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關燈
宋中培接通了電話,一邊曲元向他小聲的說了句“快點出來吃飯。”

宋中培點了點頭,這才叫了一聲“盛哥。”

鄭東盛這個電話和平常很多時候一樣,都只是說一些瑣碎的小事,加上關心一下他的身體,到最後才說到剛剛和那位心理醫生通了電話的事。

“還好。”宋中培笑道,“莫醫生是個挺有意思的人,和他聊天很開心。對了,明天還有一次預約。”

鄭東盛在那邊說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小培,你一定要快快好起來。

宋中培立即笑了一下。

“我知道。對了,你再幫我安排一下,我的眼睛我想再動一次手術。”t

鄭東盛在那邊幾乎沒有停頓就拒絕了他,“不行,太危險了。”

“我知道。”宋中培微笑道,“可是盛哥,看得見的人,永遠都不能真正體會看不見的痛苦。哪怕是死,我也要再冒一次險。”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語氣太堅決,鄭東盛在那邊沈默下來。

“盛哥。”他低低的叫道,“我求你了。我可以不能走路,可是我一定要看得見。”

鄭東盛依然是沈默,宋中培也不想再作請求。

這件事他勢在必行,誰都不能阻止他。

看不見,毋寧死。

莫邵看著面前這個人,覺得他很有意思。

這應該是個很嚴謹的人,雖然是坐著輪椅,他的坐姿也不曾松懈,依然端端正正的。而且通過前兩次的聊天,他感覺得出,這是一個很善於隱忍的人。他有著強大的意志力,幸好他還非常的配合,要不然這會是一個非常棘手的病人。

“上一次我們聊到哪裏了?”在他沈默著打量那個人的時候,對方先開了口。

看得出,他有很強烈的希望康覆的欲望。這對於他這個做醫生的來說,是一件好事。

莫邵微笑道,“不一定非要接上次的話題來聊。今天我們來聊一下你身體上這些不便之處都是怎麼來得,你看怎麼樣?”

莫邵看到對方原本就端正的身體一下子繃得更緊,就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而他的臉上,也飛快的閃過一絲恐懼,怨恨,還有一些其他更為覆雜的情緒。這些表情都是一閃而過,瞬間即逝。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這個人的臉,他絕對不會發現。

“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開始循循善誘,“聽鄭先生說,是因為一次爆炸,對嗎?”

對方抿著嘴角沈默,明顯對抗的情緒。

“沈先生。”他放緩了語速,語氣變得極氣溫和,有蠱惑力,“可以聊一下嗎?”

宋中培的雙手不自覺的緊緊的握住輪椅的扶手,從他手上暴出的青筋來看,莫邵猜得出,這對於這個人,絕對是一次很痛苦的體驗。

這種痛苦,不僅僅是他現在所承受的這些,應該還包括,造成他現在這種狀況的原因所在。

“沈先生。”他又輕輕的叫了一句。

對方的嘴唇在這個時候,終於動了一下。

宋中培閉了下眼睛,然後輕輕的嘆了口氣。

他有時候甚至希望自己徹底的失去這段記憶,或許會輕松許多。

在他準備用自己去換回那個孩子的時候,其實已經抱著必死的打算了。

他從來都不怕死,雖然曾經應承過房如陵,會珍惜自己的生命,但在當時,他相信,房如陵應該已經不太在乎他還會不會遵守承諾了。

所以他也不在乎是不是還能夠活著回來。能用他換那個孩子一命,對他來說,就當是他為房如陵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見到了易長治,但是對方不守信用,反悔了。

這也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種事他也不是沒經歷過,所以他一直在等待,並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將易長治控制在手中。

只是他沒有想到,易長治已經瘋了。

他命令他手下的人,不用管他,直接掐死那個孩子。

正常人終究無法跟一個瘋子抗衡。他聽著那個孩子的哭聲,看到那只掐著他脖子的手,除了妥協,別無他法。

然後他就被打暈,再醒來時,已經在一個不知是什麼地方的小房間裏。

易長治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一種惡毒的笑。

他到這時,才知道易長治真正的計劃。

易長治將他和那個孩子分別放到一艘船上,然後在船上裝了炸藥。最可怕的是,藏著他們的房間,只有房如陵的指紋才能打開。

易長治為了達到目的,真可謂是機關算盡。

他的目的,不過就是要房如陵在他和那個孩子之間做出選擇。

這是一個很惡毒的計劃,房如陵不管放棄了哪一個,他的後半輩子都不可能真正安心。

只是,易長治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房如陵的移情別戀。

因此這個難題,對於房如陵來說,根本就什麼都不是。

而對他來說,到此時,要想活命,只有自救。

易長治讓人給他打了一針後,就大笑著揚長而去。

他並沒有讓人綁住他的手腳,大概是因為他對於那針藥水有足夠的信心。

事實上那針藥的確厲害,他很快就全身發軟,站都站不起來。

但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意識是清醒的。

易長治是要他在清醒的狀態下,一點點的等待著死亡。

他到那時才明白,很多自殺的人,應該都是一時沖動。真正有時間去思考要不要去死的話,即使是他這個本來都對活著不報多大興趣的人,也會因為求生的本能而不肯輕易放棄。

他直到現在,都不想去回憶當時他是怎樣爬出那個房間,爬到船邊,然後在炸藥爆炸那一刻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跳下了那艘船。

後來他是怎麼被沖到那個小島上的,他其實並不知道。他唯一記得的就是,在跳下船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以及,他真的被拋棄了。

“你恨他嗎?”莫邵輕輕的問了他一句。

宋中培“啊”了一聲,雖然看不見,卻還是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我是說,你恨那個放棄你的人嗎?”莫邵像解釋一般重新問了一遍。

“我……”宋中培沈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

“我怎麼能和一個嬰兒爭。”

莫邵立即“嗤”的一聲笑了。

“沈先生,你應該可以相信我的職業操守。我們在這裏的談話,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還有,在我這裏,並不需要高大全式的偉人或英雄。是,這種情況,成人的確不應該跟一個嬰兒去爭,可是在我看來,這是道德綁架。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我們之所以認為孩子更應該活下去,只是因為我們受到的教育,以及道德的約束。所以我只想你告訴我,你真正的想法。只有這樣,我才能幫到你。”

宋中培又一次沈默下來。

莫邵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溫和的,緩慢的,像有催眠效果一般。

“你只要告訴我,當你在最絕望的時候,以為自己一定會死了的時候,你心中在想什麼?”

宋中培在沈默了許久後,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一個“恨”字。

他不是恨房如陵舍棄他救那個孩子,他恨的是房如陵因為移情而舍棄了他。

鄭東盛虐待了他十幾年,他都不曾真正的恨過那個人,因為他知道鄭東盛是一個認真有原則到接近古板的人。他們兩個會弄成那樣,更多的是因為在為人處世的態度方面有太大的分歧。

而房如陵卻不一樣。

他從一開始就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可是做出來的事,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在最後一刻,忽然間覺得,房如陵從一開始找上他,或許就只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肉欲,以及從他身上獲取壓倒一個強勁對手的滿足感和征服欲。

就連他準備去換回那個孩子時,房如陵說的那些話,可能都只是為了讓他更死心塌地和義無反顧。

因為他很清楚宋中培是個什麼性格的人。

要不然他實在想不通,在他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感情應該是最濃的時候,房如陵為什麼會喜歡上別人。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是在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的時候,他卻不得不以最大的惡意來揣度房如陵這個人。

也因為這樣,他覺得以前那個滿身是傷也心甘情願的主動要求滿足對方肉欲的自己非常的可笑。

“沈先生。”莫邵在一邊輕輕的的叫他,“你沒事吧?”

宋中培有點茫然的看向他,他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是汗。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莫邵的聲音聽起來總是非常的舒服,讓人很自然的感覺可以信賴他這個人,“要不先休息一下,或者,下次再約?”

宋中培抿著嘴用力的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後搖了搖頭,“不用,我沒事,我們繼續吧。”

莫邵沈默了一小會兒,才輕輕的說了句“好吧。那後來呢?”

後來?

宋中培對後來一段時間的記憶其實都有點模糊。真的不記得,或是因為不願意想起。

他只記得他好像是躺在了岸邊,然後聽到一個小孩子的在大聲的叫著爸爸,再然後,他感覺他好像是被人擡起,放到船上。

雖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傷得怎麼樣,但是憑感覺,他傷得不輕。

他必須找人來救自己。

他用最後一絲力氣報了鄭東盛的手機號碼給那個救他的人,也只來得及說一句“盛哥,救我”就完全昏迷過去。

他在當時,已經不敢再信任房如陵,更加不希望他知道自己還沒死的消息,所以他不會向那個人求救。

何小東夠忠誠,可是他太沈不住氣,會壞了他的計劃,而且他也沒有足夠的錢財和人脈。而自己的傷除了需要大筆的醫藥費,肯定還需要最好的醫生。

這一切,就只有鄭東盛才能做到。

只是當他想到和鄭東盛最後一次見面說的最後幾句話時,難免一陣唏噓。

他當時其實以為,憑他和房如陵的能力,應該很難有什麼問題可以難倒他們,所以會答應鄭東盛有事時向他求助,不過只是想讓這個人心裏好過一點。

只是,他沒有想到,卻一語成讖。

而且,再想到當初房如陵對他說的那些話,他就更覺得是一種諷刺。

他最困難的時候,不但不能不敢向那個人求救,房如陵這個名字,這個人,甚至成了他後面這幾年來最大的噩夢。

他再醒來時,鄭東盛已經在他身邊了。

也是在那時,他才知道,死,有時候,真的比活著幸福。

他除了全身的傷之外,看不見,聽不清,也無法再站起來走路。

他在那一段時間,和一個廢人完全沒有兩樣,可以說是生不如死。

只是求生畢竟是人的一種本能,即使活得再艱難,他還是不願意真正的放棄。

而且他也不想讓那麼關心他的鄭東盛失望。

他甚至都不能像別的病人那樣,因為身體不適就變得歇斯底裏,變得有攻擊性。那是他的自尊不允許的。更何況他也不想讓一直為他忙裏忙外操碎了心的鄭東盛擔心。

他在那時才明白,鄭東盛應該是真的愛他的。

唯一遺憾的是,對於他來說,一旦他放下了,就真的是放下了,他已經不再愛這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