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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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言的平靜沒有能夠持續太久, 小萊淩晨去機場把他接上,小聲告訴他還在開會——嚴茹也來了。

“哪兒開會?”展言不敢相信似的,“嚴總也去懷柔了?”

“不是,”小萊解釋, “嚴總把所有人都叫回辦公室了。”

小萊在路上把情況給展言說了一下, 現在比較棘手的問題是有一個下流的謠言, 說展言因為被金主“使用”得太過分而括約|肌受損,動作一大就會失禁, 錄節目的時候不得不穿著成人尿褲做游戲。來源是某次綜藝節目的抓拍,展言從水裏出來,下半身很明顯有一團異物的形狀,走路的姿勢也非常怪異。

展言人都氣蒙了,那是一個水上活動的綜藝, 節目組擔心男藝人褲子濕透以後上岸時不雅,每個人都戴一個特定的護具——任何一個做過內衣廣告拍攝的人都認識這玩意兒,從形狀到材質都跟成人尿褲沒有半點相似。展言那個只是下水的時候沖擊力太大移了位, 所以他上岸的時候很不舒服,當時就去換掉了。

然而這個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各種爆料雨後春筍般的往外冒, 說來說去總是離不開他的下半身。展言以為這麽多年下來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展言在車上把邵思遠爆料的視頻看了一遍, 意識到索尋說得沒錯。

邵思遠每一句話都掐得很到位,把他和展言誰是0誰是1都說得清清楚楚, 就是沖著下三路去的。很明顯, 背後給他捉刀的人很了解輿論操作, 把展言塑造成了一個無恥勾|引, 爬床上位, 還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全都踩在網民的炸點上。展言不懷疑邵思遠的無恥程度,但他知道邵思遠沒這麽聰明。

“我要殺了他。”展言氣得渾身都在抖,“我要弄死他!”

小萊嚇得不敢說話。江少珩馬上坐到他身邊,想把他抱進懷裏,但是展言不怎麽情願地睜開了他。車靠近立欣大樓,展言視線往外面一轉,大半夜的,好幾輛車停在樓下,街對面也是。展言立刻冷笑了一聲,連江少珩都看出來了,這些全是狗仔。

展言今晚別想回家了,他們小區附近肯定更多。

果然,他們的車一靠近,無數鏡頭就開始拍。雖然窗戶上貼了防窺膜,江少珩還是立刻問小萊要了一個口罩,把自己擋得嚴嚴實實,坐到了離展言遠一點的地方。小萊手忙腳亂,打電話上去讓人派保安下來趕人。

立欣辦公室裏燈火通明。

展言進會議室的時候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是一副已經吵累了的樣子,正中場休息。陳芳芝和嚴茹分坐在長會議桌兩側,兩個人臉色都極為難看,展言掃一眼就知道她們倆又吵架了。

她們不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陳芳芝覺得嚴茹觀念陳舊還心胸狹隘,嚴茹覺得陳芳芝翅膀硬了要奪權上位。前兩年還有個叫小可的總監在她們倆中間黏合一下,現在小可已經離職,嚴、陳二人的矛盾就更大了。公司高層之間一直有兩派,今晚已經是連表面功夫都不做,就分在會議桌兩側,劍拔弩張的。而陳芳芝身邊空著一個座位,展言一進來,陳芳芝就擡頭看定了他。

展言頓了一下,走過去坐到了陳芳芝身邊。

“在吵什麽?”展言壓低了聲音問陳芳芝。

陳芳芝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展言擡起頭,從會議室的玻璃門外面看見了江少珩的身影,他坐在外面招待來客的沙發上,正低頭看手機。展言想了想,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信息:“讓司機先送你回去休息?”

江少珩擡起頭,從會議室外面朝他豎了一個大拇指,雖然戴著口罩,但展言還是看得出來他笑了一下。

一條信息回過來,就兩個字:“陪你。”

展言:“……”

他更想把邵思遠千刀萬剮了。

陳芳芝輕輕地用手肘捅了一下展言,展言回過神,看見坐在對面的嚴茹也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看外面,此時正好轉回來,與他四目相對。

展言輕輕點頭:“嚴總。”

“好,展言回來了。”嚴茹的語調冷冰冰的,“那我們繼續吧。”

在經歷了最開始的混亂和推諉之後,展言的團隊還是展現出了極高的效率。在他坐飛機的這段時間,陳芳芝已經通過逼問霍俊文查出了邵思遠背後的人。給他捉刀寫稿的是一個不入流的寫手,給他拍視頻、提供曝光渠道的則是霍俊文以前簽過的MCN機構,大概也是通過霍俊文認識的。爆料展言的視頻為邵思遠帶來了巨大的流量,這個MCN機構現在已經簽下了邵思遠。

展言聽懂了:“他既然還想靠著黑我吸粉,為什麽一上來就把我往死裏整?”

曝光性向不是小事,弄不好的話展言就會像當初遲也一樣被封|殺,到時候誰都沒戲唱。

“你死不了。”嚴茹還是冷著臉。

對面機構的策略非常清晰。他們看準了展言不可能認這事兒,邵思遠那邊逼逼賴賴半天,什麽實錘都沒放出來,那些用來威脅展言的照片、視頻和錄音一個影子都沒看見,就是給展言這邊留下辟謠的餘地,也是在明面上給展言留下一線生機。等鬧得差不多了,再自導自演一番,揭發邵思遠的汙點——比如說把他騙婚這事兒提出來刺激刺激網友,所謂“對沖輿論”。重要的並不是事實,而是制造一團疑雲。有人信,有人不信,才會有無休止的爭論,掐架……換言之,流量。

現在邵思遠不問展言要錢了,這就是他新的生財之道。他自己的名聲根本不重要,人只有紅到一定程度才需要“正面形象”。卡在不上不下的區間裏的時候,越不要臉越能活。

嚴茹的主張很明確,既然這一切都是生意,那就用錢砸。邵思遠擺出一副受害者姿態說資本只手遮天,她就讓他看看什麽叫資本。而且現在熱搜整改,簡直是天助展言,在各平臺的熱搜恢覆之前,他們要讓邵思遠“消失”。

陳芳芝對此沒有什麽意見,她們的分歧在於處理完邵思遠以後的對應。嚴茹認為展言這波裝死就行了,陳芳芝卻認為展言的性向已經被爆了出來,網友絕對不會裝作事情沒有發生過。

“兩億多次的傳播,”陳芳芝強調了一遍,人已經站了起來,“難道一個一個去消除他們的記憶——”

嚴茹語氣很沖地打斷了她:“互聯網沒有記憶,你現在去看看還有誰記得江少珩!”

展言像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擡頭看定了嚴茹。也許她只是因為正好看見人在外面才脫口而出,但這句話顯然戳到了展言的某根神經,他叫了一聲:“嚴總!”

嚴茹看了他一眼。他跟嚴茹算不上熟,私人感情上而言跟陳芳芝肯定是沒得比。只是他現在是立欣最賺錢的藝人,說話不一樣,嚴茹要給他點面子。

展言聲調很平:“讓陳總把話說完。”

嚴茹用力地把手裏一支筆往桌上一摔,雙手抱胸,但是保持了沈默。

陳芳芝這才續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越是不讓提越是強化負面印象,不如把它轉化過來——”

嚴茹還是沒忍住打斷她:“你別告訴我你要他出櫃?”

“我不是說出櫃!”陳芳芝很明顯不耐煩了,“總有灰色地帶……”

嚴茹嗤笑了一聲:“你太天真了!”

陳芳芝有一陣兒沒說話。很明顯,嚴茹這種語氣深深刺傷了她,在所有人面前把她當一個小女孩……但她迅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再開口的時候語調平靜了很多。

“嚴總,這件事是我的失職,我認。”

嚴茹咄咄逼人:“確實是你的失職!這完全是可以避免——”

陳芳芝提高聲音蓋過她:“所有人都會記得展言是個同性戀,怎麽裝都沒用!今天有臺長下令不要他錄節目,明天就會有片方因為這個不要他,他跟哪個女演員搭都會被人罵,現在這就是事實!如果什麽都不做,外面流傳的就只有他——”

她猛地住了嘴,看了展言一眼。房間裏所有的人也都跟著轉過臉來看他,連嚴茹都沒有說話。

展言漠然地替她接上:“就只有我被人草到失禁。”

嚴茹揉了揉自己的眼皮,聽起來很疲憊:“可你怎麽去辟謠這種事情呢?只能是讓它自然過去……”

陳芳芝把手裏的文件給她看,幾乎整個身子都傾過去,姿態非常急切:“嚴總,你看,這是前兩年驕傲月的時候上海在地鐵站做的地廣宣傳——”她把那些標語一個個指出來,“時代不一樣了。就算展言不出櫃,也不能任由這些標簽黏在身上,同性戀不意味著惡心啊!”

陳芳芝的急切帶著個人感情。展言不得不低下頭,掩飾自己突然泛起潮意的眼眶。

嚴茹聽起來更加難以置信了:“你想教育大眾怎麽看待同性戀?你第一天入行?時代再怎麽變,大眾對於同性戀的接受度都是——”

“所以更不能什麽都不做!”陳芳芝已經急出了哭腔,“我們把目標對準大城市的人,那些更開明更包容的人。我跟美奈的任總通過電話了,他們也想通過這個機會做個營銷。讓展言去地鐵唱歌的時候帶點彩虹元素?或者是唱一些有平權意義的歌——至少讓他在部分人那裏有一個正面的形象吧!”

嚴茹看著她:“任總也是gay吧?”

“這不重要!”陳芳芝耐著性子,“在商言商,現在品牌做廣告都知道要蹭女權、蹭驕傲月。這些在大城市裏受過教育、有平權意識的人,他們現在才是互聯網上最主要的聲音,展言可以抓住他們的支持啊!”

“你可要小心。”嚴茹警告她,“問問你哥,他當年敢不敢要這種支持。”

陳芳芝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但她努力站得筆直:“嚴總,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是嗎?”嚴茹站了起來,顯得很不耐煩,“我怎麽覺得什麽都沒變呢?”

陳芳芝追上去:“嚴總——”

嚴茹轉過身來:“展言是你的藝人。”她看了展言一眼,“如果他願意,那隨便你們。公司也不是只有他一個藝人。”

她大步走出了會議室,有幾個人跟了出去。展言坐在原地,看見嚴茹經過江少珩的時候停了一下,跟他說了兩句話。江少珩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困惑。

陳芳芝在旁邊叫他:“展言。”

展言回過頭來,看見身邊已經只剩下了他自己的人。

陳芳芝的聲音有點啞:“你怎麽想?”

展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媽媽……她知道了嗎?”

所有人都互相看了看,然後是田楊楊說了話:“你不在片場,阿姨說要回家去幫你收拾收拾,我們就送她回去了。沒人跟她說,她應該……不知道吧?”

展言點點頭。段平霞雖然也學會了上網看看展言的消息,但畢竟年紀大了,信息檢索能力跟不上。她今天都沒給展言打電話,看來是還不知道。展言有那麽一瞬間想提醒一下她外面肯定有狗仔,想了想段平霞其實也習慣了,她出門看見狗仔自己就會折回去,特地跟她說的話反而要被她盤問出了什麽事。

“那就好。”展言先松下一口氣,“今天太晚了,先都回去睡吧。”

段平霞應該還以為他在上海。展言想了想:“我回片場吧。”

大家都看著他,有些無所適從的樣子。展言擡起頭,看見江少珩已經站了起來。他可能是以為會議結束了,在等展言。

陳芳芝欲言又止,展言打斷了她:“邵思遠那邊我不管,你們該怎麽辦怎麽辦。美奈的提案我會考慮,這兩天約個時間,我跟任總吃個飯。別的事情咱們再議……”展言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又不是立等著要拿出個主意來,沒必要覺都不睡。”

陳芳芝有氣無力地跟著他笑了笑:“也是,大家都回去睡吧。”

身邊的人三三兩兩的起來告了別。展言還坐在原地,給江少珩使了個眼色,讓他再等一會兒。

會議室裏最後只剩下了展言和陳芳芝。

“這兩天安保才是大頭,”陳芳芝交代他,“雖然你也沒剩幾場戲了,但還是能不出片場就不出吧。”

“要跟任總吃飯。”他提醒她。總沒有金主爸爸來遷就他的道理。

“哦對,任總。”陳芳芝捶了捶自己的額頭,笑了一聲,“看我這腦子。”

展言調侃她:“原先就說老實在片場呆著,你可別又誰給得多一點就答應了。”

陳芳芝捧場地笑起來,但那笑聲完全是空洞的。他們心裏都很清楚,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有人高價來請展言的可能性都不大了。他們應該做好準備的是解約和拒絕。

“真是,”陳芳芝笑不下去了,“還想借著《哨狼》翻個身呢。”

展言反而心態很好:“有起落才正常。”

他這幾年如履薄冰,頭上隨時懸著一把劍,總覺得過得沒滋味兒。不知道那把劍什麽時候掉下來,也不知道掉的會是哪把劍,現在真掉了,他才總算踏實了。

“陳姐,其實我想問你……”展言斟酌著,陳芳芝轉過臉看著他。

為什麽同樣的事,當年就那麽著急給我判死刑呢?展言想問。為什麽,當年不能為了我和江少珩像這樣爭一爭呢?

但他知道為什麽。

展言笑了笑:“人真的會變嗎?”

陳芳芝沒聽懂,語調上揚,“嗯?”了一聲。

展言突然想起了在上海的晚飯——就幾個小時之前的事,回想起來卻像是好幾天前了。制片人當時在跟江少珩說要選什麽樣的受訪者,他們最終想呈現一個什麽樣的效果。“講述有意義。”制片人不斷強調這一點,“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照亮一些人,也許對那個人來說,就是改變的一瞬間。”

展言看著陳芳芝,換了個問法:“別人真的能改變對我們這種人的看法嗎?”

陳芳芝的頭輕輕地往後一仰,她看著展言,有那麽一瞬間,展言以為她要擁抱自己。

“會,”她點了點頭,用一種異常堅定的語氣對他說,“我改變了。”

展言轉過臉,眼淚滴了下來。他無聲地做了兩個深呼吸,感覺陳芳芝握住了他的手,安慰似的捏了兩下。

“謝謝。”他轉回來,臉上猶有淚痕,但是對著陳芳芝笑了,“早點回去睡吧。”

陳芳芝點點頭,站了起來。江少珩已經走到了門口,她出去的時候跟他打了個招呼。展言快速地抹掉了臉上的淚痕,擡頭對江少珩露出一個更燦爛的笑意。

“我回片場,”他問江少珩,“你呢?”

江少珩端詳著他的表情,還是那兩個字:“陪你。”

展言便點點頭,也好。段平霞這兩天在家裏,也看不著。於是他坐在那裏,朝著江少珩伸出手。江少珩便半蹲下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走吧,司機還在等。”

展言臉貼在他頸邊:“累。抱一會兒。”

於是江少珩便不動了,一下一下地在展言的背上輕輕拂過,像在安慰一個小孩。

展言想起來問他:“嚴總出去的時候跟你說什麽了?”

“哦,那個……”江少珩也有點莫名其妙,“她問起我姑姑。”

展言放開他,露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她還敢跟你提你姑姑?”

可說呢,江少珩當時都讓她問懵了。

展言又想了想:“大概是現在的陳姐讓她想起以前她和你姑姑了吧。”

江少珩心不在焉的:“誰知道她。”

他把展言拉起來:“走吧。”

兩個人一塊兒從會議室出去,雖然說著休息,但他們經過走廊的時候還是看見展言的幾個人在跟著陳芳芝開小會。嚴茹辦公室那邊燈也亮著,都沒有要走的意思。展言跟他們招手告別,江少珩跟在他身後,有意控制了一段距離,像個保鏢。但是展言毫無顧忌地回頭拉住了江少珩的手。

“我現在還怕個屁。”他無所謂地跟江少珩十指緊扣,“再說他們都有保密協議。”

江少珩便笑了,跟他肩並著肩進了電梯。

“看你一直在外面玩手機,”展言黏黏糊糊地掛到他身上,“看什麽呢?”

江少珩:“阿索給我上課呢。”

展言一皺眉頭:“上課?”

“鏡頭,素材,結構,聲音……”江少珩數給他聽,“我只會作曲,沒做過配樂,得學一學——我過幾天可能還得去一趟上海。”

“不許去。”展言蠻不講理地把他摁在電梯墻壁上,蜻蜓點水似的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不說你可以在北京遠程嗎?”

“好,那就不去。”江少珩完全沒有骨氣,又追上來把這個吻落實。電梯勻速往下,展言被他纏得透不過氣,一只手托著他的臉,喉嚨裏含糊地“嗯”了一聲,然後感到江少珩貼著他的某個地方迅速地頂了起來。

“到底是年輕啊……”展言跟他分開一點,“我都累死了。”

江少珩沒說話,目光很深,還想接著吻他。但是電梯“叮”的一聲開了,展言把他推開了一點。司機已經在地下車庫等了。

上車以後反而不鬧了,知道展言累,江少珩讓他靠在肩膀上睡會兒。展言半瞇著眼睛,看著江少珩依然在跟索尋發消息,對面發過來的不是鏈接就是視頻,看來江少珩短期內要學的東西還很多。但他的神情很專註,視頻都存了下來,鏈接也一個個點開,認真地看。展言稍微擡起頭,看了他很久。

“索尋今天說缺多少錢來著?”展言突然問他,“二十萬?”

“嗯?”江少珩的視線還沒離開手機屏幕,“他提過嗎?”

“提了。”展言閉上眼睛,靠回江少珩的肩膀,“跟他說,我出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索:謝謝老板!老板萬歲!鞠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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