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剛打了個照面，都楞了一下。房如陵有那麼一會兒，覺得鄭東盛會出手揍他。事實上他的確聽到了一點類似於緊握拳頭引起的關節的響動聲，但鄭東盛臉上的表情最終還是由憤怒慢慢的恢覆了平靜。

“小培才睡下沒多久，你不要吵醒他。”他說著就走出門來，並順手將門輕輕的關好。

房如陵只在那短暫的一秒鍾左右的時間裏，看到裏面宋中培大概的一個身影。

他在此時才反應過來，鄭東盛昨晚是睡在這個房間裏的。這讓他的心裏在震驚過後，跟著湧起一種醋意，雖然極力想壓下去，卻還是不自覺得表露出來。

“你昨晚……睡這裏的？”

鄭東盛神色冷漠，“我在這邊，一直和小培睡一起。不過你放心，我們沒什麼的。”頓了一下，又冷笑著加了一句，“不是什麼人都像房總你那麼饑不擇食，來者不拒。”

房如陵雖然被挖苦，卻一點不生氣，反而立即安下心來。

他以前一直覺得鄭東盛這個人有種老學究一般的迂腐氣息，不過和他合作做生意以後，他才發現，鄭東盛是一個非常有原則性的，很真實的一個人。他以前和他合作做生意，從來不用擔心鄭東盛會在他背後搞鬼坑他，而現在，他同樣相信，鄭東盛說他們沒什麼，他們兩個就一定是清白的。

“那，我可以進去看一下他嗎？”他小聲的請求道，同時立即加了一句“我會很小心，不會吵醒他。”

鄭東盛皺了下眉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語氣很是冷淡。

“我覺得最好不要了。”他頓了一下，語氣裏已經稍稍有點不快，“小培現在的樣子你也看到了，事實上，他以前差不多可以說是死過一回。我知道房總你可能是覺得內疚，想請他原諒。可是在我看來，你不出現，才是真正的對小培好。”他說到這裏，除了憤怒，還帶上了一點怨氣。“小培好不容易剛剛好一點，你就出現了。現在好了，前段時間的心理醫生算是白看了。”

房如陵一驚，“他在看心理醫生？”

“你以為呢？”鄭東盛是一個很有修養的人，很少有失態的時候，可是此時臉上卻露出一種明顯的厭惡之色。“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麼？小培已經這個樣子了，你就算是念著以前的一點舊情，也不應該再刺激他了吧？”

房如陵覺得自己一向比鄭東盛能言善辯，可是現在在他面前，卻一下子變得笨嘴拙舌起來，不知道如何應答，好半天才小聲的說了句“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他。”

鄭東盛冷冷的笑了一下。

“房總。”他看著房如陵，臉上隱隱有一點嘲諷之色，“‘對不起’三個字，真的不是萬能的，你不會真的以為說一句‘對不起’，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吧？那三個字能讓小培重新站起來？能讓他重新看得見？還是你以為，你說一句‘對不起’，小培就從來沒有受過這些苦？”

房如陵從來沒有看過這樣有氣勢的鄭東盛，一時之間竟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應對，甚至不由的後退了一步，臉上也露出一點倉惶之色。

鄭東盛卻在這時忽然間輕輕的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沒有資格說你。不過就因為我自己做錯過，我才更加清楚，有些事一旦做錯了，再彌補起來，實在是太困難了。更何況我從你身上，沒看到一丁點的誠意。”他說到這裏，眼裏忽然有了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還是你認為，你在確認小培死後才跟另一個人上床，已經夠情深意重，夠對得起宋中培這個人？”

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正在這時，曲元忽然打著呵欠走了過來。

“哈哈，被我猜到了吧。”他笑得很開心，就像中了彩票一般，“我就知道鄭老板你又要不厚道，搶著和我做早飯了。幸虧我把鬧鍾拔早了一點。”說著雙手一伸，擋在鄭東盛面前，“誰都不準和我搶，我來做早餐。”說完就一溜小跑著鉆進了廚房。

被他這麼一攪合，鄭東盛連本來想說什麼都忘了。雖然明知道等一下又要吃曲元做出來的“暗黑料理”，但現在這個樣子，他肯定也沒有心情去管這種小事。不過他在這時，倒是想起宋中培昨晚和他說的給何小東打電話一事，於是立即走到一邊準備給對方打電話。

不過他在臨走前看到還站在那裏的房如陵，見對方癡癡的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想到以前的房如陵那種飛揚囂張的樣子，兩廂一對比，心中雖然有氣，卻又覺得可以理解對方的心情，終於還是忍不住松了口。

“進去小心點，別吵醒他。”

房如陵面露驚喜之色，向他說了聲謝謝，然後立即小心地擰開了房門。

鄭東盛看著被重新關上的門完全遮住的房如陵的背影，心中忍不住生出一點羨慕來。

不管未來到底怎麼樣，宋中培心中還有這個人，房如陵就還有一點機會。而他，卻是實實在在的被淘汰出局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是因為自己咎由自取，實在怨不得任何人。

房如陵慢慢的走到床邊，低下頭看著睡夢中的人。

只是這樣看得話，宋中培除了瘦了一點之外，倒和他記憶中的人沒有多大的分別。但是他很清楚，一旦這個人醒過來，一切都變了。

這是他說再多的對不起都無法挽回的了。

他想伸手去摸一下對方的臉，卻又怕把人吵醒。正猶豫間，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房如陵幾乎立即就接通了手機，可是還是遲了一步，睡夢中的人立即睜開了眼睛。

“誰？”

房如陵急忙說了句是我，又說我先接個電話。

宋中培的心跳慢慢的平覆下來，他知道房如陵就在他身邊，這讓他覺得全身都好像不太自在，隱約的聽到對方嗯了幾聲，又說了句“我馬上回來”，然後他就感到床好像微微的動了一下。

應該是房如陵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宋中培。”房如陵叫了他一聲，“昨晚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現在我可以將它講完嗎？”

房如陵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卻有著莫名的蒼涼，完全沒有了他記憶中的那種浮躁和油滑。

宋中培幾乎是無意識的“嗯”了一聲。

房如陵輕輕的說了句謝謝，然後在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才再度開了口。

“宋中培，我覺得你昨晚應該是誤解了我的意思。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已經意識到我以前到底錯在哪裏了。”

……

“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很難受。可是我昨晚一直在想，就算我道再多次的歉，其實也只是讓自己的心裏好過一點，於你，並沒有多大的益處。所以我下面要說的話，不是為自己辯解，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些事實……你可以不信，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耐心的聽下去。”

宋中培不知怎麼的，忽然覺得心中一動，面上卻勉強維持著平靜，“你說，我在聽。”

房如陵又是先說聲謝謝。宋中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觸到自己的臉，但還快又挪走了。

他猜想可能是房如陵的指尖。

“第一件，當初易長治出的那個選擇題，我選的是你……我不是一個好爸爸，雖然宋安平是我兒子，可是我卻總是拋棄他。單只在這一點上，我可以說我對你問心無愧，我對不起的是宋安平……只是我還是沒能救到你，我很抱歉。”

宋中培大驚，他雖然已經不太敢相信房如陵這個人，可是不知怎麼的，他覺得他現在說的這件事是真的。

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說點什麼，房如陵卻又搶先開了口。

“第二件，我承認，在你出事之後，我是和葉啟鴻上過床。不過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只有過一次。那是在我看到那塊玉，以為你已經死了之後，我喝醉了，把他當成了你……”他說到這裏，好像是自嘲般笑了一聲，“當然，總之這件事還是我的錯，只是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我們後面是住在一起，不過我沒有再碰過他。而且現在我們已經分開了。”

這些事都和他原來想的有出入，讓宋中培一時之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還有，最後一件事。就是你出事前那段時間……你那麼聰明，應該已經感覺到了……那件事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葉啟鴻雖然說過他給我下了藥，可是我覺得應該不能把責任全推到這上面。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解釋，我能說的就是，我沒有愛過葉啟鴻，真的，即使到現在，我還是敢說，我愛的人，一直只有你一個。”

宋中培的手被對方輕輕的握住，房如陵在他的手背上輕輕的吻了一下。

“對不起。我讓你受了這麼多的委屈，還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的手背上又是一熱，這一次卻是持續了很長時間，還有類似眼淚的東西滴到上面。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推卸責任……我只是想讓你心裏好過一點。還有，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用行動證明我對你的感情。”

溫熱的東西一滴滴的滴到宋中培的手上，讓他不由的打了個哆嗦。

房如陵的聲音已經不再像剛才那般平穩，“我也不奢望你原諒我。雖然我是真的還想能再和你在一起，不過你如果不願意，我絕不勉強你……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只會自以為是的纏著你……以後無論是做朋友，還是只能做陌生人，我只要你幸福就好……”

他的額頭上忽然一熱，然後他就覺得耳邊一陣溫熱。

“我會等你……除非你身邊有了別人……或者我死了。”對方說話的氣流撲到他耳朵裏，讓他的身體有種酥麻的感覺。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所熟悉的那種氣息忽然間遠離開來。

“宋安平不舒服，我得馬上回去。”房如陵的聲音裏已經恢覆了平靜，“你保重。我會再來看你的。”

宋中培這時才反應過來，猛的伸出手，卻什麼都沒有抓到。

不過，馬上，他的手就被對方緊緊的握住。

“你兒子……怎麼了？”

“發高燒，吵著要爸爸。”房如陵輕輕的拍了拍他的手，“小孩子都這樣，你不用擔心。”

宋中培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然後慢慢的將手抽了回來。

他好像聽到房如陵輕輕的嘆息了一聲，這讓他覺得心裏莫名的不是滋味，可是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合適。

他聽到房如陵說了聲再見，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在房門被輕輕的帶上之後，整個房間一下子又安靜下來。

宋中培呆呆的躺在那裏，心裏面亂得厲害，直到有人再次推開房門才把他驚醒。

曲元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一邊還嚷著讓他馬上起床吃早餐。

嚷了一聲之後，見床上的人還沒有反應，曲元上前在宋中培的臉上拍了一下。

宋中培這才驚醒，在曲元又重覆了一次快起床吃早餐之後，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鄭東盛這時走了進來，三言兩語的將曲元支走，又將宋中培扶起來坐好，這才輕聲問他你們剛剛說什麼了。

宋中培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什麼。”

鄭東盛在心中暗暗的嘆了口氣，然後笑道，“起床吧。今天的早餐是曲元做的，你要有心理準備。”

宋中培雖然笑了一下，但明顯興致不高。

鄭東盛有心想勸，但又覺得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以他的身份，還真不好多加過問，只得將話咽了回去。

雖然鄭東盛一再交待何小東不要過來，可是在臨近中午時分，何小東還是匆匆忙忙的趕了過來。

等一看到宋中培，他立即半跪在宋中培面前，撲到在他身上。

“培哥，你的腿？”

宋中培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沒事。”

何小東難過的幾乎快哭出來，因怕自己哭的話，會惹得宋中培傷心，因此一直強忍著。可是他很快就發現宋中培的眼睛也出了問題。

這些是鄭東盛在電話裏完全沒有向他提及的，何小東在這時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宋中培，哭出聲來。

宋中培只是一直溫柔的撫摸他的頭發，很久之後才笑著拉開他，又摸索著替他擦眼淚。

“看你，至少我還活著對不對？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

何小東眼睛哭的又紅又腫，好不容易剛歇下，看到宋中培這種雲淡風輕的樣子，卻覺得心裏又是一酸，眼淚忍不住又掉了下來。

只是這一次沒敢再放出聲，又偷偷的用手擦掉了。

“我接到盛哥電話就趕了過來。培哥，你不用收拾你家。等你回去了，你就和我住一塊，我和我老婆伺候你，我兒子還能給你解悶。”

宋中培早就聽鄭東盛提起過何小東結婚生子的事，因此聽他說到這個，立即笑了起來。

“孩子快過周歲了吧？”

何小東“嗯”了一聲，“會叫爸爸了。長得和我特像。對了培哥，等你回去了，我就讓他認你做幹爸。”

宋中培笑著點頭，又忍不住感嘆，“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你都有孩子了。在我心裏，還一直把你當成孩子呢。”

何小東抽了下鼻子，笑道，“我永遠都是培哥的小弟。”

宋中培聽他這樣說，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他這輩子一直活得很失敗，但幸好，至少還有一個何小東，是永遠都不會背叛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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