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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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狀態奇差, 展言站那兒讓蘇皓劈頭蓋臉又罵一通,罵到後來跟表演已經沒什麽關系,字字句句點著他“不要太狂”在說,好像把展言這幾天的缺席都理解成了怠慢。罵到後來遲也開了句腔, 也是夾槍帶棒的, 於是戰火瞬間轉移。

展言補妝的時候問了田楊楊, 說是遲也回國以後的第一篇采訪稿今天出來了,一點兒沒給蘇皓面子, 直接說了這次合作不愉快。蘇皓是看他們從經紀人到助理都是共用的,把展言劃定為遲也的人,在這兒拿展言作筏子呢。展言也是滿肚子火,拿起手機一看,江少珩給他發了個視頻, 是給展昭餵飯的視頻。

展言頓時消了大半火,跟看asmr似的看完了兒子吃飯,回了句句謝謝。江少珩回了一句沒事。語氣不鹹不淡, 就跟他早上的神情一樣,倒讓展言無措起來。

跟江少珩突然走這麽近,完全是展言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現在有點兒不知道怎麽處理這個關系, 繼續靠近下去吧, 走向有點兒危險, 但要突然再保持距離,又顯得裝模作樣。他心裏就像是踏空一個臺階一樣, 老覺得他跟江少珩之間有什麽東西變了, 可能跟他昨晚說過的話有關。可他本來還覺得, 這麽多年過去, 他們倆還能夠真誠坦白地這麽聊一聊, 是很難得的,說明他們至少還可以做彼此的朋友。反正那些話他說出口,心裏是舒服了很多,連帶著對江少珩這些年的怨氣也消減了。不過看起來江少珩好像不是那麽想的。

展言對著聊天界面糾結半天,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一臉的愁腸百結。

還沒等他想出來跟江少珩說什麽,小萊的電話已經沖了進來,一接起來才發現不是小萊,是段平霞。

“言言?”段平霞叫他,心急如焚的,“是言言嗎!”

“誒,媽!”展言一個激靈,“他們接到你啦?”

小萊的聲音馬上在那邊響了起來:“阿姨,他真的沒啥事兒……”

“你沒事兒嗎?你在哪兒呢!”段平霞聽起來都快哭了,“你經紀人昨天跟我說你進醫院了!怎麽回事兒啊!”

展言這才想起來還有這事兒:“我在片場呢……讓他們接你過來,媽,我沒什麽事兒,我就是——”

他話還沒說完,段平霞一嗓子已經嚎了起來:“你沒什麽事兒你陳姐跟我說這種話!吃飽了撐的啊!你小子皮癢了是不是!”

展言立刻噤聲,話也不敢說,任由段平霞罵了半分鐘。他非要把段平霞接到身邊,是做好了邵思遠去曝光他的最壞打算。一旦這種情況出現,他不能放任媽媽在老家被人嚼舌根。就算他不得不出櫃,也能夠好好地、面對面地跟媽媽說,大不了就是被揍一頓。

段平霞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地從手機裏傳出來:“我打不死你這個王八犢子!”

展言:“……”

雖然看樣子他可能不一定活得到邵思遠去曝光他。

段平霞在電話裏一副氣得馬上就要過來把兒子揍一頓的樣子,小萊見她實在生氣,把展言前些天把頭撞破的事兒說了。段平霞又不放心起來,到了片場摟著兒子的腦瓜一通打量。但展言頭上撞的地方早就好了,連痂也脫了,就一個淺淺的小坑,讓粉底一蓋也找不到了。段平霞一看沒事兒,伸手就是一個爆栗子,打得展言嗷嗷叫喚。

“你以後要是再敢——”她咬牙切齒地掐展言身上的肉,掐得展言單腳直蹦,一疊聲求饒:“媽!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當著展言身邊工作人員的面,段平霞還算給他兩分面子,沒再動手。這些年段平霞已經脾氣好了不少,展言膽戰心驚地想,要是擱上學那會兒他敢這麽騙,段平霞能抄起掃把打他兩條街。

“媽……”展言狗腿地給她端水,“您休息休息,沒睡好吧?要不先回酒店睡會兒?”

段平霞白他一眼,“哼”了一聲,轉頭又挑剔起了劇組的盒飯,張羅著要在酒店給展言煲湯。陳芳芝立刻說她那兒有電磁的炊具,總算是把段平霞哄得平心靜氣,陳芳芝馬上打發小萊陪著阿姨先回酒店休息,這才把展言拉到旁邊。展言一看她的神情,還沒開口,就知道這次風波還沒平下來。

“已經跟平臺那邊打了招呼,看能不能把罵你不敬業的熱度降下來。”陳芳芝跟他說,“美奈那邊打了個電話……”

美奈是展言代言的服裝品牌,主要就是面向都市白領的通勤服裝,價格不貴,款式也都比較簡潔。他們的老總一早看中展言身上“幹凈”的氣質特點,代言一簽好幾年,算是展言最長情的一個合作方。展言心裏“咯噔”一下:“怎麽了?”

陳芳芝做了個手勢,表示稍安勿躁:“你那個《北京啊請你埋葬我》,任總看了蠻有感觸的,現在提出來一個方案,讓你去北京地鐵口唱歌。”

展言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陳芳芝:“也是個辦法。咱們不要這麽被動,會唱歌是特長,咱們利用起來,把它變成一個正面營銷嘛。”

展言聽明白了,陳芳芝這是在等他同意。

“行。”他沒有意見。

陳芳芝:“那這兩天我跟他們跟進一下細節。”

她說完就準備走,但是展言叫了她一聲,問了一句:“網上罵得很厲害嗎?”

陳芳芝沒立刻作答,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是在斟酌該怎麽說。

“翻舊賬唄。”她最後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無非就是說你以前軋戲,臺詞對不上……翻來覆去就那些話。”

網友盯著演員查“敬業”,就跟老板查員工一樣,無非是看有沒有全勤,是不是夠辛苦。於是演員也像是公司裏的職員,時不時地賣個慘,透露一下起早貪黑,夏天穿厚衣服,冬天跳冰水……之類的,觀眾也就滿意了。是不是真的在表演上花心思不重要,反正演得好不好的,還有劇本、導演、剪輯等多重因素影響,賣力演好了也會被拖累,演員還得背鍋,倒不如隨便演一演,反正粉絲也會幫忙開脫,又沒人說得清到底是哪個環節出的問題。

展言這一出不是在《哨狼》演砸了,是在網友面前演砸了。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陳芳芝突然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反正遲也是跟他們把臉撕破了,幹脆爆點料出去,讓大家看看這戲怎麽拍的,蘇皓也別欺人太甚!”

展言“啊?”了一聲:“拿遲也擋槍啊?”

這可不敢!

陳芳芝直白道:“怎麽叫拿他擋槍,是他自己跳出來,喊著朝我開炮!”

展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說遲老師真仗義。

“嗐!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早就不在乎了。”陳芳芝笑了一聲,“以前俊華的老板他都敢弄下來,怕蘇皓?”

展言露出不無艷羨的神情:“遲老師厲害。”

陳芳芝看著他,似乎猜到他想什麽,突然輕聲道:“他也是從看別人眼色的日子裏一步步過來的。”

展言擡眼,跟她對視了一會兒。陳芳芝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熬吧。”

她把話說完,就從房車裏出去了。房車裏就剩了展言自己,下一場戲要兩個小時以後。展言拿筷子攪了攪已經冷掉的盒飯,也沒了胃口。幹脆在軟椅上躺下來,又點開了江少珩給他的視頻。展昭吃得呼嚕呼嚕,一張臉完全埋進了碗裏,十分滿足。江少珩一邊拍視頻,一邊伸手在展昭脖子後面擼毛,看來已經飛快掌握了馴服逆子的竅門。展言看著看著,不知不覺嘴角就揚了起來。

他給江少珩發了條語音:“不要用這個碗給他餵了,他吃太快……廚房消毒櫃裏有個慢食碗,給他控制一□□重。”

江少珩好一會兒沒回覆,展言有些忐忑地想,會不會太麻煩了?江少珩沒養過寵物吧?他能分得出哪個是慢食碗嗎?他是不是已經從他家出去了?

他正要再發一條,江少珩卻回覆了一張照片,果然是展昭的慢食碗,碗裏仿佛有崎嶇的山脈隆起,食物只能卡在狹窄的“山道”中,看起來就不像是想讓貓好好吃飯的樣子。

江少珩:“這個?”

展言:“對。”

然後又道:“你怎麽認識的?我還怕你找不到。”

江少珩:“上面寫了展昭禦用。”

展言:“……”

展言:“你還在家裏?”

江少珩不回了,倒是展言自己又想起了一樁舊事,琢磨了好一會兒。

那個慢食碗跟市面上不同,是個瓷的,還是原先他說擔心展昭的體重問題,粉絲專門送過來的。上面那個標也是精心設計過,一只伸懶腰的大胖貓,旁邊一個紅色的方章,用篆書寫了“展昭禦用”四個字。展言看著可喜歡,就讓工作室跟那個粉絲打了聲招呼,人家同意他用這個標,他拿去給展昭訂制了一大堆,家裏貓用的東西都印著“展昭禦用”。去年還有好多商家賣這玩意兒的同款,弄得展言覺得特別對不起人家,出面把那些商家告了,然後讓自己的法務團隊接洽粉絲,指導她把這個標註冊。那粉絲賺了一大筆。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展言從頭到尾做得都很低調,但是粉絲裏總有知情的,經常說比起別的藝人口頭“寵粉”實則帶貨的“福利”,展言才叫真把粉絲放心上。

他跟粉絲之間的關系很獨特,一方面,展言真誠地認為,是粉絲的愛改變了他的命運,所以他也要盡可能地回報。平常基本不願意讓粉絲花無謂的錢,僅有的那次出歌,他自己不滿意,粉絲們卻投入無數,他就覺得很對不起粉絲們,這也是他不肯再出歌的原因之一。以前他受到攻擊和非難的時候,也會經常去粉絲那裏尋求心理安慰。可是另一方面,從他走紅的時候開始,陳芳芝就耳提面命,讓他不要再跟粉絲這麽交心。那個時候展言還不知道,陳芳芝入行的時候便是給遲也打理粉絲,遲也是出了名的不把粉絲當回事,當年首開先河,把後援會都解散了。後果也是很明顯的,程修翰當紅那會兒能把遲也摁在地上摩擦。到展言身上,陳芳芝不要他走極端,但是也說得很明確,陷在粉圈一畝三分地裏的藝人走不遠。展言以前不懂,後來粉絲給他闖禍闖多了,他就慢慢明白了這話的意思。

昨天跟江少珩一吐心中對陳芳芝累積的不滿,該抱怨的抱怨完了,今天又是另一番滋味。展言知道自己很幸運,圈裏能夠像陳芳芝這樣清醒的經紀人不多。就展言所知,他頂頂上頭的老板嚴茹就喜歡把粉絲當韭菜割,有什麽事情也喜歡挑動粉絲去鬧事,為此常受藝人粉絲轄制,陳芳芝還跟嚴茹鬧過幾場,後來隨著她話語權越來越大,嚴茹才在這些事情上做了讓步。霍俊文一心想讓陳芳芝把他簽下來不是沒有原因的,當年的《煙雲十四州》一戰成名,立欣現在已經是炙手可熱的新貴,而陳芳芝是立欣說一不二的CCO。

展言有的時候覺得,他並沒有實現什麽夢想,反倒成了陳芳芝實現夢想的工具。但也不得不承認陳芳芝對他方方面面的影響。

他的思緒信馬由韁,都不知道想到什麽地方去了,手機又響一下,把他拉了回來。江少珩又給他發了一條信息,說剛才在練琴,今天先走了,定的考試時間是後天晚上九點,明後兩天在他這裏練琴的時間會多一些。說得非常客氣,別有一番見外。

展言越看越不對,也不知道哪裏有問題,但就是感覺還不如這一晚長談之前的狀態來得自然和親近。展言琢磨了半天,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過去:“你不用跟我這麽客氣。”他頓了一下,盡量拿出開玩笑的語氣,“怎麽像是考完試以後就要跟我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

江少珩好一陣沒說話,就聽見展昭在那兒喵喵叫。展言的心突然沈了一下,然後就聽見江少珩輕輕地嘆了口氣。

“當然不是。”江少珩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卻帶著一股無奈,反而讓展言更無所適從了。

展言終於回過味兒來,飛快地重新回憶到底昨天跟江少珩說了什麽,但是他想來想去,除了追悔自己的愧疚,抱怨陳芳芝,就只剩那段到底醉沒醉的辯論了。他們最後是怎麽躺回床上去的他都記不清,只知道早上醒過來兩人遠遠地分睡在床兩邊,衣服都是齊全的,身上一點兒痕跡都沒有,肯定什麽都沒幹。

“那個……”展言掙紮了一下,“我昨天可能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那都是我喝醉了,你別往心裏去。”

江少珩停頓了更長的時間,半晌,喜怒莫辨地說:“我知道你喝醉了。”

展言緩緩地坐直了身子,感覺回憶昨晚的事就像用很長的筷子從滾鍋裏撈豆腐,動作快點兒就碰得稀碎,他從一團模糊的熱氣裏小心翼翼地把回憶夾上來,終於看清楚了顫顫巍巍,搖搖欲墜的那句話——

“你能不能,別回紐約啊?”

而江少珩目光很深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分辨不清江少珩是醉著還是清醒著,只知道他點了點頭,很輕地回答他:“好。”

展言“蹭”地站了起來,背後猛地出了一層汗。

“我……不是,你……”他語無倫次起來,“我真的是喝醉了胡說!”

對面一片沈默,展言突然想到了什麽,緩慢地“我草”了一聲:“你不會是想……”他焦躁地用掌根揉了揉眉頭,急道:“江少珩,你一定好好考試,行嗎?你別因為喝醉了一句話就胡鬧,不然我……我心裏……”

江少珩終於開了口:“你希望我考上嗎?”

展言毫不猶豫:“我當然希望你考上!”他重新坐下來,手指用力地在眉心擰了一下。陰暗的時候他想過江少珩憑什麽過得這麽快樂,但真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希望江少珩快樂。

“我希望,”展言一字一句地說,“你能夠一直這麽彈下去,過你想要的人生……”

江少珩笑了一聲:“你知道什麽是我想要的人生呢?怎麽說話跟我媽似的。”

嘴上說著“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媽媽都會支持你”,如果她不支持,那一定是因為那並不是江少珩真正想做的事。

展言好言好語:“我不是那個意思。作為朋友當然是希望你好。”

對面安靜了更長時間,然後江少珩平靜地說:“我好像不記得你有要求東苔不要去上海。”

展言讓他噎得無話可說,又心虛又尷尬,半晌,耍賴似的囁嚅道:“說好了喝醉了不算的,怎麽……”

江少珩便道:“是你自己瞎猜,我又沒準備考試劃水。”

展言:“……”

那他這一整天陰陽怪氣的,哀怨給誰看呢!

展言又想起昨晚他那副鄭重到近乎莊嚴的樣子,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從胸口躥了上來。好啊,合著也是喝醉了隨口一說罷了!展言氣得一句話都沒說出來,果斷地掛了電話,猶嫌不夠,用力地把手機扔到軟椅上,手機猛地彈起來,委委屈屈地撞到地上,一下子滑出去好遠,差點從門口掉出去。展言也不撿,氣鼓鼓地躺了回去,在心裏紮出了一個叫江少珩的小人,用力地給它戳上了十七八根針。

江少珩站在門口,聽著手機裏氣急敗壞的忙音,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笑意。展昭繞在他腳邊,好奇地蹭過他的腿。這個人剛才就站到門口了,但是接了個電話,就一直都沒走。他“喵”地一聲,端莊地坐好,擡頭看著他。

江少珩蹲下來,在展昭的脖子下面撓了撓。他的手背上已經光榮地掛了三道爪印,但此刻展昭卻不計前嫌地仰著脖子任他撓,還滿足地瞇起了眼睛,肚子裏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爸怎麽跟你一個德行?”江少珩問貓,“喜怒無常的。”

展昭又是“咕嚕”兩聲,像回他的話。江少珩好像真聽懂了似的,笑了出來。

“嗯,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我也還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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