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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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珩在懷柔陪了展言幾天, 天天都是打不完的電話,比展言還忙。

索尋那邊的事情倒是不多,紀錄片的工期非常漫長,還沒到用得上江少珩的時候。展言說出錢, 索尋還嚇了一跳, 說開玩笑的呢, 小江不會真賣身了吧……但開完玩笑又怕展言後悔,恨不得讓江少珩代表他跟展言簽字畫押, 先把錢轉過來再說。

其餘就是江少珩自己的事多,他找了個中國同學幫他處理紐約家裏的東西。因為走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會留在國內,所以完全沒有收拾,人家還得幫他挑什麽東西留,什麽東西賣。他本來想著回去一趟, 但是看看展言連放他去上海一趟都不情願,他就幹脆沒提這個話。很難說清楚兩個人到底是誰更黏誰,反正這幾天堪比當初熱戀, 分都分不開。江少珩有兩天去片場探班,展言險些尾巴都翹上了天。還是田楊楊把江少珩拉到一邊,說劇組人多嘴雜, 展言這兩天又在風口浪尖上, 還是別露面的好, 江少珩才回了酒店,一直沒再出來。他不來了, 遲也還問展言是不是金屋藏嬌。展言還當遲老師教訓他, 結果被陳芳芝揭短, 說他當年也沒少藏。

還有就是家裏的電話。江少珩沒把不回紐約的決定告訴父親, 是金小敏發現兒子退了紐約的租, 直接一個電話打給前夫興師問罪,好像是江晟把兒子扣押在北京的。江晟那叫一個得意,立刻張羅著給江少珩安排工作。他如今社會地位大不如前了,但畢竟是有過作品的人,文化界認可他才華的人不在少數。他把新作拿出來,還是很有些老朋友願意捧場。江晟就起了意,想讓江少珩接手這些事務,天天說要帶他去跟哪個作家名流,或者是文化協會的人吃飯。江少珩對此的回應是不接電話。

“荒唐。”江少珩跟展言抱怨。他心裏非常清楚,江晟還是老一套的思路,要把“自己的人”安排進行業裏去,嘴上說著是為了兒子好,實際還是為了他自己。

爸爸的的電話可以摁掉,媽媽的電話卻不能不接了。展言下工回來,看到江少珩把手機扔在一邊,任由金小敏在對面苦口婆心,自己戴著耳機在用展言的電腦,看見展言回來了就朝他“噓”一聲。等展言洗好澡卸完妝出來金小敏還在說,江少珩坐在床上連動都沒動一下。最後金小敏氣急敗壞,留了一句“我跟你爸說去!”這才把電話掛了。

展言身上還帶著浴室裏的水汽,爬到床上去把電腦從江少珩腿上拿開,江少珩視線還黏在屏幕上,展言已經不由分說地坐到他身上。

“在幹嘛?”

江少珩伸手把人抱住:“找房子。”

展言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感覺江少珩怎麽一直在找房子。

“之前給我爸找的。”江少珩解釋了一下,“我姑姑月底就出來了。”

展言聽這話音不對:“你不住家裏?”

江少珩已經決定留在北京,於是展言就想當然地以為他會跟家裏住一起。江少珩把臉埋到他胸口,悶著聲音道:“那你不如殺了我吧!”

展言笑起來,順勢抱住他的腦袋,十分羨慕地捋著他的頭發。江少珩的頭發細軟,還有一點卷,手感非常好。現在他不像以前做藝人那會兒,每時每刻有人給做造型,所以頭發留得又長又亂,但亂得很好看,有點像木村拓哉年輕的時候——彈琴的時候也像。江少珩說陪他把頭發剃了,展言又不舍得。

“你幹嘛不住我那兒去?”

江少珩把頭擡起來看他:“你在邀請我同居嗎?”

展言:“正好,你也不用傷腦筋把琴運回來了。”

江少珩十分心動,又問:“那你媽媽呢?”

展言一下就讓他問住了。

他還沒跟段平霞好好聊過這事兒。展言跟她打過電話,明顯聽出來媽媽情緒不對,只說要回老家,也不肯到片場來,估計是看到邵思遠那個視頻了。做媽媽的當然不會相信那些明顯抹黑的話,但是兒子跟邵思遠的關系,這些年的種種跡象,段平霞不可能沒有串起來想。展言想跟她好好聊一聊,但是段平霞一聽這個話音走向就要掛電話。她接受不了。對兒子一句重話沒有,不罵也不鬧,但就是逃避。

展言暫時還沒想出辦法來,但他不想再和以前一樣,對媽媽說這只是“朋友”了。

開完會第二天,展言那邊出了個正式通告,措辭非常謹慎,沒敢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同性戀、沒跟邵思遠談過之類的,只說跟邵思遠有利益紛爭,希望網友們不信謠不傳謠。不過對粉絲來說已經夠了,現在展言的粉絲在工作室的授意下到處清場,見著議論的就隨手舉報。邵思遠的那個號沒挺過兩天就炸了,估計是嚴茹想辦法給平臺方施的壓。這舉動霸道但是十分有效,雖然有非常多人因此更討厭展言,但也顧不上了。

那天晚上,展言又用小號發了一條微博——那個小號還是他剛剛簽約立欣的時候,因為把自己的賬號上交給公司了才註冊的,其實後來也沒怎麽用過,就關註了很多玩搖滾的同好。後來他爆紅,這個小號就被粉絲挖了出來,雖然兩年都沒更新過,還是憑空坐擁著近百萬的粉絲量。這次他沒說什麽,就給大家分享了一支曲子,《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現在一天熱似一天,跟哪年的聖誕節都不挨著,他突然發一條這個,還是同性題材電影的主題曲,像是什麽都沒說,又像是什麽都已經說了。這已經是展言所能夠作出的最勇敢的舉動。軒然大波在所難免,展言很多粉絲都接受不了這個,不過正如陳芳芝所料,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在大力稱頌展言的勇敢,不是粉絲的也加入進來維護他。展言跟美奈那邊的人吃飯,任總說這是好事,這些大城市的年輕人就是美奈所針對的目標用戶。他們十分大膽地把鋪在地鐵站的廣告都加上了彩虹元素,開始宣傳展言的活動。有美奈做表率,好幾個牌子也來聯系了展言。陳芳芝擔心會不會做得過火了,到處去探資方的口風,發現所有人都在觀望。對這些人來說,社會恐同與否根本不重要,他們在意的只是數據。展言最近熱度驚人,愛他的和恨他的都像瘋了一樣,如此可觀的商業價值,實在很難舍棄。

陳芳芝非常高興,覺得打了嚴茹的臉。反倒是遲也告誡她要小心——展言當時也在,遲也沒直接跟他說,但展言覺得就是說給他聽的。不過陳芳芝沒放在心上。

“他又沒明確出櫃,”陳芳芝臉上有一種異樣的神采,是展言所熟悉的一種莽勁兒,“從來就沒人這麽幹過,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嘛——再說了,你那會兒鬧成這樣,不也沒事兒了嗎?”

遲也就沒再說什麽,展言跟他對視,看到他眼裏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展言有私心。他捫心自問,哪怕這事兒早發生幾天,他都不會選擇這麽做。但是江少珩回到他身邊了,他克制不住這種欲望。談不到為了平權發聲,承擔公眾人物的責任,或者是為更多人謀福祉這麽大的層面,就只是……藏不住愛而已。這種欲望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基本,但必須有這個才能活著。很多人都聽出來這不是電影原聲帶,普遍都認為是展言自己彈的。顯然,江少珩確實已經被大部分人遺忘了,就是他們的cp超話突然湧進來不少網友,神神秘秘的,說是拜一拜,你嗑的cp就都能成真。

“你直接跟我回家算了,”展言破罐破摔地跟江少珩說,“她不是吵著要兒媳嗎?吶,兒媳牽回來了。”

江少珩感覺自己被他說得像頭驢,輕輕地笑了一聲。笑完又深深地凝視著他,總覺得展言還有些話沒說出來:“怎麽了?”

展言搖搖頭,不知道怎麽跟江少珩說遲也那個眼神。江少珩的發梢被他輕輕地繞在了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沒什麽。”他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撫江少珩,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夜色在窗外無聲地籠罩下來,溫柔得像一層蟬翼。北京短暫的春天已經走到了盡頭,陳芳芝從車裏走出來,聞到了空氣裏煙塵的味道。

嚴茹已經到了,在樓下跟一個人笑著說話,陳芳芝上去的時候認出那是原先霓裳的一個經紀人。江晏進去以後他就出來自立門戶了,算起來,以前應該跟嚴茹共事過。陳芳芝一過去,嚴茹就立刻親熱地抓住了她的臂彎:“她到了……那我們先上去了啊?”

那人跟嚴茹告別,很熱情的樣子:“下回一起吃飯啊!”

嚴茹已經跟陳芳芝往電梯走,回過頭笑靨如花地應:“一定一定!”

電梯門一關上,嚴茹的笑容立刻消失,搭著陳芳芝臂彎的手也放了下來,略有不滿似的問她:“怎麽才來?”

“堵車。”陳芳芝回答。晚高峰的時候突然叫她回北京,她現在到已經算快的了,“怎麽了?”

嚴茹湊到電梯裏的鏡子面前照了照,抹去了嘴角塗出界的口紅,只道:“開會唄。”

“開會”當然是好聽的說法,陳芳芝來這兒的時候就有所預料了。熱搜消失一周,網信辦關於整改的文件已經以下達,找平臺代為傳達給各大經紀公司和明星工作室。確切地來講,他們都是來聽訓的。

陳芳芝不理解的是為什麽是嚴茹和她過來。一般這種事都是走個過場,誰有空誰來就行了。

嚴茹抹掉得太多了,現在唇角有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她把口紅拿出來,對著鏡子補了一下,然後用特別平靜的語調對陳芳芝說:“他們點了名要展言的經紀人來。”

陳芳芝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嚴茹把口紅旋回去,重新扔進了包裏。電梯“叮”的一聲,到了。她們面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房間都分布在兩側,燈開得很亮,以一個互聯網公司的標準來看,這一層的裝修風格有點太壓抑了。

嚴茹率先走出電梯,陳芳芝突然在後面叫了她一聲:“茹姐!”

嚴茹回過頭看著她,陳芳芝的臉色有點難看

“他不算出櫃……”她的聲音很低,努力辯白著什麽似的,“他從來沒有承認過那個是他的小號。”

嚴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白熾燈懸在她頭頂,亮得陳芳芝眼前發昏。

“那個不是展言。”嚴茹最後說了一句,“記好了,那只不過是一個無聊的網友。這是一個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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