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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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元在吃過午飯以後,才知道宋中培要離開的消息。

他心裏頓時覺得空落落的。畢竟在一起相處了近三年,他和宋中培至少也可以算是朋友了。而且宋中培一走,鄭東盛應該就不會再過來了。

只是想到這一點,他就覺得很難受。

“餵。”他倚在門邊,看著房間裏,正在幫宋中培收拾行李的人。“你以後……還會不會……”

鄭東盛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曲元卻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有點可笑。

這又是何必呢?

當初鄭東盛像塊寶一樣的寵著他,他卻不知道珍惜,現在又這樣上趕著往上湊,這不是犯賤嗎?

鄭東盛等了他一會兒,見他沒有往下說的意思,又重新低下頭繼續收拾行李。

曲元靠在門上看著他彎著腰在那裏忙碌的樣子,想到這個人以前對自己的好,忽然覺得眼眶裏發熱。

他小時候窮怕了,一直覺得什麼都沒有錢重要,可是現在,在他已經有了足夠的錢以後,他才發現,人真正不能缺少的其實是感情。

他喜歡鄭東盛,這是他這輩子到現在為止,唯一真正動心的人。

所以就算是被拒絕也好,他也不想這樣暗戀下去。

反正他在鄭東盛眼裏也沒有什麼好形象了,也不在乎再差一點。

曲元把門砰的一聲用力關上,然後在鄭東盛被嚇得猛的擡起頭來看他的時候,幾步走到他背後,用力抱住他。

“鄭東盛。”他把臉埋在對方的後背上,用力的嗅著對方身上他曾經非常熟悉的氣味,“我喜歡你”四個字就從衣物中間悶悶的傳了出來。

被他抱著的人立即全身一僵,很快他就聽到鄭東盛好像哄小孩子一般的聲音,“曲元,你別鬧了。”說著掙開他的懷抱,反過來揉他的頭發,“你呀,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一樣。”

曲元聽他這樣說,心裏更加難受,一下子撲到他懷裏,緊緊的摟著他的腰,“我沒有開玩笑,我真的喜歡你。”

鄭東盛這下子可能是發覺他不是在鬧著玩了,好半天都沒有反應。

曲元想擡頭看他一眼,終還是沒有勇氣,做了縮頭烏龜。

最後還是鄭東盛先開了口。

“曲元,這幾年相處下來,雖然真正的你和我想像的差很遠,但這樣的你,也挺好的。不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像一個敦厚的長者。

曲元心裏咯!一下,知道自己是真的沒戲了。

“不過我們不合適。我們的性格,相差太遠了。”他親吻了一下曲元的頭頂,“你會遇到一個最適合你的人的。”

曲元心中猛的一酸,然後一把推開鄭東盛,哈哈笑了起來。

“鄭老板,被我騙了吧……你還當真了是吧……哈哈哈……”他笑得直不起來腰,眼淚都快出來了。

鄭東盛愕然,好半天才放下心來一般笑了起來,還伸手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小瘋子。”

“我就是小瘋子,你怎麼著我?”曲元哈哈大笑著跑出門,回到自己的房間,用力的將門關上,然後靠在門後,流下淚來。

宋中培終於又回到了自己的家裏。

當時已經是下午近三點鍾了。

鄭東盛明白宋中培這次回來,本意就是想試著自己獨立,所以絕對不可能去何小東或是他那邊。因此早已經安排了看護在宋家等著,又怕新請的下人不知底細,會因為宋中培看不見又行動不便而欺他,所以特地從自己家裏調了兩個手腳勤快又本分的人過來。最後他還想到宋中培早些年為了他,得罪了不少人,雖然已經三年沒露過面,難保還有人心存歹意,會對他不利,所以特地讓謝仲挑了兩個信得過又身手好的保鏢過來。

等他們三個人到家時,家裏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謝仲竟然也在迎接的人裏面。

一看到宋中培,他立即迎了上來,緊緊的握住宋中培的手,未及開口,眼圈倒先紅了。

“人回來就好。”

他已經事先從鄭東盛那裏知道宋中培的情況,所以沒有像何小東那般驚訝,但傷感還是在所難免的。

畢竟是他曾經非常欣賞及佩服的人。

“你有心了。”宋中培笑道,同時回握住對方的手,又對站在身邊的人說,“都別站在這裏,進去說吧。”

謝仲近三年沒見過他,此時相聚,自是拉著他不放。兩人聊了一會兒幫裏的情況,謝仲就提到自從房如陵解散合勝,從道上退出之後,之前他手裏的那些地盤,差不多都被自己接手。言談之間,隱約有種說不出的得意。

宋中培只是微笑,他其實早已經從鄭東盛那裏得知這個情況,因此也沒多覺意外,只是誇獎謝仲做得好,又問了一下常宜善他們的近況。

謝仲說一切都好,要是他們知道你還活著,該不知怎麼高興。

宋中培微笑著說有勞大家費心了。這幾年我也很想念眾兄弟,只是身體實在不方便,這才將消息瞞了下來。對不住了。

謝仲或許是聽到他說到“身體實在不方便”,忽然安靜下來,好半天才笑了一聲,“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難過,先好好養著,事情總有解決的時候。你要是有任何需要的地方,盡管開口吩咐,我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宋中培忙笑著說了聲“謝謝”,頓了一下後又慢慢斂了笑容,語氣也沈重了幾分。

“謝仲,有幾句話我覺得還是說一下比較好,畢竟當初是我將你留在這個位子上的。”

謝仲立即笑著說你有什麼話盡管說,和我不用客氣。

宋中培沈思了一下,想著該如何措辭。

“做我們這一行,即使到了你現在這個位子,看著風光,畢竟也不是什麼正行。你做事,能留餘地,就盡量給別人留條後路。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對不對?”他說到這裏,輕輕的嘆了口氣,“是我推你上位的,我當然不希望你有個什麼不測。再說你是不是快做爸爸了?以後身上責任更重了。”

他話音剛落,謝仲忽然緊緊的握住他的一只手手,急促的叫了一聲“宋中培”,卻沒有再往下說。

宋中培雖然看不見,卻好像明白他心裏所想,輕輕的在他手上拍了幾下。

謝仲忽然說了聲“謝謝”。

宋中培輕嘆一口氣,“時間真是一眨眼就過去了。你快做爸爸了,小東的兒子都會叫爸爸了。”

謝仲附合著說了聲“是啊”,又說你要是……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下來,好半天沒再開口。

宋中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大概猜得出他想說什麼,不過這是他並不太想提到的東西,對方知趣,自然是再好不過。

幾個人在一起吃了頓飯,雖然何小東一再請求留下照顧他,還是被宋中培堅絕的拒絕了。

何小東很是無奈,在其他人走後,又單獨陪了宋中培一會兒,直到宋中培說有點累,想休息的時候,他才戀戀不舍的站了起來。

何小東一步三回頭的往門邊走,卻在客廳門口和正往裏面走的房如陵迎頭碰上。

他先是一驚,繼而怒目圓睜,未及多想,上去就是一拳。

“姓房的,你他媽的還敢來!”

房如陵沒有躲避,更沒有還手,只是這樣也沒能讓何小東消氣,他一邊罵著,一邊又想再打第二拳。這時他身後送他的宋中培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小東,住手!”

何小東的拳頭到了半路,硬生生停了下來,只是猛的回過頭,雙目赤紅的看著宋中培,“培哥,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我知道。”宋中培將輪椅往前推了一點,來到他身邊,手伸了幾下,總算是摸著他的衣服。“你先回去。我後面再跟你細談。”

何小東看了眼站在一邊,嘴角還流著血的房如陵,梗著脖子,楞是不肯離開。

“我不走。要走他先走。”

“小東。”宋中培陡得提高音量,“你覺得現在可以不聽我的話了是嗎?”

何小東委屈的快哭了。

“培哥,他把你忘了,和別人上床了,我親眼看到的。”

宋中培順著他的衣服摸著了他的手握了握,輕嘆道,“我都說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和他的事我自己能解決。”

他說這話時,臉上已經隱隱有著不耐之色。

何小東雖然不放心房如陵,卻更不舍得讓宋中培著急,又叮囑了幾句之後,狠狠的瞪了房如陵一眼後,才氣沖沖的離開了。

等他走後,留在原地的兩個人一下子陷入沈默裏。良久之後,宋中培先開了口。

“小東就是這脾氣,下手又沒個輕重,陵少你沒事吧?”

房如陵“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宋中培也就沒再繼續問下去。不過房如陵這個時候來也算正好,他本來也有找這個人過來一趟的打算。

“既然過來了,就進去坐一會兒吧。我有點話想和你說。”

房如陵又是“嗯”了一聲,然後走過來幫他推輪椅,又像解釋一般說了句“我今天去了趟那邊,才知道你回來了。”

宋中培微笑道,“這個決定做得倉猝,沒來得及通知到你,讓你白跑一趟,抱歉。”

大概是他這話的語氣太過客套,也可能房如陵知道他只是不願意告訴他這個消息,在聽到他這句話之後,房如陵過了好半天才輕輕的說了句“沒關系。”

宋中培只是又笑了一下,也無意再解釋什麼。

當初,在命懸一線之間,很多他以前一直看不清的東西,好像一下子看得格外分明。

他這一輩子,不圖權勢,不貪富貴,唯有一個情字怎麼也看不穿,每每為之所累。只是在那時,在九死一生之際,他好像忽然間明白過來,一個人的痛苦,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都只有自己一個人能承受,哪怕是最親密的人,也不可能分擔分毫。

而且那個人卻很有可能會給自己施加這種痛苦。

而情愛二字,其實是極不可靠的東西。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恒久不變的愛情。

所以鄭東盛說愛他,結果變了心。

房如陵說這輩子只愛他,卻在他們情最濃時對別人動了心思。

就連他自己,愛了鄭東盛十幾年,結果還是移情別戀。

所以,一個人最應該珍惜的,只有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最應該視之如珍寶的,只有他自己。

而一個人能依靠的,最終還是,只有他自己。

因此,即使到了現在,他的內心裏仍然有房如陵這個人,仍然會因為這個人而悸動,可是他卻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將整顆心都放到這個人身上。

“其實我本來也準備請你過來一趟的。”在兩人都坐定之後,宋中培微笑著先開了口,“我有些話想跟你講。”

房如陵忽然感覺有點緊張,不自覺得咽了口口水。

宋中培現在的樣子,太像很多年前,他們還處在敵對狀態時的那種模樣。

冷淡,疏離,拒人於千裏之外。

就連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也是很多年前,他總是偷偷打量著的那副模樣。

端正,正襟危坐的。

“你昨天早晨跟我說的話,我認真想過了。”宋中培的臉上,甚至還帶有一點淡淡的微笑,這讓他本來沒有神彩的眼睛裏,好像都染上的一絲笑意。

雖然他馬上說出來的話,讓房如陵根本笑不出來。

“我相信你沒有騙我,你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只是,正因為這樣,我才更加認定,我們沒有辦法繼續下去。”

房如陵覺得他好像已經預料到宋中培會說出這樣的話,只是心中仍有不甘,不由的開口問了句“為什麼”?

如果他相信了自己的話,明白他是真的愛他的話,為什麼不肯再給他一個機會呢?

“你已經……不再愛我了,對嗎?”他輕輕的問道。問完了就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一樣,忐忑的坐在那裏,等著他旁邊這個人來宣判。

宋中培坐在那裏沈默,在房如陵以為他不肯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忽然輕輕的搖了搖頭。

“不是。”宋中培微笑,“我可以很坦誠的告訴你,我心裏面還有你。只是同樣,也正因為如此,我沒有辦法再和你在一起。”

相比於宋中培的冷靜,房如陵此時已經完全失了鎮定。

他一把握住宋中培一直隨意的放在腿上的手,力道大得讓宋中培皺起了眉頭,嚇得他又趕緊的松了手,惶恐卻又期待的問了句“為什麼”。

宋中培說心中還有他這句話,給了他太大的希望,所以他更加不明白,宋中培為什麼還要拒絕他。

“因為我始終不明白,在我們感情應該是最好的階段,你為什麼會有其他的心思。”

房如陵好像一下子被抽盡全身力氣一般,坐在那裏好半天都沒有動,也開不了口。

為什麼呢?

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又怎麼和宋中培解釋。

整個廳裏忽然安靜下來,很久之後,他聽到宋中培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很輕的嘆息聲,似有若無,卻又直抵心底。

“陵少,我已經老了。”宋中培平靜的看著他的方向,明明繃得直直的身體,卻有一種莫名的委頓的感覺。“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花十幾年去等一個人,或者去守候一段不確定的感情。所以對我來說……”

宋中培的臉上,有著他幾乎沒有見過的傷感。

這是他所不熟悉的一個宋中培。

他從來沒有在自己面前以這樣類似於示弱的表情出現過。

他好像忽然間明白,無論這個人有多麼強大,多麼善於隱忍,在經過這麼多年的痛苦煎熬之後,宋中培的內心,其實早已經千瘡百孔了。

“與其每天因為害怕對方會變心而提心吊膽,我寧願一直得不到。所以,陵少……”他的手動了一下,好像想抓住點什麼,卻又慢慢的放了回去。“我很抱歉!”

房如陵痛苦的閉了下眼睛,他聽到有個聲音說了句“我知道了。我不勉強你。”

這好像是他的聲音,可是卻那麼的陌生。

他慢慢的睜開了眼睛,看著旁邊這個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那裏的人,輕輕的開了口。

“我可以再來找你嗎……像普通朋友那樣。”

宋中培的臉上露出一點為難之色,先是說了句“我覺得最好不要”,頓了一下,卻又改變了主意。

“不過這是你作為朋友的權利……假如你明白你自己在做什麼的話。”

房如陵想去握對方的手,手伸到半空,又慢慢的縮了回來,只是小聲的說了句“謝謝”。

這或許已經是現階段,他能從宋中培那裏獲得的最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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