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啟鴻上班沒多久就被宋中培叫到了辦公室。

出了昨晚那樣的事，兩人見面都有一點點的尷尬。稍稍沈默了一會兒之後，宋中培先開了口。

“其實對我來講，公是公，私是私。我是真心的很想你留下來幫我，不過出了昨晚那件事，如果你覺得和我共事很勉強的話，我也不好太勉強你。”他說著又馬上笑著加了一句“你別誤會，我不是趕你走。”

葉啟鴻昨晚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覺得也沒到需要離開的地步。

“宋先生，其實和你一樣，公事私事一向是分開來的。我很願意留下來和你共事。”

宋中培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什麼意外的神色，好像他的回答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一般，不過他承即輕輕的嘆了口氣。

“說句實話，華興失去了易氏這個大背景，已經不能算是多麼好的平臺。對葉總你來說，可能有點屈才，不過我很開心你願意留下來。”他忽然向葉啟鴻伸出一只手，“以後一起努力吧。”

葉啟鴻楞了一下，然後才遲疑的伸出手去，和宋中培的手握在一起。

這是他們第一次身體上的接觸，不知是不是因為宋中培手上的涼意，他在這一刻起了一身的雞皮。

兩只手很快就分開了，然後葉啟鴻說和鄭總約的是明天上午十點半。

宋中培立即說了句那就辛苦你了，然後又笑著加了一句“具體的條款你拿主意，不要占鄭東盛太多便宜就成。”

葉啟鴻說我明白。

這對於葉啟鴻來說，實在是一次絕無僅有的談判。他的目標並不是為自己公司爭取最大的利益，而是要讓合作雙方盡量處於公平的地位。所幸最後的談判結果拿去給宋中培審閱時，從對方臉上的笑容來看，應該還算不錯。

“和我之前預計的差不多。”宋中培看著他微笑，“葉總倒總是能和我想到一塊去。”

葉啟鴻覺得他這話好像意有所指，想了一下，笑道回道，“那是因為我和宋先生是同一條戰線上的。”

宋中培“嗯”了一聲，“葉總的確不是我的對手。”

葉啟鴻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可是看宋中培的樣子，倒很是坦蕩，完全沒有一絲嘲諷揶揄的意思。葉啟鴻一時之間竟也辨不清他說這話時到底是什麼心態。

他心裏對宋中培這個人，總還是留有著幾分戒心的。

不過葉啟鴻很快就發現，宋中培還真的沒有要對付他的意思。兩人雖然離了公司就沒有什麼交集，但在公事上，宋中培倒真的可以算是一個很開明，又有眼光的老板，至少在這方面，他還是很欣賞宋中培這個人。

他有時候在想，如果他們之間沒有隔著一個房如陵，以他們兩個人的性格，倒應該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只是他不知道，宋中培會不會這麼看他。

宋中培這個人，實在是太能隱藏自己真正的心思了。他是一個很難讓人真正看透的人。

比如現在，他坐在宋中培對面，看著對方低著頭看光影娛樂十周年邀請函時的樣子，他就弄不清宋中培此時在想什麼。

他的臉上一點能夠顯露情緒的神色都沒有。

“我可能不方便去。”他終於擡起頭來看向葉啟鴻，“葉總你代我去吧。”

葉啟鴻點了點頭，“好。”

華興和光影娛樂如果說有什麼交集的話，那就是他們的產品有請對方的明星代過言。這次光影娛樂十周年慶，房如陵並沒有邀請他。

事實上，這個城市看著不大，但如果不是有心相約的話，還真不是能經常碰面的。自那晚過後，他再沒見過房如陵。

而那一晚，宋中培回去之後，他們兩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一直無從知曉，他所知道的是，宋中培和房如陵，應該是徹底的分開了。

最起碼從秋初到現在快年底了，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房如陵來找過宋中培。

葉啟鴻走後，宋中培把那封邀請函又拿了起來。

從外表上看，倒是很普通商業上常用的那種，不過裏面的內容他看得出來，是房如陵的筆跡。他當然不是以為房如陵會空閑到親手去寫這些東西，所以這一個，應該是獨一無二的。

他好像可以想像的到對方寫這封邀請函時的樣子。

可是即使這樣，也不能改變他們這間的關系。

他本來想讓助理給房如陵一個電話，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決定自己親自打這個電話比較妥當。

電話很快就接通，然後他聽到對方帶著驚喜的聲音。

“宋中培。”

隔了這麼久，猛然間聽到他的聲音，宋中培的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沈默了一下，等到呼吸平穩了之後，才慢慢的開了口。

“房總，你的邀請函我收到了。不過很抱歉，因為身體的原因，我可能不方便出席，我會委托我們這邊的葉啟鴻葉先生代我出席。失禮之處，還請您諒解。”

房如陵在那邊許久後才輕輕的說了句“這樣嗎？我知道了。你身體哪裏不舒服?”

“只是不方便，並不是不舒服。”他冷冷的道。

又是許久後，房如陵才輕輕的說了句“我知道了。”

對方很快就給葉啟鴻也發了張邀請函。

等到那天，葉啟鴻過去之後，除了一開始禮節性的打招呼，後面他再沒有機會和房如陵單獨交談。

等了許久，在宴會快要尾聲的時候，他終於逮到了一個機會。

他好像有很多話要和對面這個人說，可是真的面對面站著以後，他最終說出口的，只是一句“對不起”。

房如陵好像是楞了一下，然後沈默了一會兒過後，才看著他，平靜的開了口。

“愛一個人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以愛為名的傷害。葉先生，這三個字你其實更應該跟他說。”他說著沖他點了下頭，“抱歉，我得失陪一下。”

葉啟鴻怔在那裏，看著房如陵默默的走開，又和其他人打起了招呼，忽然感覺從沒有過的疲憊。

這場無形的戰爭裏，到底誰才是最後的贏家呢？

沒有人。

他們沒有一個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們幾個，全部都輸了。

鄭東盛去找宋中培的時候，對方正在琴房裏彈琴。

當門打開的一瞬間，他一下子楞在了那裏。

宋中培現在彈的是《致最愛的人》。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他們的愛早已變成一段往事，他沒有想到，宋中培竟然還記得這首曲子。

這是他們情正濃時他為了宋中培而作的，他到現在還記得他教宋中培彈這首曲子時宋中培的樣子。那種深情凝視他的目光，是現在的宋中培眼中再也找尋不到的。

他站在門邊，默默的聽著，那些逝去的時光就像潺潺的流水一般在歲月的長河裏一點點的漫到他的面前。

曲子什麼時候結束的，宋中培什麼時候來到他面前的，他竟然渾然不知。

“盛哥。”宋中培微笑著叫了聲他。

鄭東盛立即清醒過來，然後低下頭微笑著讚賞了他一句“彈得很棒。”

“那我應該說句名師出高徒嗎？”宋中培調侃道。

鄭東盛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一點酸澀卻一點點的在心頭彌漫開來。

多少年前，還是少年的宋中培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很多事就是這樣，以為已經被忘卻了，但其實只是被塵封在某個角落裏，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就會一下子浮現出來。

“那邊結束了？”宋中培問。

鄭東盛點了點頭，然後走到他後面幫他推輪椅。

宋中培說了聲謝謝，然後笑著說你知道剛剛我在想什麼嗎？

沒等鄭東盛開口，他又搶先一步往下開了口。

“我在想你這個人，可以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你這樣的，明明應該出生在書香門第才對，結果卻生在了鄭家，真算是投錯胎了。”

鄭東盛想起以前那麼多年，他也很多次想過這個問題。以他的性格，生在一個幫派管理人家裏，實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一個人根本沒有辦法選擇他的出生，既然不能對此作出改變的話，倒不如學著去接受。”

在被曲元背叛，宋中培遇險之後，他才慢慢的看清很多以前看不清的東西。也開始學著用另一種眼光去看待義安的一切，以及宋中培為義安所做的一切。

“小培，你看，我到了四十歲以後，才慢慢的學會改變以前的一些固執的想法，才算真正的成長。一個人有時候由於年齡，出身，閱歷，性格等一系列的原因，可能會做出很多不應該做的事。這不是說他心裏就是想這麼做，很有可能是無心之失。畢竟人是有連續性的，一個壞習慣一旦養成了，就算想改，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人的成長，總是需要一個過程，需要一段時間，不可能一下子就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你說對不對？”

他說完這段話，就默默的等宋中培的反應。

宋中培沈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回過頭微笑著看著他，“你又在幫他做說客嗎？”

鄭東盛點了點頭。

宋中培無奈的搖了搖頭，“你不要告訴我，是他請你這麼做的？”

鄭東盛又點了點頭，“是他請我幫忙的。”

面對著他的誠實，宋中培明顯很是驚訝，好半天才似笑非笑的說了句“他倒真是做得出來。”

鄭東盛停下了腳步，走到宋中培面前蹲了下來。

“我倒覺得他勇氣可嘉。”畢竟要舍下臉去求自己的情敵，也是需要一份勇氣的。“不過我肯幫他，始終是為了你。”

宋中培微笑著和他對視著，“那你怎麼不為你自己爭取一下？”

“因為你不愛我。”鄭東盛自嘲一般笑了一下，“說句實在話，我不是什麼聖人，要我打心眼裏希望你們在一起，我做不到。可是我心裏清楚，我虧欠你很多，所以只要能讓你幸福，讓我做什麼事我都願意，當然也包括幫他求情。”

宋中培默默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去觸碰他的臉。

“盛哥，你變了好多。”

鄭東盛摁住宋中培的手，緊緊的貼在自己的臉上，眼圈驀地一熱。

“可是我變得太遲了……我已經沒有機會了，對不對？”

手心裏的手慢慢的被抽了回去，宋中培垂下了眼皮，沒有再和他對視。

鄭東盛苦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慢慢的撫摸上宋中培的臉，從額頭開始，到臉頰，在嘴唇上流連了一番之後，勾起他的下巴，稍稍起身，在他的嘴唇上輕輕的落下一吻。

“小培，我愛你……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說，這麼做……”他輕輕的收回手，又微笑著親了下宋中培的額頭，“以後我會試著忘記你……也會試著再去愛別人……你不用為我擔心。”

宋中培臉上神情看起來很不好受，“盛哥，我……”

“我明白。”鄭東盛點了點頭。“小培，我不清楚放棄和堅持哪個更需要勇氣。只是假如你有勇氣放棄對我那份十多年的感情，為什麼沒有勇氣再給他一個機會？”

宋中培的臉上露出一點迷茫的神色。

“剛剛你在彈那首曲子的時候，你心中想的是誰？”

那首曲子本來並不是叫《致最愛的人》，而是叫《致宋中培》，只是後面少年宋中培說這個名字不好，因為等到他自己彈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合適了。所以就改成了《致最愛的人》。

這是他們送給彼此的禮物。

“我……”

鄭東盛忽然覺得心裏有點難受。明明是他為了宋中培而作的，現在的宋中培再彈起時，心中卻是想著另一個人。

“再給他一個機會吧，小培。”他低低的道。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好像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出了宋家門之後，鄭東盛給那個人打了個電話。

“能做的我已經都做了，但是他能聽進去多少，我不清楚。”

房如陵在那邊說了聲“謝謝”。

“我不是為了你。”鄭東盛冷冰冰的回道，“希望你以後真的能好好的對小培。”

房如陵並沒有立即承諾，只是又道了一次謝。

鄭東盛“嗯”了一聲，“那就這樣吧，再見。”然後立即掛斷了電話。

他重重的靠到椅背上，那些美好的，醜陋的，痛苦的，甜蜜的過往，卻像走馬燈一般一幀幀的從他腦中閃過。

只是短短幾分鍾的時間，二十年的時光就在他腦中匆匆的走了一遍。

而那些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也在這二十年的時光裏，終於一個一個的離他而去。

人生，或許就是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等到有一天，連自己也失去的時候，一個人的人生，也就真正的結束了。

宋中培在送走鄭東盛以後，開始洗漱上床，然後從床頭櫃上拿起被他帶回家來的那封邀請函。

雖然他和鄭東盛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長，但年輕時候的鄭東盛是一個很浪漫的人，他帶著他去郊游，為他譜曲，教他畫畫，還會給他寫情書。

如果不是後面分開的時間太長，中間的過程太過於痛苦，那些甜蜜的痕跡也一點點的消磨在歲月裏，其實他這裏，會有很多關於鄭東盛的記憶。

而房如陵呢？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短了，兩情廂悅的時間就更短，就算有時間在一起了，在宋中培的記憶中，好像除了上床，還是上床。

在將那塊玉都還回去之後，他真的想不到他這裏還有什麼是和那個人有關的。

所以他今天才會鬼使神差的把這封邀請函帶回家。

宋中培第二天起床後在吃早餐時，一個保鏢走了進來，把一封信遞到他面前，然後告訴他，房如陵的車昨晚在外面停了將近一夜，快天亮時分才離開的。

宋中培默默的點了下頭，表示他知道了，又示意他將信放在桌子上。

等保鏢轉身離開後，他才放下筷子，拆開信封拿出那封信。

“昨天我見到了葉啟鴻，他向我道歉，然後我說，愛一個人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以愛為名的傷害。可是後面我一直在想，這些年，我是不是也在無意當中不斷的犯著和他一樣的錯誤？我是不是一直在傷害你而不自知？”

宋中培默默的將剩下的內容全部看完，然後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裏，又拿起筷子，默默的吃完這頓早餐，然後在一個保鏢的陪同下坐上了車。

他的手一直放在上衣的口袋裏，手心裏緊緊的攥著他的手機，可是直到快要到了公司時，他也沒有勇氣將手機拿出來。

在司機說了聲“到了，宋先生”之後，宋中培一直緊繃的身體就像脫力一般猛的松懈下來，手一點點的松開手機，慢慢的拿了出來。

房如陵直到坐上飛機，關掉手機時，都沒能等到那個人的一點訊息。

無論是接受，還是拒絕，宋中培都不肯直接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知道宋中培這次是真的下定決心要和他撇清關系了，因為他總是一再的犯著讓人無法原諒的錯誤。

以前那個年少輕狂的房如陵自不必說，就算是現在這個他自以為已經足夠成熟的房如陵，在宋中培面前，依然幼稚的像個孩子。

他其實依然沒有擺脫以自我為中心的思維方式，從未真正的站在宋中培的角度思考過問題。

葉啟鴻那件事，他以前那樣的想法，固然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是他卻一直沒有想過，葉啟鴻雖然對付的是他，可是真正傷害到的人卻是宋中培。

他將葉啟鴻撇出這件事之外的做法，其實比葉啟鴻做出的那些事傷宋中培更深。

只是，明明有過錯的是他和葉啟鴻，假如卻要宋中培親自動手為自己討回公道的話，那他又有何顏面再見宋中培。

可是如果讓他來對付葉啟鴻的話，他又有什麼立場來做這件事。

他現在根本是進退兩難。

還有宋中培他曾經問過的，那段時間他有沒有看清過自己的內心。現在他的答案是，他的確曾經迷失過。

人類的感情實在是太覆雜了，他的確沒有愛過葉啟鴻，可是他在那段時間裏，卻的確看不清自己的內心。

他到了現在，終於不再逃避，不再自欺欺人，敢於真正面對那件事。

雖然他依然無法解釋自己當時為什麼會迷失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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