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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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言這一次的輿論危機持續得比想象中更久, 也更加混亂。在相當一部分人那裏,展言這次顛覆形象的演出很讓人驚喜,歌唱競演類綜藝《歌聲飛揚》下面全都是希望節目組邀請展言的呼聲,陳芳芝那邊也接到了電話, 希望展言能夠先去做一期飛行嘉賓。但越是這樣, 黑他的人就越打了雞血一般。遲也和蘇皓片場不和人盡皆知, 蘇皓拍戲沒劇本、拖進度的小道消息也已經滿天飛,但不願意聽的人就是不願意聽, 甚而還有為了黑展言而給蘇皓開脫的,說大導演就是這樣搞藝術,還是展言不配。弄得遲也都自嘲過氣,這是給展言擋個槍都擋不住了。

他們在開玩笑,展言心急如焚, 一點兒沒心思搭茬,只想快點收工。

江少珩定了今天九點考試,展言看了通告單, 今晚是有空的。他不請假,就想收了工回趟家。雖然江少珩說了沒有打算考試劃水,但是展言心裏還是放心不下。這要是萬一沒考上, 可就說不清了。

那天江少珩說沒見他要求東苔別去上海, 也算是把話挑明了。他們倆就不是“朋友”的關系, 以前不是,現在也很難再回到那種狀態。但話就到這裏, 這兩天江少珩照例去他那裏練琴, 考試在即, 一呆就是一天。兼帶餵貓鏟屎, 練得無聊了還握著展昭的爪子在琴鍵上演奏《出埃及記》, 也不知道是什麽惡趣味。視頻發給展言,樂得他看了好幾遍,要不是江少珩也出鏡了,他恨不得給身邊的人全看一遍。最後扭扭捏捏地發給了莊辛蕊,莊辛蕊果然回覆一句:“我應該看貓還是看人?”

展言無話可答。

他感覺得出來,江少珩有話想跟他說,但他總是巧妙地避開。上工的時候沒時間,下工了又有母親在身邊,總之就是不方便。他能猜到江少珩想說什麽,只是他還沒有想好回應。展言有點怯,想得多,擔心得也多。“一笑泯恩仇”的好就在於恩仇兩清以後不再往來,展言那天能把話全說出來,一半是因為酒精,另一半是因為知道江少珩要走。可如果江少珩留下來,他們又重新在一起,那些事還能真的過去嗎?以後要是有矛盾,會不會翻舊賬?最重要的還是,他並不希望江少珩真的為了他放棄去紐約交響樂團的機會,那樣的話,他就太自私了。

江少珩看出他的推脫,並沒有逼他。兩人都揣著明白裝糊塗,每天發信息倒是很頻繁,但說來說去都是不相幹的事,展昭又作出了什麽迷惑舉動,蘇皓又怎麽刁難之類的。還有就是遲也。展言不想顯得在背後說了遲也壞話,導致江少珩對遲也有什麽偏見,這兩天頻繁說遲老師怎麽好,說得江少珩莫名其妙的。其實江少珩對遲也沒什麽想法,有也不是因為展言——當年是遲也點燃了IHSD運動,火一把燒到了江晟的屁股,給江少珩的生活帶來了劇變。與此相比,展言那點兒小嘀咕根本不算什麽。

今晚展言跟江少珩說了想回去看他考,江少珩也答應了,但是蘇皓不負眾望地又不按通告表走了。同一段劇情,前兩天已經拍完了,但是跟白天拍的劇情沖突了,蘇皓又把景還原了一下要重拍。眼看著攝影機吊臂上大燈又掛了起來,展言只有一聲又一聲的長籲短嘆。

遲也註意到他神情不對,悄悄地用胳膊肘捅小萊:“他怎麽了?”

小萊:“有事兒著急回家吧,中午聽見他跟司機說今晚送他回去一趟來著。”

“哦。”遲也點點頭。別管嫌棄不嫌棄,反正現在裏裏外外,他跟展言都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他們現在相處得竟還不錯,段平霞這兩天加餐也都算上遲也一份,遲也吃人嘴短,體胖了心也寬,叫了他一聲:“小展。”

展言回過頭來。

遲也:“你有事兒就回唄。”

展言一怔:“遲老師……”

“回吧。”遲也一副“瞧你那樣兒”的神情,“你跟這兒幹耗什麽呢,景搭完都得後半夜了,還拍什麽,你走你的,蘇導有話我跟他說。”

展言猶豫了一下,陳芳芝剛跟他說過,最近別擅自離開片場,樣子先做足。

遲也知道他想什麽,沖他眨眨眼:“阿芝今天又不在。”

展言想了想,眼看著快七點了,還是下了個決心,蹦起來連聲道:“謝謝遲老師!”

說完就一溜煙跑了,直接想往車上沖,眼看著後視鏡裏自己一條辮子在腦後飄揚才想起來急剎車,又匆匆忙忙去化妝室找人給他拆辮子,惹得遲也看著他的背影直發笑,又問小萊:“你言哥談戀愛了吧?”

“沒!”小萊立刻一臉如臨大敵,“遲老師,這話可不能亂說!”

“嘁。”遲也不以為意,“跟我還裝……”

展言不知道遲也在背後給他編排啥緋聞,一路緊趕慢趕,辮子一拆,妝都沒卸就跑,一疊聲讓司機快回去。但還是低估了工作日的車流量,八點多了還是晚高峰,路上翻了一倍的時間,等他心急如焚地沖回家,已經是九點半了。

家裏有琴聲。展言摁了指紋開門的時候,外面甚至燈都沒有開。展昭守在琴房外面,一雙眼睛讓門縫下的一點光映得更加碧幽幽,一轉過來看他,像什麽恐怖片開場。展言走過去,聽見了更響的琴聲,但已經不是肖邦了。

他壓低聲音問展昭:“他彈完啦?”

展昭“喵”一聲,展言又趕緊“噓”他,蹲下來把貓摟在了懷裏,然後安靜地蹲坐下來,背靠在墻上,聽著裏面的琴聲。

江少珩跟他說過,考試有自選曲目,也有評委選的曲目。展言對古典鋼琴的認知僅限於肖邦莫紮特貝多芬和巴赫這些人,聽不出江少珩在裏面彈什麽。但他聽得出來這一首節奏很快,幾乎是不歇氣的連音,而左手的伴奏部分又都是跨度非常大的和弦。他能夠想象江少珩的手指如何在琴鍵上翻飛——以前他教展言彈鋼琴的時候便時常用這種節奏快、音量強的曲子炫技。展言在暗中悄悄地舉起了自己的手,五指張開。他在琴鍵上能跨九度,江少珩的手大,輕輕松松跨十一度,這種大跨度和弦的曲子彈起來就非常有力道,整個家裏都是“當當當”的激昂琴聲,然後幹凈利落地用一串滑音收了尾。

展言又等了一會兒,聽見裏面又傳出了說話聲,看樣子是已經彈完了,在做面試。專業術語太多,展言調動了自己全部的英語聽力水平也沒能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只好繼續坐在外面等,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擼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裏面漸漸沒聲兒了,展言的手機輕輕振一下。

“我考完了。你還沒回來?”

展言笑了笑,隱約從這行字裏感覺到了一絲小幽怨。他沒有立刻爬起來,反倒把展昭放走,騰出手來回了江少珩一條信息:“晚上加了兩場戲,不回來了。”

然後悄悄推開門縫,看見江少珩側坐在琴凳上,旁邊豎著一個譜架,應該是江少珩剛才放手機的。他看見了展言的信息,果然眉頭緊皺,毫不掩飾地撅了一下嘴。那完全是個無意識的微表情,他要是在展言面前肯定不會作出這種神態,展言心裏忍不住偷笑,繼續給他發:“考得怎麽樣?”

江少珩在展言眼皮子底下打了兩個字,還沒打完呢,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江少珩下意識一點,把視頻接了起來。展言楞了一下,聽見裏面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招呼也不打,上來就劈頭蓋臉地問:“Why did you say that?!”

江少珩不鹹不淡地跟他打招呼:“Hello to you, Greg.”

展言停在門口。本來就想逗兩句再進去嚇嚇他的,現在有點兒進退兩難。

叫Greg的男人看起來有些焦躁,用英語飛快地問江少珩:“你怎麽能說你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紐約?”

江少珩耐心地回覆他:“因為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回來——你消息夠快的。”

Greg:“因為我剛才就坐在教授身邊——別胡扯了,你知道他們還是得真的看到你彈琴才作數吧?”

江少珩很平靜:“我知道。”

“那為什麽還不回來?”

江少珩搬出了跟剛才一模一樣的答覆:“我爸爸生病了。”

Greg:“我以為你不在乎你爸爸。”

江少珩笑了,一臉把人當傻子糊弄的表情:“你猜怎麽著……我還挺在乎的。”

Greg震驚地看著他,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麽的表情。他們語速太快,展言除了“bullshit”和“father”以外就什麽都沒聽懂,也不知道對面這個人是誰。

江少珩可能是喘不過氣來,單手把自己的領結解開,然後把手機放到了琴鍵上,轉了過去——展言看不見他的表情了,反倒是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屏幕裏的人。Greg也算得上是英俊,栗色的卷發飄在額前,因為離鏡頭太近,顯得鼻孔有點大。

江少珩:“如果我真的有他們嘴裏說的那麽好,他們會等的。我只是需要再多一點時間考慮考慮……”

Greg再次把臉懟到了屏幕上:“什麽意思?你要考慮什麽?”

江少珩沒有說話。展言皺著眉頭回想,感覺這個Greg有點耳熟。江少珩把雷倩送過來的那次,去陽臺接了個電話,對面好像也是這個Greg。展言當時隔著一層窗戶看,看見江少珩一邊打電話一邊笑。展言心裏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性,那個笑容分外紮眼地從回憶裏浮出來,像潮水退去之後,水下的暗礁突然露出了猙獰的原貌。

江少珩:“我只是不確定進樂團就是我想要的事。”

Greg:“你在說什麽?從我認識你第一天開始你就想進樂團。”

江少珩:“也許我錯了。”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江少珩斟酌了一下,“這畢竟是一件很大的事,我需要考慮更多的因素,現在什麽都還沒有決定——”

“如果你是這種態度的話,他們會替你作出決定的。”Greg擔憂地看著他,“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嗎?”

江少珩沈默了一會兒,用一種倔強的語氣道:“也許這就是我想要的。”

Greg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出來。就算沒有每一句都聽明白,展言也大概猜出來他們倆似乎是有什麽分歧。Greg看起來比江少珩大一點,看著江少珩的表情就像他是一個叛逆的孩子,無可奈何,卻又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寵溺。

“我再去說說情。”

江少珩:“其實沒有必要——”

“有必要。”Greg看起來很堅定,“我不知道是什麽讓你變得這麽猶豫,難道是有別的樂團來挖你了——芝加哥?還是費城?”

“沒有……”展言看不見江少珩的表情,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無奈,“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好吧,不管是什麽原因。”Greg說,“你是我認識的最有天賦的鋼琴家之一,不管怎麽樣我都希望你能來我們的樂團。拜托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可以嗎?這樣的機會也許一生只有一次,不要浪費你的天賦。”

江少珩沈默了很長時間,展言難以判斷他的姿態到底算是為難還是動搖,好一會兒,只聽他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Greg意味深長地說:“你可以回來了再好好謝謝我。”

這句小學生都能聽懂了。展言好像在一瞬間像凍麻了一樣,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房間裏一片沈默,Greg看著他的神情,道:“好吧,現在有點尷尬了。我說得不合適?”

江少珩只好道:“是我的問題。我應該早點跟你說清楚——”

展言沒再聽後面的話,機械地爬起來,在黑暗中踩到了展昭的尾巴,展昭淒厲地叫了一聲。

江少珩的聲音立刻傳出來:“展言?”

展言喘了兩口氣,第一個反應就是跑,好像後面有什麽東西在追他。他猛地沖出了家門,用力地拍著電梯門。江少珩跟了出來,在家門口叫他:“展言!”

但是展言沒有回頭。電梯遲遲沒有升上來,江少珩的腳步聲已經就在身後,展言突然轉身,幾乎把自己的身體整個撞到了消防通道的大門上。腳步聲在回旋的樓梯間回蕩著,他兩級一跨地往下沖,江少珩的聲音如影隨形地跟在身後:“展言!”

展言跳下最後兩層臺階,江少珩的手伸出來,一把拉住了他。

“放開!”展言狠狠地掙脫開來,完全控制不住身上的顫抖。羞恥像雞皮疙瘩一樣爬滿他的全身,在那一瞬間,他想到的竟然是當年他因為邵思遠的一個電話就收拾東西買火車票,結果邵思遠說他只是喝多了的那一天。他發過誓,他在那一天發過誓絕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可是為什麽這一切又重現了。只是喝多了。他擡眼看著江少珩,突然覺得那麽可笑。可不就是喝多了!

“展言……”江少珩看起來很慌,還有點兒困惑,“你……你是不是誤會了?”

展言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我沒有誤會!”

江少珩又抓住他:“你肯定聽錯意思了,我是在說——”

展言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他這個時候還要順便羞辱一下自己聽不明白英語。

“我聽得懂!”他幾乎是吼了出來。就算他沒有每一句都聽明白,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那種神情和調情的語氣,分明就是情侶遇到分歧了在吵嘴。

江少珩讓他吼得退了一步,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展言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把不爭氣的眼淚抹掉,依然在抖。江少珩怎麽能夠這樣?怎麽能夠這麽不講道理地出現在他面前,一次兩次幫他的忙,跟他一起唱歌,陪他喝酒,把話說開……然後轉頭又刺他一遍?

而他,竟然還傻乎乎地鉆到鋼琴下面去聽他彈勞什子的肖邦,還問他可不可以不要回紐約——原來人家在紐約早就有人等了!

“展言,那只是樂團裏的朋友,他是想幫個忙……”江少珩著急地解釋起來,看起來又無辜又困惑——這神情讓展言更加怒從心起。

“我說我聽懂了,你是哪一句中文聽不明白?”他沒好氣地打斷江少珩,“看來你都已經計劃好了。”

江少珩讓他說得更冤枉了。他意識到剛才解釋了還不如不解釋,展言現在覺得是他主動托Greg幫忙,一門心思要回紐約去。

“不是!”江少珩拽住他,“Greg只是勸我不要輕易放棄這個機會,我……”

他說謝謝只是正常的禮節而已。江少珩也著急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對,展言就這樣不可理喻起來——難道面對別人的好意,他要惡言相對嗎?他口不擇言地說:“你不是也說希望我考上——”

“那你還在這兒跟我說什麽?”展言冷冷地甩開他,“滾回你的紐約吧。”

江少珩臉上的神情就像展言打了他一巴掌,他難以置信地,近乎耳語地問他:“什麽?”

但是展言不想再說第二遍,一陣風似的從樓道裏跑了出去。車一直在外面等,展言沒讓他走遠,他本意就只是想看一下江少珩考試結果怎麽樣,然後就要立刻趕回去。他打開車門,冷著臉,對司機說:“開車。”

回去的路比來的路車少,展言把自己蜷縮在座位裏,使勁咬著下唇,不許自己哭出聲。他知道自己沒有立場生氣——他們已經分手四年了,江少珩就算跟別人在一起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明明是想好他們能夠做朋友的。半個小時之前他還覺得自己很無私,他希望江少珩考上樂團,繼續過那種他遠遠窺視過的那種生活。江少珩留在這裏,就只有泥沼一般的家庭拖累他……他是認真這麽想的。

原來這就叫自欺欺人。

車把他送回了酒店。現在時間還不算晚,按照蘇皓拖延的尿性肯定還沒收工。但是展言根本沒有拐去片場的意思,直接讓司機把他送了回去。上樓的時候他一直低著頭,行屍走肉一般,進了門才發現房間裏已經有人了。

“誒?言言?”段平霞叫他,“你怎麽現在就回來了?我還說你們沒收工呢!”

展言擡起眼,一聲“媽”剛要喊出來,就被坐在段平霞對面的人吸引了註意力。

他頭發長了,胡子也沒刮,眼下還有沒好的烏青,整個人看起來更加落魄。他似乎是想站起來,但立刻捂住了肋骨,作出了一個痛苦的表情。於是只好這麽半站半坐的,好像朝著展言鞠了一個躬。

“小言。”邵思遠愁眉苦臉地跟他打招呼,“你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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