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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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mo過的那天, 江少珩心情非常之好,晚上跟幾個音樂制作人又去了夜店,展言也去了。在這一點上,江少珩很大方, 他認識的朋友, 手頭有的資源, 向來是毫無保留地跟展言分享。展言也不再是去年那種不知道怎麽社交的狀態,一晚上下來加了一圈微信, 淩晨回家,展言帶回去一肚子的酒,兩耳朵的轟鳴,還有一個制作人給他出專輯的承諾。

江少珩跟他一塊兒回去,兩個人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又醉得厲害,也不睡覺,扯著嗓子唱歌。展言抱著吉他, 調都跑到不知道哪個洲了,非說這是新派的唱法。搖滾不死!江少珩笑得坐都坐不住,從沙發上跌下來。展言去拉他, 他就把展言也拉到地上, 兩個人滾成一團, 腳踢到吉他上,空蕩蕩的琴身發出悶聲的回響。

笑累了, 兩人都蜷在地上, 看著窗簾外面隱隱透出的天光。展言困得睜不開眼睛, 手搭在江少珩胸口, 無意識地任他把玩著自己的手指。

“老K手上那紋身你看見沒?”江少珩看著他的手, 突然問他,“好酷啊!”

展言“嗯”了一聲,從一團漿糊的腦子裏去找今晚一起喝酒那個“老K”。有印象,右手手背紋了滿面的骷髏,貼著他自己的指關節,老哥特了。

江少珩:“那才叫玩兒搖滾哪!”

展言嗤笑了一聲,還是“嗯”,敷衍他:“人是老炮兒。”

“你怎麽沒紋一個?”江少珩笑他,“你還玩兒地下樂隊呢,太乖了吧二丫?”

展言揉著眼睛,很誠實地回答他:“太貴了。”

“什麽?”

“去問過,”展言鼻音特別重,眼睛又閉上了,“太貴。”

確實,哪個玩兒地下樂隊的沒想過紋身。當時展言跟邵思遠一塊兒去問過,學徒一個小時七八百,圖稍微大點兒就得四五千,要是信不過學徒,找有經驗的師傅,那分分鐘就上萬了。展言那會兒沒舍得,邵思遠又去考公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江少珩突然坐起來:“咱們倆一塊兒去紋。”

展言迷迷糊糊地問他:“紋什麽?”

江少珩滿沙發找手機,一邊回答他:“紋一對兒的。好不好?”

展言點頭,都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麽。江少珩摸到自己手機,也不知道找了誰,劈裏啪啦地打字,再一回頭,展言都睡著了。他睡相乖,側過來,蜷著,T恤卷上去,露出了一截腰。肚皮是軟的,因為瘦,凹陷下去。江少珩把手機放到一邊,低下頭去,在他露出的皮膚上親了一口。展言沒醒,睡夢裏哼唧了一聲。江少珩把人打橫抱起來,展言睜了一下眼睛,好像醒了,但眼神一點兒沒聚焦,困得像只小貓崽。江少珩把人放到床上,展言頭歪到枕頭上,徹底睡熟了。

醒過來已經是下午,阿索來敲門的時候展言還在刷牙,阿索給他把扔在地上的吉他裝好,朝著展言的臥室指了指,意思是要不要替他收拾衣服。

展言擺擺手,示意不用。江少珩還在裏面睡覺。展言把箱子拖出來的時候江少珩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他:“現在就走?”

展言“嗯”了一聲。房間裏拉著窗簾,暗得很。他看也不看,完全憑感覺從櫃子裏抓衣服。

“醒了自己吃點東西再回家。”展言叮囑他。

江少珩往被子裏又縮了縮,不怎麽高興地哼哼:“你什麽時候回來?”

“四天。”展言讓他哼唧得心軟,湊過去摸他的臉,“我跟你說過了,去深圳演出。”

江少珩從被窩裏伸出手抓他:“別忘下周二要去錄音。”

“忘不了。”展言低下頭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音樂節一結束我就回來。”

江少珩睜開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含笑看著他,又問他:“下周末有沒有時間?”

展言已經從床上起來,繼續往箱子裏裝衣服,一邊不怎麽走心地回答:“暫時還不知道……怎麽了?”

江少珩:“老K介紹了一個大牛,看他面子,咱們可以插個隊。”

展言哪裏還記得早上神志不清的時候答應的事兒,茫然地問:“什麽?”

江少珩還沒來得及說話,阿索的聲音已經在外面響起來:“展言,司機在等了。”

展言只好把箱子扣上:“微信跟我說吧……你再睡會兒,我先走了。”

他拖著箱子走出去,門還沒扣上,江少珩故意提高了聲音在裏面說:“早點回來!我愛你!”

展言無語地把房門扣上,擡起頭,正好撞見了阿索似笑非笑的眼神。展言臉微微紅了一下,把箱子交給他:“不許說。”

阿索聳聳肩:“我沒準備說話。”

展言無奈地搖了搖頭,找了頂漁夫帽戴好,出門了。

後來展言把這一幕回想了很多很多遍,昏暗的臥室,江少珩迷迷糊糊的聲音,空調運作的細小轟鳴,他耐心地在回憶裏用一個一個細節重新把那一幕搭建起來。他始終都在想,當時其實可以,他至少應該,回過頭去,對江少珩說一句,“我也愛你。”

江少珩倒頭又睡,到五點多才醒,手機上已經攢了很多條信息。

置頂的是展言,說他登機了,然後又絮絮叨叨地說冰箱裏還有半個西瓜,不吃記得扔掉,不然他回來了就壞了。然後是一條,江楚找你呢,我跟她說你在睡覺。醒了記得回她。

江少珩往下一翻,果然是江楚,說媽喊你今晚回家吃飯,姑姑也來,再不回來你就死定了!江少珩一直沒回,江楚又發了一排閃電,警告他今晚再不出現就出大事了。但是江少珩還是沒回,於是最後江楚發了個白眼,說你要是今天的晚飯也睡過了你就別醒了。

下面是金小敏的一條信息,果然是喊他回家吃飯。又問他這兩天到底住哪兒了。

江少珩爬起來,一邊刷牙一邊給媽媽和妹妹回信息,說馬上就回去。

他換好衣服,把家裏簡單收拾了一下,臟衣服都收拾在一個簍裏,站在洗衣機前猶豫了好一會兒。他估計這兩天也不能回來,洗了還沒人晾。於是他去找了張便簽來,給展言留了個條,告訴他這一簍是臟的。然後又開始端著手機回信息,老K介紹的那紋身師又找他了,早上江少珩跟對方講了一半就昏睡過去,這會兒才想起來。他一邊出門打的,一邊跟紋身師把想法說完。情侶的,最好有鋼琴啊吉他啊音樂啊這些元素,得一看就是同一種畫風但又不能太土太配套的那種。

紋身師發語音過來,讓他的要求逗笑了,問他想紋在什麽地方。

江少珩也不知道展言想紋在哪兒,紋身師又發一條信息過來,說情侶款很多都紋在特別私密的地方,有情趣。比如乳|房下面啊大腿內側啊甚至陰|阜上面一點兒位置,你問問你女朋友願意紋哪兒。

江少珩回了一句:“男朋友。”

然後又不由自主地在腦子裏把展言扒了個光,像個3D模型似的在他眼前轉了一圈。好像紋哪兒都很合適,都好看。

紋身師又發語音過來,笑得很不當回事,男朋友就男朋友,你們商量一下。

江少珩便想著等展言下了飛機再說吧。出租車慢慢駛進了他們家小區,江少珩給紋身師轉了兩萬訂金,把展言的微信號也推給了他,方便他跟展言溝通。放下手機,正好撞上江晏也從車上下來。

江少珩後來也回想了這一幕,他當時心裏想的只有“姑姑還沒到,說明我也沒遲到”,竟然沒有留意到江晏的神色。其實他應該有所察覺的,他很少看見江晏那樣心煩意亂的神情。她快步走到家門口,江少珩在後面連叫了兩聲“姑姑”,她都沒聽見似的。

來開門的是金小敏。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江少珩,立刻用一種充滿了責怪的眼神看著他:“你還知道回來!”

江少珩嬉皮笑臉的。後來他已經不記得當時跟媽媽說了什麽,他記得江楚在客廳,妹妹穿了一件布料少得可憐的短上裝,露臍,下面是短裙。江少珩記得自己當時還挺意外,但是江晟難得地沒有對女兒的著裝發表意見,他似乎心情不錯,招呼著江晏進來喝茶。

這本來是一個很不錯的夏日傍晚,至少江少珩當時是這麽感覺的。江晟把他也叫過去,問了他給《煙雲十四州》寫曲子的事。江晏誇了他兩句,說導演和音樂總監都很滿意。江晟笑了,他一笑,金小敏便很高興,覺得兒子總算得到了一點來自父親的認可。他們聊了點兒項目上的事情——江晟手裏的獻禮劇,和後期快做完了的《煙雲十四州》。家裏的阿姨在廚房忙前忙後,江晏去接了個電話,江晟讓他去地下室裏拿酒上來,今天高興,喝兩口。

江少珩去了。從地下室上樓的時候,他從窗邊的縫隙裏看到了門口有車過來,停在了自己家門口。車上一下子下來了好幾個人,都踩著一樣的皮鞋。從江少珩的角度看不到更多的情形,但他能確定,那幾個人都是往自己家走的。他有點兒困惑,快步走上樓,正巧聽見門鈴響起來,金小敏走到門口,一邊問“誰啊?”一邊打開了門。

一張證件直接伸到了金小敏面前,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口:“公安。江晏在這裏嗎?”

金小敏退了一步,嚇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江少珩快步走上來,手裏還握著那瓶昂貴的紅酒。

“你們……”他茫然地看著外面的警察,“找我姑姑什麽事?”

江晟聽見門口的動靜,也走了過來:“警察同志你好!”他握了握帶頭那個警察的手,“請問找江晏什麽事?”

警察表情嚴肅,還是那句話:“江晏是不是在這裏?”

江晟還想跟他盤兩句:“同志,這是我家,就算是警察也不能——”

警察打斷他:“江晏涉嫌參與違法行為,請配合我們,走一趟。”

他說完,視線越過江晟的肩頭,看到了剛剛走到門廊裏,臉色發青的江晏。下一刻,好幾個警察一起沖了進來,有人粗暴地推了金小敏一把,江少珩下意識伸手去扶媽媽,紅酒瓶跌在地上,碎了。

江晏被拷了起來。她抖得厲害,完全沒有掙紮,只在經過門口的時候突然淒厲地對著江晟叫了一聲:“哥!”

江晟突然沖了上去,一把抓住了警察:“同志!同志你聽我說,什麽違法行為你要跟我們說清楚啊!你不能這樣就把人帶走!”他面目扭曲起來,威脅式的低聲道:“你警號多少?你知道我是誰嗎?啊?!”

那警察任他抓著衣領,好像沒聽見他的威脅。

“經舉報,江晏涉嫌協同程修翰強|奸,現在警方依法拘捕。”那警察平靜地把自己的警號報了出來,“有問題,請走程序向有關部門反映。”

江晟的手無力地松開了,兩個警察摁著江晏的頭,把她塞進了警車裏。警車鳴著笛開走了,江晟楞楞地站在門口,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歲。金小敏喉中發出一聲無力的嗚咽,難以相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驚恐地抓住了江晟的手臂:“老江……?”

江楚也站在門廊裏,無措地叫了一聲:“哥?”

江少珩回過頭去,看見江楚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上彈出來的是一條警方通告。江少珩低頭掃了兩眼,感覺那些字都很陌生。

受害人報案……經朝陽警方立案調查……藝人程某翰已被警方控制……涉嫌強|奸罪……

江晟已經飛快地收拾完情緒,掏出手機給人打電話。金小敏小心地把門關上,一疊聲地叫家裏阿姨來打掃門口的紅酒。唯獨江楚和江少珩兩個人還傻站著,像風暴來襲的時候,突然被掀翻了鳥窩的兩只雛鳥。

江少珩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一聲,是展言。

“我落地啦!”

附帶一個表情包,小狗撲上來,毫無保留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親吻。

作者有話要說:

紋身情節和文案裏面的有一點點出入,所以我又把文案改回最初版本了。

鏡子開始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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