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1章

關燈
展言沒跟他們一起吃飯, 在房間裏打了半個多小時的視頻會議,把事情捋清楚了。

其實非常簡單,邵思遠在前天半夜裏發布了一個視頻,把他和展言那些前塵往事全都抖了出來。他沒有想到第二天剛好撞到了全平臺整頓熱搜, 這個視頻的傳播量非常可觀, 然而從某種層面上來講, 又“無聲無息”——至少對於展言的團隊來講,沒有了熱搜以後他們就像沈進深海, 但丟失了雷達。邵思遠在視頻裏帶著一臉傷,顛倒黑白,把他的騙婚說成浪子回頭,而展言不依不饒一直破壞他的家庭,甚至找人打他, 派出經紀人不斷威脅、恐嚇他……最火上澆油的是,現在輿論已經認定,熱搜被整頓是展言這邊為了把事情壓下去的“只手遮天”。

把事情講清楚只需要三分鐘, 剩下的時間全都是在聽他們互相扯皮。田楊楊責怪宣傳沒有隨時關註粉絲那邊的動態,宣傳則說她在跟進美奈那邊的活動,而田楊楊作為執行經紀卻不知道要在工作日的地鐵口去做個活動需要跟多少單位協調, 陳芳芝又說這是商務那邊失職, 又被立欣的副總責怪為什麽要去“恐嚇”邵思遠, 為什麽要分展言的人去給遲也工作導致這麽嚴重的失職……展言冷著一張臉聽他們吵了半個多小時,除了聽出他的團隊嚴重人手不足且職權混亂以外, 沒有任何有效的信息。

“我現在想知道的是, ”展言終於開了口, 視頻裏一下子全都安靜下來, “《歌聲飛揚》為什麽突然不要我去錄了。”

沒人能夠回答。

“楊楊, 你再跟他們打個電話問問。”最後還是陳芳芝先開了口,“問清楚是誰做的決定,跟他們講明白,如果這樣不守信用的話,以後只要是他們的活動展老師都不會參加。”

展言還是冷著臉:“小萊,幫我訂機票。”

小萊就坐在田楊楊和陳芳芝身邊,整場會議不敢開口,聽到這兒下意識地舉起了手,跟在課堂上被點名了一樣:“誒!好!”

展言突然想起來,田楊楊那裏有江少珩的信息,又道:“算了。楊楊你買吧,幫江少珩也訂一張。”

整個會議頓時鴉雀無聲,陳芳芝看了田楊楊一眼,田楊楊立刻不自在地低下了頭,顯然她早就已經知道了。北京辦公室的幾個人面色各異,展言甚至不知道他們有多少是以前就知道他和江少珩的事的,不過他現在不在乎了。

“有問題?”他問。

陳芳芝轉回來看他,語氣平靜到近乎漠然:“沒問題。”

展言掛斷了視頻。

他出去的時候索尋和江少珩已經吃完了,給他單獨留了一份放在邊上,展言沒什麽胃口,一邊心不在焉地叼著筷子尖,一邊拿手機搜索。

“別看了,吃飯。”江少珩把他手機沒收,“看了生氣。”

展言瞪他,還帶著剛才開會時候的威嚴,可惜江少珩不怕他,跟他對視著,就是不還手機。

“不用看啦。”索尋從工作臺那邊悠悠閑閑地插了句嘴,“邵思遠背後肯定有人,讓陳姐想辦法去查吧。”

展言看他:“什麽意思?”

索尋:“那個視頻很專業,邵思遠說話的時候眼睛還往某個地方瞟——”他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視線,展言一下就懂了,“提詞器。”

索尋點點頭:“有人給他寫腳本,還有人給他剪視頻。”

怪不得那天回去以後隔了這麽長時間才發出來。

“撞上熱搜整改這個就是湊巧了,”索尋接著往下說,“有好也有壞吧。”

這個他們剛才在會議裏已經分析完了。好處是大大遏制了傳播範圍,沒到明面上,他們甚至可以置之不理。壞處是正好驗證了邵思遠對展言的抹黑,這種陰謀論隱性的破壞力更大也更長久。

“至於那個節目嘛,”索尋撇了撇嘴,“跟《歌聲飛揚》導演組沒什麽關系,是他們電視臺臺長恐同,點名把你擼下來的。”

展言驚異地看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索尋:“因為他們電視臺裏也有你的粉絲。而你的粉絲很喜歡發微博。”

展言長久地凝視著他,突然叫了一聲:“阿索……”

索尋立刻轉回去重新面對他的顯示器,毫不猶豫打斷他:“No.”

展言:“要多少錢你才肯回來?”

索尋背對著他比了個中指。

但是想了想又轉頭跟他說:“但你可以把男朋友借我。”

展言的手機又響了,楊楊給他發了航班行程,江少珩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他。展言一邊看時間一邊心不在焉地問他:“借給你幹嘛?”

“總有用吧。”索尋笑瞇瞇地打量著江少珩,像看一塊滴滴答答淌油的烤肉,“配樂,采訪,拉讚助,不行扛個器材也行啊!”

展言聽著話音不對,擡頭看了一眼江少珩,滿眼的疑惑。

這怎麽他剛轉身江少珩就被人拐走啦!

江少珩:“我就是覺得這個項目蠻有意義的,阿索又說他們缺人……”

展言回憶了一下,索尋上午好像說他采訪的方式是去嫖。

“你不說你去酒吧上班嗎?”

“唔,那個……”說是這麽說,但在他不知道第幾次調壞了酒,還無故曠工跑到上海之後,林至愷給他講了實話,做朋友你沒的說,做員工你趕緊給我滾蛋。

他想了想,很誠實地說:“林老板把我炒了。”

展言:“……”

怪不得要吃軟飯。

展言有點不高興起來:“那你要來上海?”

索尋舉手:“他暫時可以在北京遠程。”

展言一臉莫名其妙,索尋轉頭看他,露出一個嫌棄他沒見識的表情:“幹嘛?北京的跨性別社群只會人更多。”

展言無語地看著面前兩個人,以前索尋剛到他身邊的時候江少珩那飛醋吃得,弄得索尋也十分尷尬,見了江少珩就躲。現在倒是一拍即合了,什麽玩意兒啊!

展言想了想,把江少珩拉到一邊,小聲問他:“你真想跟著阿索拍這個?”

江少珩點點頭:“嗯。”

他比展言想的有用。剛才展言在開會的時候他跟索尋已經聊過了,他們這個項目目前核心主創只有四五個人,都是像索尋這樣的自由藝術家和社會活動家,他們需要錢,更需要人。音樂方面江少珩可以包了,最重要的是他跟紐約的藝術機構有聯系,這就相當於有海外的發行渠道,畢竟這個紀錄片在國內大概率是發不了的。

展言猶豫半天才把一句“那你真的是別想賺到錢了”咽了回去。江少珩就不是那種能夠去朝九晚五上班的人,說這有啥用。雖然剛才還在說他怎麽比自己好,比自己善良,但是這種時候展言又只能無奈地嘆氣。

善良的人多半帶點天真。這東西買一送一,拆不開。

“行吧。”展言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你愛幹嘛幹嘛吧。”

大不了他養。

江少珩看了他一眼,突然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老板,我賣身行不行?”

他有意跟展言調情,嗓子壓得極啞,像在展言耳朵後面過了一道電。展言感覺半邊身子都讓他挑逗得酥了,小腹莫名其妙一酸,臉已經紅了。

索尋揚起聲音:“展老板要是願意出二十萬的話你們可以現在就用我的床交易。”

展言:“……”

展言:“你回來,我給你翻倍。”

索尋憤然舉起拳頭:“索某人永不為奴!”

展言一下子笑了出來,笑了兩聲又覺得這都是什麽事兒啊,他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雖然因為擔心得太久,等到真的發生的時候,反而已經平靜了。可他現在感受到的不只是平靜,甚至覺得好像也沒什麽關系,不管怎麽樣江少珩在他身邊。

田楊楊給他們買的機票在晚上。江少珩確定要加入這個項目,索尋就把制片和攝影師都叫來一起吃了頓飯。制片看到展言也在,驚喜得不得了,弄得展言也不好意思太置身事外,有幫得上的地方一定幫忙。最後還是要跟江少珩介紹情況,江少珩雖然有這個心,但是索尋他們都不知道他到底專業度上如何,好在畢竟做過演員。目前項目還在調研階段,還是要找到願意談論自己經歷的人,聊到後來話題便沈重了。展言聽了幾個個案,因為都比較極端,也覺得很難受,晚上登機了還跟江少珩小聲說,從來沒覺得同性戀這麽“見得了光”過。

雖然都是少數群體,但永遠有人比他們更少數。

“我知道。”江少珩靠在座位上,平靜地說,“江楚離家之前跟我說,我永遠都不可能理解她的感受。”

展言轉過頭去看他。

江少珩沒怎麽跟他說起過江楚,除了上次告訴他妹妹去了歐洲,就再也沒有提過。

“哦,對了,”江少珩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我跟我媽說了我們的事。”

展言一下子瞪圓了眼睛:“啊?!”

他們覆合了還不到一天吧!

“不是現在。”江少珩笑了,“四年前……我非要回國,就跟我媽直說了。”

展言緊張地看著他:“然後呢?”

江少珩聳了聳肩:“沒什麽然後。”

金小敏接受了。江少珩很難講清楚是因為那個時候他和展言已經分開了,還是因為金小敏就是太溺愛他,又或者謝天謝地江少珩沒有跟她的朋友攪和到一起……總之,金小敏的反應還算平靜。雖然她的信仰並不接受這個,但是在名利場浮沈了這麽多年,見得實在太多,也就很難大驚小怪。她對江少珩的態度是如果你非要這樣我也沒辦法,但你不要在我眼門前搞這些。

接受不了的反而變成了江楚。她憤怒得像壁爐裏燒了一晚上的木材,隨時隨地要爆裂開。她指責金小敏偏心,重男輕女,仿佛金小敏一天沒有采取同樣強勢的措施來懲罰哥哥她就一天不能平靜。那段時間江少珩非常委屈,甚至對妹妹生氣,有一天他質問江楚,你到底還想怎麽樣呢?我已經失去展言了。你的痛苦我也全部都嘗到了,到底還要怎麽樣你才能滿意?

江楚像刺猬一樣一瞬間張開了身上所有的刺,怒氣沖沖地對他說,不,你沒有嘗過。你永遠都不可能理解我的痛苦。

然後她離開了多倫多的家,跟媽媽徹底斷絕了關系,連對哥哥也沒有了最後的留戀。

江少珩花了很長時間去想妹妹那句話,連帶著對展言的反思一起。後來他認識了另一個鋼琴家——女的,她的妻子是個律師,她們邀請江少珩參加了婚禮。江少珩發現那位律師有一位前夫,還帶著孩子。

“對大部分人來說,雙性戀不存在。”律師新娘對他說,“男同性戀?好吧,很多偉人都是男同性戀。女同性戀?唔……勉勉強強吧——但是雙性戀?”新娘自嘲地笑了一聲,“得了吧,你不過就是私生活太混亂了。”

江少珩站在禮堂外面,給妹妹發了一條信息。但是妹妹沒有回覆。

展言握住了他的手:“想她了?”

江少珩轉過頭看著舷窗外面,飛機已經開始往上攀升,城市的燈光揉成一團,被他們踩在了腳下。從上帝的角度看下去,每一盞燈都是一樣的。

“每天。”江少珩輕聲說,“每一天,都想她。”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卷,充滿愛的慢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