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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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東盛回房間時,宋中培還在沈睡中。

他在宋中培身邊坐下,低著頭看著熟睡中的人。

到底怎麼樣才算是真正的愛一個人,對這個人好呢?

將這個人束縛在自己身邊,竭盡所能的對他好,哪怕這種好是他不需要的?

還是放開他,讓他去追尋自己想要的?

他無法衡量這兩種做法哪種更好一點,只是他知道,他努力了三年,卻仍然無法打動床上這個人。

那麼對宋中培來說,或許他放手,才是他真正樂意看到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就放手。

晚飯他們沒有外出去吃,而是各自叫了客房服務。

鄭東盛理解的是宋中培不想見到房如陵,但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他無法真正的介入,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晚上各自躺到床上之後,他感覺得出,宋中培幾乎是到淩晨時分才真正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上午三個人一起去見那位醫生,然後由鄭東盛陪同著去做各種檢查。

等結果的時候,三個人坐在一起,卻沒有人想開口說話。

等待本來就是最難熬的,加上他們都對此抱著太大的希望,如果病情有變,不宜於手術的話,受打擊的,肯定不止宋中培一個。

所幸檢查的結果很不錯,對方對手術的成功表示了很大的信心。只是由於他最近幾天身體不適,只能將手術時間預約在十天之後。

回去的路上,宋中培的情緒明顯高漲了不少。這麼多天,不,確切的說,是這三年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開心過。

他甚至因此沒有拒絕房如陵一起吃晚飯的邀請。

只是等到了餐廳,剛剛那種喜悅的情緒降下來之後,他忽然間又沈默下來。

他一沈默,另外兩個人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熱情。整頓飯的氣氛一下子安靜的接近詭異。

飯後三個人默默的各自回房。

第二天在他們準備回家時,房如陵說他在這邊還有點事,不能同他們一起回去了。

說著他走到宋中培面前,彎下腰,低低的說了句“十天很快就過去了,你不要太著急。”

宋中培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沖他揮了揮手。

鄭東盛看著那個人的身影越來越遠,終於陷在人潮中,忽然有種莫名的,類似於兔死狐悲的傷感。

他其實並不完全是在同情房如陵,他更多的,是在同情曾經的自己。

房如陵在他們走後,訂了下一趟的班機趕了回去。

到家後沒多久,就從新聞中得知,易長治的父親去世了,易氏正式由易長治接手。

電視裏面,易長治冷著臉,面無表情,或許他還沒浸在喪父之痛當中。

不過只看他現在的樣子,真的很難相信他是那個傳聞前不久還在因為心理問題而接受治療的病人。

房如陵只是匆匆的掃了一眼那條新聞,就將電視換到了少兒頻道,然後將手中的遙控器交到坐在他懷裏的孩子手中。

“給你看卡通片吧。”

“我不看卡通片。”小家夥在他懷裏扭了下小身體,改成兩人面對面的姿勢,然後用小小的手臂緊緊的抱著他。

“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房如陵親了下他的小臉蛋,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微笑道,“好,宋安平和爸爸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與他一樣,此時的宋中培也正坐在家中的電視機前聽這條新聞。

等到這條新聞結束後,他關掉電視坐在那裏,臉上慢慢的露出一點得意的冷笑。

十天的時間,其實的確不算長,加上要提前過去再做一次術前檢查,真正在這邊呆的時間也沒有幾天。只是對於宋中培來說,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極其難熬。因此雖然只是短短幾天,對他卻像幾個世紀那麼漫長。

在他們再次動身的頭一天,房如陵忽然帶著律師過來,並將一些文件放到他的面前,請他簽字。

“這是什麼?”他神色冷淡的問對方。

房如陵從背後握住他的手,放到文件上,然後在他耳邊低語。

“我把整個房氏員工和我的未來都交到你的手上……你一定要好起來。”

宋中培此時,大概已經明白這些文件是什麼東西了。

“無功不受祿。”他微笑著將手從房如陵手中抽出來,“陵少的好意我只能心領了。”說著轉動了一下輪椅,迫使對方稍稍遠離他。

他轉了個身,面對著房如陵。

“不過陵少你大可以放心,命是我自己的,我比誰都珍惜。同樣,”他沖房如陵笑了一下,“這些也是你自己的,你應該好好珍惜,不要隨便拱手讓人。”

他說完就等著房如陵開口,可是對方卻一直沈默。他看不見,也就無法得知對方現在的表情。

宋中培輕輕的嘆了口氣,“不過有一點我們倒是想到一塊去了。”

正說著,他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同時聽到鄭東盛叫了一聲“小培。”

宋中培立即微笑起來。

鄭東盛的來意和房如陵差不多,不過是他主動要求的,在他曾經拒絕鄭東盛多次以後。

他不會拿不屬於他的東西,可是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卻也不會拒絕本來就應該是他的東西。

他在鄭東盛的幫助下,在這些文件上簽了名,等放下筆之後,立即仰起頭沖鄭東盛的方向微笑起來。

“謝謝。”

鄭東盛笑道,“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宋中培立即“嗤”的一聲笑了。

“沒見過給別人錢還要說謝謝的。”

“怎麼能說給?”鄭東盛笑了起來,“這些是你應得的。”

宋中培但笑不語。

這些的確可以說是他應得的。他跟在鄭東盛後面做牛做馬這麼多年,拿鄭氏這點股份,完全不過份。

這也是他拒絕房如陵的原因。因為他對那個人,並沒有任何貢獻,也就實在不好意思從他手裏拿走一丁點的東西。

只是他也明白,此時就坐在一邊的房如陵可能並不會這麼想。

不過這已經不是他需要去關心的問題了。

鄭東盛並沒有多留,很快就離開了。在臨走前,他問了房如陵一句“房總要不要一起走”,房如陵沒有吭聲,倒是他的那個律師說了句“要不房總我先回去了。”

房如陵“嗯”了一聲,然後一陣腳步聲過後,整個廳裏忽然安靜下來。

憑感覺,房如陵應該就在他身邊,可能還正在盯著他看,這讓宋中培覺得有點不自在。可是他卻無意先打破沈默。

終於,在很久之後,他聽到房如陵叫了一聲“宋中培”。

宋中培只是坐在那裏,沒有應答。

又是短暫的沈默過後,他感覺到對方此時應該是在他身邊,因為他可以聽到對方那種壓抑的呼吸聲。

“宋中培,我知道這幾年你受了很多苦,我已經從鄭東盛那裏聽說了。我也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不明白,你能接受鄭東盛的補償,為什麼就不能接受我的歉意?”他說到這裏,用力的握住宋中培的手,“你就這麼恨我嗎?”

宋中培抽了一下手,沒有抽回,就放任對方那樣握著,並微笑起來。

“陵少你是不是弄錯了,我記得早在曲元那裏,我就已經說過原諒你了對吧?”

這種帶著揶揄的話讓房如陵立即提高音量叫了一聲“宋中培”,聲音裏明顯帶著不滿的情緒,可是他後面再開口,卻又降低了音量。

“我們都不是三歲孩子,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麼,你以為我真的不清楚?”他的聲音裏夾雜著一絲痛苦,握著宋中培的手也加重了力道,讓宋中培輕輕的蹙起了眉頭。心裏也像被什麼輕輕的紮著,輕微的刺痛著。

“我知道你這三年不好過,可是你想過我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房如陵低低的道,“你肯定會說我是自作自受,可是你應該不會真的以為,在以為你死了之後,我還能像以前那樣風流快活?”

宋中培坐在那裏輕輕的在心裏嘆息。他當然不會真的這樣想,在得知房如陵一直沒有放棄找他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的想像過對方痛苦著急的樣了,甚至還因此為自己的刻意隱瞞而自責過。

“你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嗎?”房如陵的嘴唇貼到他的手上,那種溫熱的感覺,讓宋中培輕輕的打了個哆嗦。

他其實想知道,甚至可以想像得到這個人的痛苦。

可是誰沒有痛苦呢?

這些痛苦,除了自己默默承受之外,別人難道還真的可以承擔分毫?

“陵少。”他終於還是用力將手抽了出來,微微笑了一下,輕聲道,“這些事你如果有興趣說,我也可以聽一下。只是說句實話,我現在自顧不暇,真的沒有心情去關心別人的事,你明白嗎?”

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可是這一次,房如陵久久的沒有吭聲。長時間的沈默過後,他聽到對方輕輕的說了句“對不起,打擾到你了。我先回去了,你註意身體。”

他說這話時,聽聲音,應該已經退後了幾步,然後緊跟著的是一陣腳步聲,這裏又重新恢覆了寧靜。

宋中培在那裏呆坐了片刻,忽然覺得全身軟的厲害,連推輪椅的力氣都沒有了。

房如陵回到家時,先去了宋安平的房間。小東西已經睡著了。

他在這孩子的床邊坐下來,盯著他的小臉看,腦中卻想著另一張相似的臉。

剛剛宋中培說的那些話,還有說那些話時的那種表情,著實打擊到他,以致於他在回家的過程中,差點出了一次車禍。

在驚魂未定的時候,他忽然在想,如果他現在真的出車禍死了,不知道宋中培會不會為他難過?

大概是不會的。

他現在從宋中培的臉上,只能看到冷漠和厭惡,卻看不到一絲的愛意。

他對鄭東盛的那種寬容,完全不肯施舍一點點自己,這讓房如陵覺得,他那天從宋中培口中聽到的心中還有自己的那句話,會不會只是自己因為太想聽到而產生的幻覺。而實際上,經過這三年之後,宋中培真正愛的那個人,已經又變成了鄭東盛。

第二天三個人一起上的飛機。這是由鄭東盛安排的,而宋中培對他,一直都很冷漠,除了剛見面時禮節上的打了個招呼之後,一直到上了飛機,都沒有再同他說過一句話。

剛上了飛機,在房如陵準備將手機拿出來關機時,他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電話是照顧宋安平的那位保姆阿姨打來的,應該是和這孩子有關,房如陵連忙接通這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就聽到保姆阿姨在那邊哭著說對不起,除了這個,他還聽到孩子在一邊的哭聲。

房如陵一下子著急起來,忙壓低聲音急急的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保姆阿姨哭得太厲害,話說得很不利索,房如陵好半天才聽明白是孩子從樓梯上摔下來了,現在在去醫院的途中,可是孩子哭的太厲害,一直要爸爸。

“是我……沒看好……寶寶……先生……對不起……對不起……”保姆阿姨在那邊一個勁的道歉,孩子的哭聲也一直沒停過。

房如陵看了眼坐在另一邊,正湊在一起低語的那兩個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低聲道,“我不在家,你讓阿光他們兩個要保護好宋安平。”

保姆阿姨連聲說是。

“把電話給宋安平。”

保姆阿姨在那邊說了聲好,然後孩子的哭聲一下子清晰起來,他聽到對方在那邊叫“爸爸”。

房如陵心疼的厲害,恨不得一步跨到這孩子的面前,把這孩子緊緊的抱在懷裏,安撫他的不安。可是事實上他現在卻什麼都做不了。

“宋安平,你是小男子漢,不能哭的,知道嗎?”他低聲道。

孩子在那邊哭的話不成調,房如陵仔細的聽,總算聽明白他在說“我是小男子漢,我不哭。”

房如陵忽然覺得眼圈一熱,忙低下頭去,又深吸了一口氣後,微笑著對那邊說這樣才乖。

“你現在跟保姆阿姨去醫院,爸爸一有空就回來看你,明白嗎?”

孩子在那邊哭著說了聲“好”又馬上加了一句“我沒有哭。”

房如陵眼圈熱得厲害,不得不緊緊的閉了下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

“宋安平真乖,等爸爸回來。那爸爸先掛電話了。”

孩子又哭著說了聲好,我等爸爸回來。

房如陵掛斷了電話,將孩子的哭聲隔絕在電話的那一端,順手關掉手機後,又看了那邊一眼。

那兩個人還像剛剛那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宋中培的臉上有著淡淡的,溫和的笑容。是現在的他,從來不肯在他面前出現的那種笑容。

房如陵將頭偏向另一邊,往椅背上靠了靠,身體裏有一種淡淡的疲憊感。

他很願意等宋中培回心轉意,也不介意堅持一輩子,只是在這一刻,他忽然對自己的堅持感到了一點輕微的懷疑。

他在想,宋中培是否需要他這樣堅持下去呢?

他的執著,會不會只是在增加宋中培的負擔,只會讓他覺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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