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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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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中培在被對方抱進懷中的一瞬間就醒了過來,只是當他準備推開抱著他的這個人時,卻意外的聽到對方在叫自己的名字。

房如陵叫的是“小培”。

這是比他年長的鄭東盛對他的稱呼,房如陵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宋中培一時之間因為這兩個字而感到疑惑,並因此停住了準備推開對方的手。

他不明白房如陵在此時為什麼要對他改稱呼,因為在他看來,無論叫他“宋中培”,或是“小培”,都不可能改變他們之間的關系。

他相信房如陵應該不會幼稚到如此地步。

只是在惡夢過後,可以被別人抱到懷裏安慰的感覺實在是好的讓人難以抗拒,在過了本能的推開對方的時機之後,他忽然有點舍不得再推開這個人。

他的臉埋在對方的胸口,可以很清楚的聽到房如陵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一下,又一下,就像幾年前,他們還相愛時一模一樣。

可是他知道,很多事都已經無法再回頭了。

他這一輩子,總是在不斷的重覆著犯錯。

他所懷疑的,原來是值得信賴的;他以為是對手的,卻成為了朋友;而他堅信會一輩子在一起的那個人,到了今天,卻完全無法繼續走下去。

誰知道他下次會犯的錯誤又是什麼呢?

兩人一直維持著這種相擁的姿勢,直到天終於亮了。

借著對方輕輕的抽出手的時機,宋中培假裝因此被驚醒。等到睜開眼睛,在對上對方視線的一瞬間,兩人竟然不由自主的都移開了視線。

太久沒有同這個人一起經歷這種場面,讓宋中培有點輕微的尷尬,不過等到房如陵問了句“要不要去洗手間”之後,他就已經不止是尷尬,而是難堪了。

在他受傷後,還完全看不到又不能動的那段時間,他才明白,作為病人,很多時候是無法顧及到自尊這種東西的。

因為疾病而不得不將自己最隱私,最不堪,最無助的一面暴露於人前的這種痛苦,甚至都不亞於病情引起的痛苦本身。

那段時間來對他說,是一段太過痛苦的記憶,即使到現在,都會本能的去回避的。

這也讓他在以後的時間內,盡可能的自己能完成的事都不會輕易的再假手於人。當然這種私密性的事,就更是如此。

“我自己能行。”他推開了房如陵的手。

房如陵盯著他看了幾秒鍾,然後默默的縮回手去。

“我只是想照顧你……並沒有其他想法。”

宋中培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一邊費力的往輪椅上挪。房如陵站在一邊看了幾秒鍾,還是伸手將他打橫抱了起來,放到輪椅上。

但也僅此而已,沒有再往下多做一步。

宋中培對他這一做法倒很是滿意。

有時候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自以為是的幫助或憐憫,不過只是對自己內心的一種滿足,於被幫助的那個人而言,或許並沒有多少好處。

為了出入方便,宋中培已經搬到了一樓。當他洗漱好並換好衣服後,也沒理會房如陵,直接去了餐廳吃早餐。

並沒過多久,房如陵也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擡眼看了對方一下,也沒打招呼,就低下頭繼續吃早餐。

“宋中培。”房如陵忽然叫了他一聲,就在這時,宋中培的手機響了起來。

房如陵想和宋中培說的話被手機鈴聲打斷,他看著宋中培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他不知道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但肯定不會是什麼好消息,因為宋中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直到最後他聽到宋中培說了一句“我馬上過來”,就匆匆的掛了電話,同時已經丟下筷子,並開始轉身準備離開這裏。

“出了什麼事?”他忙站起來,走到對方身後,幫他推輪椅。

“與你無關。”宋中培的語氣很是冷漠,一邊說一邊叫來自己的保鏢,然後匆匆的出了門。

房如陵幾乎沒有遲疑,也匆匆上了車,跟了上去,然後他看到宋中培的車在一家醫院的門口停了下來。

宋中培趕到病房門口時,那個院長已經在病房門口等他。一見到他人,對方立即上前一步迎了上來。

“她前天就開始昏迷,醫生說大概就是這兩天。剛剛我看到她醒了,這才趕緊給你電話。”

“鄭先生呢?”宋中培問道。

“已經通知他了。他現在正在趕回來的路上。”他邊說邊伸手打開病房的房門。

宋中培“嗯”了一聲。

鄭東盛前兩天去了國外,按行程應該是今天晚上才能到家的。

“我先看看她。”宋中培道。說著就跟在那位院長的身後進了病房。

病床上的人的本來是閉著眼睛的,可能是聽到了腳步聲,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猛的瞪大了眼睛。身體也掙紮了好幾下,像是想坐起來的模樣。帶著氧氣罩的嘴裏也發出一些嗷嗷的聲音。

宋中培在離病床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病床上的那個人已經瘦得不成人形,尤其是那雙手,讓宋中培很自然的想到前不久給宋安平講的那個童話故事裏的老巫婆。

可是她的那雙原本混濁不堪的眼睛,卻在看到宋中培時,一下子透出一種淩厲的,仇恨一般的光芒。

“是你!”她顫抖著手揭掉了覆在臉上的氧氣罩。

在瘋瘋傻傻了十幾年之後,在臨終之前,這位曾經不可一世,差點置鄭東盛於死地的老婦人,終於恢覆了清明。

她的聲音雖然很輕,卻帶著很深的惡意,看著宋中培的眼神,簡直像要將他生吞活剝似的。

“你會有報應的。”她用一根像枯枝一般的手指指著宋中培,堆滿了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種惡毒的笑容。而她的笑聲,猶如泡沫刮過地板一般穿透著聽者的耳膜。

“你會下地獄……死無葬身之地……”她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身體也跟著這陣咳嗽劇烈的起伏著。可是她的眼睛,卻一直死死的釘在宋中培身上。

忽然之間,她的眼睛又瞪大了幾分,嘴巴用力的開合了幾下,終於擠出了一句並不完整的話來。

“我……詛咒你……你……你永遠……都得不到……想要的……”

聲音猛的停了下來,那只指著宋中培的手也一下子落回了床上。

“宋先生。”很久之後,那位院長終於因為忍受不了這種死一般的沈寂,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宋中培卻好像完全沒有聽見,只是慢慢的推動了輪椅,來到了那位仍然大睜著眼睛的老婦人的身邊。

是誰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

她在臨死前,都沒有忘記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仇恨。

只是,如果現在他告訴她,宋中培這輩子,其實從來都沒有得到過真正想要的東西,不知道她能不能因此而瞑目?

宋中培一點點的伸出手去,慢慢的覆到她的眼上,輕輕的撫動了一下,替她合上了雙眼,同時低低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不是為曾經殺死了她的兒子而道歉,他只是為了曾經用那種殘忍的手段殺死了她的兒子,並逼迫她在旁觀而表示歉意。

雖然對於當時的情況來說,他的那種做法,是鎮懾那些存有叛逆之心的幫眾的最好方式,但對於一個母親來說,的確是太過於殘忍了一點。

宋中培慢慢的收回手,默默的在那裏呆坐了一會兒。

恨遠比愛更容易讓人銘記。十幾年的時間,足夠讓最恩愛的情侶變成陌路,卻無法熄滅一個人心中的仇恨,哪怕這個人神志都已經不清。

他又看了床上那個人一眼,不由的想,死亡對於這個人來說,其實會不會是一種解脫呢?不止是她,對於很多身陷痛苦之中的人來說,或許死亡都可以說是一種解脫。

可能是有點窩囊,但卻的確是最徹底的解脫方式。

他輕輕的嘆了口氣,然後開始給鄭東盛打電話。

他想告訴對方她已經去世了,可是鄭東盛的手機卻關了機。可能他已經上了飛機。

宋中培收回手機,擡眼看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

“她的喪事等鄭先生回來安排吧。”

即使這個人可以算得上是他的仇人,但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始終不會是一件愉快的事,宋中培在這一刻,感到非常的疲憊。

他慢慢的轉動輪椅準備出去,還沒有完全轉過身,當視線掃過門的方向時,他不由的怔住了。

房如陵竟然就站在門邊,而他完全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猜得出對方應該是跟蹤了他,不過他本來就沒有刻意隱藏這個秘密,倒也無所謂被對方知道。

他慢慢的來到房如陵的面前,擡眼看著對方,“一起走吧。”

房如陵有點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前的人,心中甚至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立即繞到宋中培身後,幫他推著輪椅。

那位院長已經搶先一步打開了房門,房如陵推著宋中培慢慢的走了出去。

這間病房是最裏面的一間病房,門外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幽深而安靜,帶著一點消毒水的氣味。

兩人一路沈默的往前走著,房如陵想開口說點什麼,可是突然之間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話題。就在這時,他卻聽到宋中培問了一句“你信不信報應”。

聲音很低很輕,如果不是走廊裏很安靜,他可能都無法聽到。

房如陵心中一驚,不由的停下了腳步,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半蹲在對方身側。

宋中培正一臉平靜的看著他。

“以前不信……”他鼓氣勇氣握住宋中培的手,……不過現在我願意相信。”

因為假如真有報應一說的話,那也就意味著真的有神明。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以前所做的那些事也足以讓他下地獄,所以以前他從來不會相信什麼鬼神之說。只是當宋中培出事以後,在所有方法都試遍之後,已經陷入絕境中的他,終於也開始將希望寄托於自己以前從來不屑於相信的東西。

他比以前更加熱衷於慈善事業,卻不再只是為了博取美譽,而是用一種極其虔誠的心態來做這些善舉。

他所希望的,不過就是因為他的這些舉動而讓宋中培可以逢兇化吉。

結果宋中培真的活了過來。

雖然算不上盡如人意,但只要活著,總就還有一分希望。

他當然不敢因此就真的相信上天已經聽到了他的懺悔,可是在他看來,宋中培能活過來,至少表示上天願意再給他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宋中培。”他努力的讓自己微笑起來,“剛剛她的話你不用太放在心上,當年那件事,你的做法其實很正常。”

雖然發生那件事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只知道和一幫同學瘋著玩的半大小孩,可是在他單戀宋中培的那些年裏,他查遍了所有能查到的關於宋中培的事,當然包括這件讓他在道上成名的血腥往事。

即使跳出對宋中培的感情,只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來看,十八歲的宋中培能在那麼危急關頭做出那麼一件驚心動魄的事從而扭轉了全局,實在是一樁很了不起的事。

宋中培在聽完他的話後,眼裏竟然有了笑意。

“你這樣想很正常。”

房如陵一時有點不太明白宋中培說這句話的意思。他是認為他也是這種手段狠毒的人,所以才不覺得他有錯,還是說因為他們之間的關系,所以他才會這麼護短。

他內心裏其實是很希望是後一種,這樣好像就是對他的心意的一種肯定。

“那是當然,不管怎麼樣,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他稍稍緊了緊握著對方手的那只手,“哪怕是千夫所指,我都會一直站在你身邊。”

宋中培默默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一直’這個詞還是謹慎一點用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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