後,林琉又大搖大擺、自作主張地放學了,不過這次沒有得到眾多同學的註視,因為在最後一排的他靜悄悄的,仿佛是一根荒蕪的小草,一閉眼再一滑溜就走了。

毯子拿回去洗了洗,第二天還回了王秀老師。

又一天,星期四,林琉迎來了第一次的月考,也是他第一次的志遠高中正式考試。要他來說,他可喜歡考試了,因為相較於有條不紊的單純機器和惡念百出的無聊學生,他還是喜歡精密笨重的前者。

坐在考場上的林琉在試卷上畫了三只奇形怪狀的聰明小烏龜後起身了。他自認為沒有比畫三只小烏龜還要無聊的事情了,最起碼今天是沒有了。所以,他不想畫了。

“這位同學,呃,站起來的同學,你是要去做什麽?”現在可不是林琉坐在最後一排的情況。那時的他一溜便能沒有影子,這時的他一站起來就引起了監考老師的密切關註,然後吸引了大部分本該專心致志考生的關註。

“他要去曬太陽!哈哈。”班裏發出了個嘲笑的聲。

“我要去散步了,”林琉異常成熟穩重地搖搖他戴著紅帽子的小腦袋,“我有點無聊,要去玩了,去散步了。再見。”

話盡,四周安安靜靜的,絕不如方盒酸奶裏的菌落活躍。監考老師與同學們有點兒沒有反應過來。散步興致奇高的林琉快速揣著卷子並背上書包輕輕點了點頭,邁著端正的步子大大方方地走了,走去散步了。

“你們繼續,專心點。”監考老師扭頭對餘下的同學說。

幾分鐘下來,林琉散步到了整棟樓的最高處。

微風乍起,差點把他的小帽子一把呼飛了。嗅著清風香的他遇到了同跑到高處的人,是個女孩,林琉將她叫做“六樓女孩”。

六樓女孩不是說她有六層樓那麽高,而是她很喜歡六樓。

六樓女孩是位如命短白蝴蝶一般的女孩,平平和和,沈沈默默,在高個子與矮個子裏都突出;胖子堆裏她不顯眼,瘦子堆裏她又沒有容身之處,既不叛逆又不踏實,像是只能飄在半空、下不了地。

兩人這是第二次見面。

第一次見面是個斜陽淺淡的下午,涼風習習,溫涼的陰翳遮擋了大半目所能見的地面。

林琉瞟了一眼這位正坐在露天窗臺上抽煙的女孩,出乎意料地取下了口罩,笑著,齒若編貝,沒有與她對視,而冷清平和地說:“一樓的景色也很好。”

“謝謝你的推薦,可我獨愛六樓。”六樓女孩擺頭,牽強地對林琉露出了一瞬即逝的微笑,緩緩說道。嗆人的煙氣像是從來都沒有被她吐出來過。

第二次見面就是此時,成熟穩重的林琉像個上戰場的小鬥牛一樣昂揚,頭頂的紅帽子就是他鼓揚起的火紅戰旗。手邊抓著張皺成一團的卷子,他蹬著腿噠噠跑上來,擦了下汗水,自然而然坐在沈默的六樓女孩旁邊。

來回摸摸搜搜半天,臉蛋紅通通的他從天藍色的小書包中掏出了一盒點心和一根成熟的香蒲。

溫柔的棕黑色香蒲被他大力甩了五六下,逗弄著哈哈大笑,眼淚都要笑出來了。憋著氣捏了捏,手中的粗棒子立即炸裂出柔軟、瑣碎的淡米色的輕絮,呼呼啦啦一揉一搓,成熟的毛毛絨飄飄灑灑飛走了,像是斷了線的棉花糖。

林琉朝後一丟餘下的長木桿子,露出個開懷暢快的微笑並開啟圓盤狀的餅幹盒子,將一枚硫磺香蕉味的笑臉餅幹遞給身邊的女孩。

六樓女孩搖搖水草般淩亂的黑發,拒絕了,轉而摳摳油膩的頭頂,撇斷的長指甲彈出白花花的油脂與碎皮屑。

吃完整整一盒餅幹的大胃王林琉走之前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將手中的三只小烏龜卷子撕碎扔到樓底下,讓它們恢覆自由;第二件則是托托帽子,取下口罩,溫溫和和地說:“二樓的景色也很不錯。”

六樓女孩怔了怔,將抽離一半靈魂的回歸原位,惘然歉意一笑,破裂的手指勾了勾臟汙的校服,回答道:“謝謝,可我獨愛六樓。”

“再見。”開朗的林琉揮揮手臂,迎著最後一抹斜光蹦跳著跑開了。天藍色的書包一甩一晃,隱隱要受不了此種別樣的瘋狂顛簸而掉落。

好幾天下來,林琉都蔫不拉幾的。他在上課時專心了不少,深刻想以這種方式來將星海喚回到他的身邊,但當他集中在自身與教室的時候,忍不住挑了挑小眉毛。

林琉意識到他被針對了,這個感覺還沒有出錯。

每個人都不是當著他的面清晰明白又笨拙的破口大罵地針對,而是絲毫沒有咄咄逼人的恐怖架勢,全包含在各個小方面來暗襲他。

聰明的他想起困住他的大蒼角殿,青藤攀援纏繞到他滿身,以牛毛細針刺著人,對他陰暗險惡地攻擊。

雖然林琉很知道他自己是個賊好的寶貝蛋,會遭人覬覦,但他也自認為是個低調、沈默、安靜、文雅的好孩子,還戴著憋不透氣的小口罩,怎麽說都不會遭人針對的,可卻遭到好多好多的人針對了。

對於針對,聰明的林琉有一些解釋:

首先,要是他與人搭話是沒有一個人理會的,全把他的問話視作無物。或許也是因為勞煩同學幫他撿起掉落在地的十一塊橡皮太麻煩了,林琉本身都不想撿,聰明的腦瓜子裏已經醞釀著另一條方案——壘成一千一百塊時再用手兜吧,搭話他也只會找人搭這條撿東西的話,這一條可暫且不算。

倒是蘇箬,自從林琉回來上課起,找他說話的時間便多了些,可稱得上是風雨無阻了。林琉也很樂意與她說話,雖然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學著蒼蠅嗯嗯叫,可他感覺蘇箬挺開心的,他也沒有不滿意。

其次,他上課被叫起來回答問題,主要是語文老師。一點都沒有辦法的他只能搖搖腦袋,為了讓耳朵與眼睛都不太好的老師知道還格外提高了聲音,浩然正氣地大搖腦袋喊:“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然後,全班的人嘰嘰喳喳笑開了。當然,他要是不說話、不動作也會被笑,同是折磨人的窸窸窣窣的笑,像是一堆躲在地底下的黏膩蚯蚓偷摸活動。

再次,催促他交作業的人數也數不清,牛鬼蛇神、無端鼠輩都來笑裏藏刀地湊上一湊,詢問兩聲。

書包空空、腦子也空空的林琉當然是沒有了。但他的誠實正直換不來尊敬崇拜,只有陰陽怪氣地奚落,像是他犯下了異常嚴重的過錯,要忍受無形的嚴酷鞭打。

遇到這事,正經端莊的林琉總會板著臉,因為他一板著臉,那些人就被嚴肅金貴的蛋殼給嚇跑了。

見到“敵人”落荒而逃的林琉不是很滿意,因為還會有下一次。這些來催促他交作業的同學都是來看他笑話的,表裏如一的林琉可不願意理會他們,要是他們再也不理會他了,林琉就會高興了,那樣他就不用裝模作樣擺著臉了!

好長時間過去了,那些討厭的人還是一直湊到他的身邊,趾高氣揚地來,不安畏縮地走,活得像個跟自己過不去的小醜。

林琉喜歡小醜,他自認為他自己也是個滑稽可愛的小醜,卻不喜歡自以為不是小醜的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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