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如陵大驚，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

“我也是開個玩笑。”宋中培笑著打斷他，“陵少你不用這麼緊張。”他的臉上的確完全看不出生氣的樣子，笑得很是開心，“陵少你難道忘了程揚的事了。當年我都沒讓你為難程揚，現在又怎麼會為難葉啟鴻，你說對吧？”

房如陵其實已經不太記得這件事了，經宋中培這麼一提醒，當初他好像的確有說過不要為難程揚這種話，頓時松了口氣。

宋中培雖然手段夠狠，但好在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剛剛他那樣說，倒顯得他太過多心了。

“對不起，我……”

宋中培再次打斷他，“你怎麼總是對我說對不起。其實我並不想聽這三個字，你明白嗎？”

房如陵語塞，好半天也知該如何回應宋中培這句話。

宋中培也沒再多言，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慢慢的轉動輪椅先離開了餐廳。

當晚兩人依然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宋中培仍然是不冷不熱的，但也沒見什麼生氣的模樣。為了試探他是不是假裝，房如陵鼓起勇氣在被子裏抓住宋中培的手，宋中培竟然也沒有掙開。房如陵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葉啟鴻第二天一到公司就被宋中培叫到辦公室裏。

他其實也正好有事想找宋中培商量。

因為受到國外一家電子產品的沖擊，華興電子上個月的業績有所下滑。這在以前倒也不算是大事，華興畢竟不是易氏的主力。易家人從來沒在這上面花太大的精力，而且在以前，就算真遇到什麼危機，也有易氏這棵大樹做後盾。可是現在卻不一樣了。華興從易氏分離開來，再遇到困難，只能靠自己。

而他就算是為了自己著想，也得為華興的未來考慮。

他有想過，以現在國內的形式，如果想要和國外這家公司抗衡，最好的辦法是和鄭東盛那邊合作。

鄭家以前主營是電子產品和互聯網這一塊，自從三年前鄭東盛涉足房地產之後，好像對此行產生了極大的行趣，倒把他起家的電子產品這一塊漸漸的放松下來。

華興和他那邊有一部分項目是重合的，以前一直是競爭對手關系。因為這一塊已經不是鄭氏的主打，所以如果是在以前，他雖然有此想法，卻也沒有多少把握說服鄭東盛再花時間和精力及金錢在他已經不上心的東西上面。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在他看來，以宋中培和鄭東盛的私交，合作的事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等他到了宋中培的辦公室以後，才知道宋中培竟然就是和他商量這件事。

他們兩人竟然想到一塊兒去了。

“宋先生你讓我和鄭先生去談？”葉啟鴻驚訝的看著他對面的人。在他看來，以他們的關系，肯定是宋中培親自去談更對華興有利。

“你不了解鄭東盛。”宋中培微笑起來，“他呀……”他長長的嘆了口氣，神情看起來很是愉快，“真要是我去談，他會恨不得將那個公司都送給我。無功不受祿，我不能占他這個便宜。所以我想過了，你去和他談……”他說到這裏，看了葉啟鴻一眼，笑道，“我們肯定不能吃虧，不過也別占他太多便宜，明白嗎？”

這種談判對葉啟鴻來說，還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不過老板的命令，他不可能違抗的，所以只能說了聲好。

宋中培立即笑著說了句“那就辛苦葉總了”。

葉啟鴻怔了怔，又馬上醒過神來，立即回道這是我份內的事。

宋中培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詢問的語氣問道，“那你介意和我談一點私事嗎？”

葉啟鴻心裏立即咯！一下，面上卻盡量表現的很輕松的模樣，微笑著說，“宋先生你想和我談什麼？”

宋中培卻沒有立即開口，只是看著他微笑。葉啟鴻內心忐忑的厲害，被他盯得久了，竟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你還在想著他？”宋中培忽然間開口。

葉啟鴻被他這句話嚇得差點跳起來，本能的就想否認。

“我不明白宋先生你在說什麼？”

宋中培仍然在微笑，“你明白。不過你不用緊張，我其實是想問你，需不需要我幫忙？”

葉啟鴻完全楞住了。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在做夢，甚至有種想掐自己一把的沖動。

“宋先生。”他驚訝的看著宋中培。

宋中培挑眉笑道，“怎麼，你以為我在拿你開玩笑？”他頓了一下，輕嘆一口氣，“好吧，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意外，可是對我來講，如果我的員工能夠因為感情順利而對公司做出更大的貢獻，我是完全不介意替他做月老紅娘的。這樣說，你能理解嗎？”

葉啟鴻覺得自己不能理解。以他們三人的關系，宋中培說這種話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甚至有點懷疑宋中培是不是沒睡醒，或者是，精神失常？

“還有，”宋中培繼續笑道，“如果你們在一起了，陵少能夠得到幸福，我也能少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擾，這樣豈不是一舉三得，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葉啟鴻到此時，已經在懷疑是不是他自己精神失了常，才會出現這麼可笑的幻覺。

他在迷迷糊糊中聽到宋中培又說了句“我是認真的，你如果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葉啟鴻好像是聽到自己“嗯”了一聲，然後怎麼離開宋中培的辦公室的都記不太清了。

他原以為那些話只是宋中培拿來尋他開心的，畢竟現在宋中培才是勝利者。勝利者奚落失敗者，也算是稀松平常的事。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第二天晚上，他竟然接到了宋中培的電話。

對方給了他一個酒店的房間號，又說剛剛他想辦法把房如陵灌醉了，現在房如陵就在那個房間裏，要他好好把握機會。

宋中培在電話裏說的很快，而且說完就掛了電話，完全沒有給葉啟鴻說話的機會。

葉啟鴻對著傳來盲音的手機楞了很久，然後重重的在手背上掐了一把，終於確定剛剛不是他在做夢。

他在沙發上坐了十來分鍾，終於下定了決心，拿起車鑰匙匆匆的下了樓。

葉啟鴻到了那個房間時，宋中培給他開的門。

一看到他，宋中培就筆了起來，“我還怕葉總你不來呢？”

葉啟鴻有點尷尬，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才好。

倒是宋中培顯得很是大方，笑著把他讓進了房間，然後轉過身看著他，微笑道，“機不可失，葉總你好好把握。”

葉啟鴻腦中一片混亂，在宋中培已經到了門邊時，他立即開口叫住了那個人。

“宋先生。”他覺得喉嚨裏幹得厲害，一開口聲音竟然有點啞，“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當然。”宋中培轉過頭微笑道，然後沈默了一會兒，漸漸的斂了笑容。

“有件事葉總可能不知道，前天陵少曾經為了你向我求過情。”他勾了下嘴角，好像是想笑，可是卻沒有笑出來，“所以我覺得，陵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一下他心裏真正愛的那個人到底是誰？”他說到這裏，又轉回頭去，但並沒有立即離開，過了一會兒，葉啟鴻又聽到他說了句“要怎麼做葉總你自己把握，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他說著就慢慢的推動輪椅走了出去。

明明他的脊背一直挺的直直的，可是葉啟鴻卻莫名的覺得他的背影有種很蒼涼的感覺。

身後的門嗒的一聲合上了，宋中培忽然全身一軟，再沒有力氣去轉動輪椅。

過了一會兒，他才終於有勇氣回過頭看了一眼，卻在看到緊閉的門時，忽然間悲從中來。

不過只是幾米的距離，只不過隔著薄薄的一扇門，卻是將他和那個人永遠的分隔開了。

從這個夜晚開始，他們之間，再沒繼續下去的可能。

無論是對他，還是對房如陵。

他想像了一下這扇門後面將要發生的一切，忽然覺得身體某個部位一下子痛得厲害，甚至有種要窒息的感覺。

一切終於結束了。t

宋中培慢慢的轉回頭，慢慢的轉動著輪椅，走上了來時的路。

葉啟鴻慢慢的走到床邊，昏暗的床頭燈下，床上的那個人正陷入沈睡中。

他站在那裏，默默的盯著這個人看了許久，然後慢慢的彎下腰，在對方的唇上輕輕的吻了一下。

睡夢中的人立即不安的動了一下，口中還輕輕的呢喃了一聲。

“宋中培。”

聲音很小很模糊，可是葉啟鴻還是聽出來了，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怔在當場，直到聽到門鈴響起的聲音。

葉啟鴻深深的呼了一口氣，又深深的看了眼床上那個人，然後慢慢的直起腰，快步走到門邊，用力的打開了房門。

門外，宋中培一臉平靜的坐在輪椅上，仰著頭和他對視著。

“我一直在等你。”葉啟鴻深深的嘆了口氣，“如果今晚你不回來的話，最起碼在我心中，你配不上他的愛。”

宋中培只是那麼靜靜的看著他，表情淡漠。

“宋中培。”他第一次叫對面這個人的名字，“我愛他，是我的事。得不到他的愛，也是我的事。我不需要別人的憐憫……”他不自覺的仰起了頭，低聲嘆道，“尤其是這種動機不純的憐憫。”

宋中培依然平靜的保持著沈默，讓他完全不知道這個人在想什麼。

可是對他來說，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剛剛房如陵在夢中說出的那三個字已經足夠讓他看明白所有的事。

房門再一次被輕輕的關上，這一次，卻是換他在外面。

葉啟鴻在門邊駐足了一會兒，然後猛的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這個晚上，房如陵覺得他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中一直對他很是冷淡的宋中培竟然主動的吻了他。而後面發生的一切都好像變得順理成章，他在夢中將宋中培壓到身下，接吻，做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沒有一絲強迫，就像幾年前，他們還在相愛時那樣。

這個夢太過美好，以至於早晨他醒來時，甚至不舍得立即睜開眼睛。

直到他感覺懷裏一片溫熱……

房如陵猛的睜開眼睛，他的眼前，宋中培正枕著他的手臂，安安靜靜的盯著他看。

他用力的閉了下眼睛，再睜開，眼前的人還在，顫抖著手輕輕的碰了下對方的臉，溫熱的觸感讓他明白，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是真的。”他緊緊的將人摟在懷裏，就像怕這個人會突然不翼而飛一般，“我真怕一醒來才發現身邊什麼人都沒有……我更怕……更怕一醒來，身邊睡著別的人……我……”他激動的語無倫次，好半天才用力在宋中培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又用力將對方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口，“那一次一醒來發現葉啟鴻睡在我身邊……我才明白，我們兩個第一次過後，你為什麼要沖我開槍。”他松開宋中培，輕輕的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對不起。”

他在那時才真正明白，性和愛其實是不能分開的。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和自己不愛的人上床，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為什麼要幫葉啟鴻向我求情？”

宋中培的話說的太突然，房如陵正處在激動中，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你還在介意？”他驀地瞪大了眼睛。

“你認為呢？”宋中培冷冷的道。

房如陵一下子沈默下來。

他沈默，宋中培也不追問，只是安靜的等著他的答案。

“因為……”這個答案其實早就在他心裏。

葉啟鴻是做了很多事，可是都是針對他的。他一直覺得，如果他沒有出錯，宋中培就不會受這麼多苦，所以真正對不起宋中培的人，是他。而且現在的他已經慢慢的開始相信因果報應這種事，他並不希望宋中培為了報覆葉啟鴻而犯下更多的罪孽。

“你受的苦已經夠多了。”他不斷的撫摸著宋中培的頭發，眼角卻抑制不住的發酸。“如果報仇真能使你開心一點的話，我願意幫你去做……有什麼報應，都由我來承擔好了。”

……

“還有，不管你怎麼想，在我心裏面，我始終還是欠葉啟鴻的……他畢竟幫我坐了兩年的牢。不過假如現在要在你們兩個中間選擇救一個人的話，我還是只選你。”他微笑看著懷中的人，“不管把誰和你放在一起讓我選，我的答案永遠都是你。”至於這麼選擇他得承受什麼樣的後果，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絕不會用宋中培的利益來換取內心的安寧。

他說了這麼多，宋中培卻一直很安靜，房如陵終於察覺到一絲異樣。

“中培。”他不安的叫了對方一聲。

宋中培慢慢的擡眼看著他，眼神看起來很平靜，可是這種平靜裏卻好像有著一種淡淡的哀傷。

“房如陵，你的話我都聽到了，也聽懂了，那麼你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房如陵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讓他說不出話來。

宋中培好像也沒有準備等他開口，這些話或許對他來講，是壓在心裏很久的東西。

“昨晚我是有意把你灌醉的，然後我有叫葉啟鴻過來。就像你擔心的那樣，差點現在睡在你身邊的那個人就是他了……不過後來我想明白了，雖然你幫他向我求情是讓我對你很失望，可是我這麼做還是非常的不妥。如果你愛葉啟鴻，我這麼做是多此一舉，如果你不愛他，我這個舉動，往小了說，是不道德，往大了說，甚至都可以算是一種犯罪。所以，我又回來了。”

……

“後面我們上了床。我承認，是我主動的。你覺得可笑也好，覺得我矯情也好，我們兩個的第一次很不美好，所以我希望最後一次可以美好一點，至少要是我心甘情願的。”

他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下來，看著房如陵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柔情。

“因為我還愛你。這一點我從來都沒有否認過。昨晚上床時，你一直叫著我的名字，所以我昨晚一直在想，我能不能忘掉以前的事，和你重新開始。可是很遺憾……”他苦笑了一下，“聽了你剛才的那席話，我覺得我們已經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房如陵剛想開口，宋中培立即開口阻止他。

“你讓我說完。”

他們兩個還肌膚相貼的擁抱在一起，可是房如陵卻覺得宋中培離他那麼遙遠，好像根本觸碰不到一般。

“我們已經走進死胡同了，你明白嗎？”宋中培輕輕的嘆了口氣，“我覺得你說的好像有道理，可是卻又覺得好像哪裏邏輯不對。說實話，我也很混亂。以前如果有這種情況，我就只看我想要的結果是什麼。現在也一樣。”

……

“如你所說，假如真有報應一說的話，那件事牽涉的四個人，易長治他失去了一條腿，失去了肖澤文，可以說他得到了報應。至於我，你也看到了。那麼你呢？”他深深的看了房如陵一眼，然後輕輕的加了一句“葉啟鴻呢？”

房如陵忽然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宋中培默默的看了他一會兒，輕笑了一聲。

“我以前愛鄭東盛時，就是清清楚楚的愛他，不管他怎麼對我，我心裏都很清楚，我還愛他。後來遇到你，愛上你，我心裏也是明明白白的愛著你，哪怕經歷了這麼多事，我還是很清楚，我愛你。可是房如陵，那段時間，你看清過你自己的感情嗎？”

他從來沒有在房如陵面前一下子說這麼多話，而且全部都是讓房如陵啞口無言的話。

房如陵除了沈默，還是只能沈默。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心結，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此而起。解不開這個結，他們或許永遠都不能真正的，毫無芥蒂的在一起。

“所以，你以後不要來找我了。我的意思是，就當作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那樣。”他頓了一下，忽然湊過來，在房如陵唇上輕輕的吻了一下，然後微笑著嘆了口氣。

“如果時間真的能證明一切的話，那就把這一切都交給時間來證明。”

房如陵怔怔的看著他，然後猛的將他摟進懷裏。

宋中培沒有掙紮，很溫順的由著他抱著自己。

很久之後，房如陵松開了宋中培，然後默默的幫他洗了個澡，穿好衣服，抱到輪椅上。再將自己收拾整齊。

整個過程，他們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只是在宋中培準備離開的時候，他說了句我送你吧。

宋中培搖了搖頭，“我叫了司機過來接我。”

房如陵“嗯”了一聲，然後看著他推著輪椅走到門邊。在他打開門的一瞬間，房如陵忽然間開了口。

“對我來講，我的報應就是，失去了你。”

宋中培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再開口，在那裏沈默了一會兒過後，默默的走了。

房如陵站在那裏，一直到很久之後，才默默的打開門離開。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可是一切又好像變得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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