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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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了飛機,入住酒店時,像上次一樣,他們三個人仍然只訂了兩間房。當然,也同上次一樣,他是單獨一間的。

他好像已經不像上次那樣難受了,一個人躺在房間的床上,也並沒有像上次那樣,總是在想宋中培此時在做什麼,而是不斷的想,現在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雖然已經確認過沒有大礙,但一想到孩子在電話裏哭著叫爸爸的聲音,房如陵就覺得心裏堵得厲害。

他實在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將那個孩子帶到這個人世上,卻總是在需要選擇的時候,將他從答案裏拋棄掉。

他在想,宋中培是否想過,當初要不是易長治還有一點人性,並沒有在那個孩子的船上裝炸藥,那麼宋安平這個當時完全沒有自救能力的小嬰兒,就會因為他的父親放棄了他而死掉。

這三年來,他一直為未能救到宋中培而自責,可是他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時時刻刻為當時放棄了這個孩子而愧疚。他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正視這個孩子那種單純的不帶一點雜質的眼睛。

可是宋中培對他的這些往事完全不感興趣。

他大概也不會去想,一個人親眼看到最愛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卻無能為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還有他為了給他報仇,幾乎九死一生的事,宋中培肯定也是根本不想知道。

雖然這個醫生是他介紹的,但後面的事,卻好像都完全與他無關。宋中培在進手術室前,並沒有給他留多少交流的時間。房如陵想去摸一下他的臉,最終卻忍住了。

他現在已經不想再從這張臉上,看到一點點厭惡的神色。

“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宋中培淡淡的道。

房如陵心中一驚,這句話是當年宋中培離開前,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對他來講,實在是太刻骨銘心。

他立即叫了一聲“宋中培”,可是接下來要說什麼,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

等到回過神來,宋中培已經被推開了手術室。

後面的事,對於宋中培來說,也是一片模糊。

手術很順利,他好像並沒有睡多久就醒了過來。等到他睜開眼睛時,一絲光亮讓他不由的皺起了眉頭,但是隨之而來的巨大的喜悅沖擊得他腦中一片空白。

沒有經歷過黑暗的人,永遠不會明白光明意味著什麼。

雖然仍然模糊,但這種重見光明的感覺仍然讓他激動的難以自持。他在被子裏用力的握緊了拳頭,才沒讓自己太過於失態。

“小培。”鄭東盛在一邊輕輕的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宋中培回以微笑,“還不錯,已經可以看到一點東西了。”

可能是他的表情太過平靜,鄭東盛立即問了句“真的嗎?你不要騙我。”

宋中培微笑著,“有這個必要嗎?”

鄭東盛依然不放心,惴惴不安的模樣,“你的樣子,實在不像。”

宋中培松開了握得發疼的手,重重的點了點頭,“真的。你今天穿得是黑色的外套。”

鄭東盛一步向前,緊緊的握住他的手,卻激動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中培在他的手上輕輕的拍了幾下,這才在眼角的餘光裏發現了另一個人的存在。

“陵少。”他的臉色立即冷了下來。覆明的喜悅也並沒有讓他對這個人變得和顏悅色起來。

房如陵走向前來,站在鄭東盛旁邊,輕輕的說了句“你能看得見真是太好了”。

“還不是很清楚,只是能看到光亮了。”他冷冷的道,“不過還是要感謝陵少的幫忙。對了,你如果有事要忙的話就去忙好了,這裏有盛哥在就行了。”

這已經是類似於下逐客令了。

房如陵臉上的神色他依然看不清楚,在短暫的沈默之後,他聽到房如陵輕輕的說了句“醫生也說要慢慢來的,你不用太著急。”

他的聲音沈穩而溫和,完全沒有了以前的那種張揚,而憑著僅有的一點視力,宋中培可以看到他身影的一個大致的輪廓。

房如陵好像瘦了不少,而且他的身上少了很久以前的那種活力。

宋中培想到鄭東盛之前說過的話,如果他看得見的話,就會知道這個人變了很多。現在,他雖然還不是很看得清,也依然感覺得到房如陵的確變了。

這種變化讓他覺得心裏很難受,卻又不得不狠下心來繼續冷漠以對。

“你醒了我就放心了。家裏有點事,我現在得趕回去。”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這裏就麻煩鄭總照顧著了。”

宋中培只是冷冷的“嗯”了一聲。

房如陵在那裏站了幾秒鍾,然後默默的轉身離開了。

等他走後,鄭東盛輕輕的嘆了口氣。

“小培,你對他何必這麼冷淡?”

宋中培目光本來盯在門那邊,聽到鄭東盛的話,立即醒過神來,沈默了一會兒,輕輕的說了句“我只是不想浪費他的時間”。

既然已經不可能再在一起,又何必再給他一些不可能的希望,倒不如冷漠一點,好讓房如陵早點死心。

房如陵回到家時,已經是淩晨時分。他直接去了宋安平的房間,裏面小東西睡得正香。

小夜燈下,他可以看得到孩子的額頭上有一個醒目的疤痕,還結著痂。

房如陵低下頭在那塊疤上面輕輕的吻了一下,小家夥立即不耐煩的動了下,把房如陵嚇得立即屏住氣,一動也不敢動。

等孩子又安穩下來之後,他看到時間也不早了,就曲著腿,直接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在被子裏握住孩子的一只手,趴在床邊睡了下來。

好像並沒有睡多久,他感覺有人在揪自己的臉和鼻子,房如陵立即驚醒,就看到宋安平正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兩只手正用力的揪著他的臉。

“是真爸爸……不是假爸爸。”孩子臉上充滿了驚喜,咧開嘴笑得很開心。說著又像確認一般,用力的在他臉上掐了一把,“是真爸爸。”然後伸出雙臂緊緊的圈住他的脖子,小嘴用力的他的臉上親了一下。

“爸爸回來了。”

看到他這樣開心,房如陵卻只是更加難受。他一遍遍撫摸孩子的頭頂,親吻他的額頭,在心裏向他說“對不起”。

他現在除了說“對不起”,好像已經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無論對這個孩子,還是對宋中培,都是這樣。

他現在,好像無論怎麼做,都沒有對過一樣。

後面的日子對宋中培來說,好像一下子變得美好起來,他的眼睛看得越來越清,終於在某一天,變得和從前一模一樣。

宋中培立即給鄭東盛打了個電話,邀請對方吃飯慶祝。然後是何小東,謝仲,再然後,他還是拔通了那個人的手機號碼。

雖然不太想和這個人再扯上關系,但自己眼睛的覆明,很大程度上,還是得益於這個人。於情於理,房如陵都應該在受邀之列。

這段時間,房如陵來找過他好多次,有幾次甚至還是帶著那個孩子一起來的,卻都被他拒之門外。就連對方的打過來的電話,他也一個都沒有接過。

他猜得到房如陵應該會很失望,只是對他來說,既然要拒絕,就要拒絕的幹幹脆脆。拖泥帶水對他們雙方都不會有好處的。

電話幾乎馬上就接通,然後他聽到裏面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同時傳來的還有房如陵的聲音,“不好意思。”

宋中培猜想應該是他碰倒了什麼東西了,腦中不知怎麼的,就閃過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裏立即有種異樣的感覺。

“我的眼睛完全好了,很感謝你以前的幫忙,你如果明晚有空的話……”

他還沒說完,就聽到房如陵在那邊連說了好幾個“有空”。

“我真沒想到你會主動打電話……我好開心。”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喜悅,而且非常溫柔。

宋中培覺得好像有一些東西從自己的腦中飛快的閃過,可是卻來不及分明是什麼東西。

“那就來我家吃頓飯吧。”

房如陵連說了幾個好,好像還想說什麼似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宋中培卻搶先說了句“沒有其他事了,我先掛了”。

他匆匆的掛斷了電話,雖然一直只是坐在那裏,卻覺得心跳快得像要脫出胸腔一樣。

他也不知為什麼自己要這麼做,他和鄭東盛他們約的是今晚,並不是明晚。

雖然他在心裏給自己的解釋是何小東不喜歡房如陵,他不想壞了氣氛,可是同時卻又清醒的知道,他這是在自欺欺人。

那麼為什麼要這麼安排,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

等待讓每一秒都變得難熬,房如陵覺得從掛掉那個電話之後開始,時間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慢,他昨晚整夜未眠,從早晨開始就像患了強迫癥一般,一遍遍的盯著手表看,甚至恨不得將那上面的時間一下子拔到下午傍晚時分。

下午他早早的從公司裏回到家,在宋安平的註視下,一遍遍的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儀容。

雖然宋中培根本都不在乎這些。甚至他會邀請自己也只是出於一種禮貌,可是對房如陵來說,這一次見面,卻好像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次約會一般,他希望一切都可以做到盡善盡美。

“爸爸。”宋安平仰著頭看著他,眼裏充滿了不安。

房如陵看著他的樣子,忽然間明白過來,他是以為自己又要離開。

“爸爸不走。”他蹲下來,和小家夥對視著,溫和的撫摸他的頭發,“宋爸爸……宋伯伯約了爸爸吃飯,爸爸很快就回來。”

小家夥這才放下心來,開心的笑了起來,但馬上又安靜下來,小心的看著房如陵,“我也想去。”

房如陵看著他的小臉,一下子犯了難。

他現在很怕惹宋中培生氣,可是卻也同樣不想看到這個孩子失望,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在孩子的臉上親了一下。

“爸爸打一個電話問一下宋伯伯,好不好?”

宋安平立即使勁的點著頭,從他拿出手機開始,就一直用一種渴望的眼神盯著他。

這種眼神讓房如陵覺得心裏發酸,但還好,宋中培沒有拒絕他這個要求。

等放下電話,他沖孩子微笑,“宋伯伯答應了。”

孩子立即緊緊的摟住他的脖子,開心的笑了起來。

雖然沒有約定時間,但房如陵已經迫不及待的要趕過去。

此時已經接近傍晚,落日的餘暉透過車窗落在房宋安平的臉上,讓這孩子可愛的像一個天使。

房如陵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有種第一次去約會的感覺。這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即使是面對曾經的宋中培時,都不曾有過的。

等到了宋家,宋中培出乎意料的已經在大門邊等候。

夕陽下,他安靜的坐在那裏,臉上竟然還有一點淡淡的微笑。

房如陵立即停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將孩子抱下來,然後一步步的往他身邊走去。

很短的一段距離,也就是幾步而已,他卻有種踏過萬水千山的感覺。

“來了。”宋中培聲音難得的平和,臉上的神情也稱得上和善,這些都是現在房如陵很難聽到和看到的,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能重重的“嗯”了一聲。

宋中培又微笑著看了眼他懷中的人,微笑道,“你就是安平吧?”

房如陵忙將孩子放下來,往前送了一步,低聲道,“快叫宋伯伯。”

宋安平立即大聲的叫了聲“宋伯伯好”,然後卻又開始認真的糾正宋中培的“錯誤”。

“宋伯伯,我叫宋安平,不叫安平。”

他還小,並不能真正明白這個名字的涵義,只是因為他爸爸一直叫他“宋安平”,所以他很自然的就以為自己是叫這個名字,才會特地糾正宋中培的話。

房如陵大驚,立即看了眼宋中培,並忙著道歉,“小孩子不懂事,你不要生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這個孩子在一邊,還是因為他眼睛終於覆明,宋中培只是楞了一下,然後又恢覆了和顏悅色的樣子。至少在表面上,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即拉下臉來。

“是我說錯了。”他向宋安平招手,“過來,讓伯伯看看。”

宋安平立即走到他身邊,仰著小臉看著他。

宋中培伸手在他小臉上摸了摸,然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嘆息一般低低的說了句“你都長這麼大了。”

時光如隆隆的列車,那些美好的,不美好的記憶在房如陵腦中轟鳴而過。他不自覺的叫了聲“宋中培”。

宋中培將視線從孩子身上移到他身上,臉上雖然仍有笑意,溫度卻降下了不少。

“到裏面坐吧。”他淡淡的說,說著還摸了下宋安平的頭發,“跟伯伯去裏面玩好不好?”

小家夥立即用力的點了點頭,甜甜的說了個“好”字。

房如陵馬上走到他後面,幫著他推輪椅。

宋中培微笑著說了聲“謝謝”。

雖然他的這種溫和應該只是因為有這個孩子在身邊,但對房如陵來說,卻是不可多得的,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和他交流的機會。

“眼睛真的沒有大礙了嗎?”

宋中培點了點頭,“幾乎和以前一樣了。”他說著好像是笑了一下,“其實這樣也好,本來就算不為眼睛,腦子裏有個碎片,總是一個隱患。這下總算可以放心了。”

房如陵想到他在手術時,自己在外面的擔驚受怕,不由的笑道,“雖說一切順利,可是這個手術風險真的不小。”

宋中培立即“嗯”了一聲,“這倒是。以前那次就是因為手術太覆雜,怕出血太多不得不中止手術的。”他說到這裏,忽然伸手在走在他旁邊的宋安平頭上揉了一下,笑道,“所以應該謝謝你爸爸幫了伯伯的忙,對不對?”

小家夥並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到宋中培在笑,又聽到他提到“爸爸”兩個字,立即開心的笑了起來,還回過頭去看房如陵。

他邊走邊回頭,沒留神腳下一個不穩,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兩個大人幾乎同時伸手去扶他,手就這樣不經意的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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