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來的時候，娜可發現自己仰面躺倒在冰涼的通道甲板上。一片模糊的視野和從兩對耳朵中傳來的耳鳴、加上隨著意識恢覆而愈發劇烈起來的頭疼，讓她逐漸明白一件事：

自己昏倒了，而從四周環境看來，其他人的情況也不會好到哪去。

耳鳴和頭疼感終於隨著少女一陣發狠似的猛搖頭而暫時被從頭腦中趕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讓人頭暈目眩、振聾發聵的警報聲。她所在通道內紅光閃爍，一旁敞開的艙門內也是一樣的景象，各類陳設四處散落，自己身旁的地面上還掉著一片似乎是來自天花板內飾的碎片，看來就是這玩意把自己砸暈的。

她勉強扶著地面爬了起來，渾身都在不停顫抖...但她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因為自己腦袋剛剛挨的那一下，而是自己身下的甲板、整個艦身都在顫動，伴隨著令人發寒的金屬扭曲聲。

努力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模糊記憶，明確了自己當前的所在位置，她同時確定了接下來該做的事——前往艦橋，搞清楚現在的情況：金鹿號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有其他人現在都怎麽樣了。

一切的起因需要回顧到短短一個多小時前。

此時金鹿號正在接近距離特裏爾城最近的一個通往下層的大空洞、也就是超古代人的渦輪電梯系統的通道。一行人對此既沒有感到多餘的緊張、也沒有超出限度的期待，就連伊迪亞也在近來學會了隱藏自己那過於旺盛的好奇心。

但很明顯的，兩位新加入的考古學家並不怎麽讚同她們過於嚴肅的表現。

“你們沒有意識到嗎？這是可探索前人未至之地的偉大征程啊！”

金鹿號上被設計用來供高級軍官放松的休息室內，伊迪亞正和兩位考古學家兼探索者中的妹妹——米涅奧拉閑聊著，對方的神情莫名激動：

“無論我們此行有何收獲，泰拉的歷史學家們都一定會為此大書特書一番的，這就是所謂的留名青史呢。而且想也不用想，泰拉底層這樣已知歷史中從未有人涉足的地方，肯定有著許多我們想都不敢想的秘密吧？”

對於米涅奧拉的熱情，伊迪亞表示自己還是無法輕易做到感同身受：

“但我們畢竟背負著全泰拉的希望，我可沒法在這麽大的壓力下還能將註意力放在自己的興趣上。”

“嘛，這就是身為考古學家的我們和普通探索者之間最大的不同點吧。那或許這個能讓你稍微開心一點？”

不等伊迪亞對那個“普通探索者”的說法做出些反駁，米涅奧拉從身上收納工具的挎包裏掏出一摞資料，推到伊迪亞面前：

“這是我們提前收集的來自各個族群的、與下層有關的超古代記載...當然都是覆印件，其內容多半大同小異，和我們所了解到的都差不多，但無聊的時候看看還是能打發一下時間的。”

伊迪亞倒也沒有拒絕，在對方的註視下隨手翻看起那些文件來。果然如對方所言，內容基本大同小異，與目前已知的事實出入不大，但其中有一點讓她十分在意。

“這些記載裏好像有很多我看不懂的地方...這些‘圖案’符號，我好好像在哪見過？”

她指著其中一頁上一大長串整整齊齊排列著的某種形似微縮圖畫的符號，米涅奧拉看了一眼，卻哈哈地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你不認識‘象形如尼文’啊？”

“那是什麽？”

伊迪亞感覺這個詞好像在哪聽到過，但又沒什麽印象的樣子。

“顧名思義，一種超古代時期流傳下來的‘象形文字’，與你們平時最常用的‘表音文字’——‘字母型古如尼文’相對，是一種‘表意文字’。二者都被超古代人所廣泛使用，並且同時出現在所有的超古代遺跡中，我們認為這應該是超古代人歷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兩種文化最終結合後的結果。”

“也就是說，這種熟悉感是因為我在別的遺跡裏見過這些文字？”

“肯定是見過的，只是被你們下意識當成奇怪的符號忽略掉了吧？畢竟在你們外界的魔法文明發展的早期、魔法知識還十分淺薄的時候，普及魔法的方法還局限於‘將詠唱文刻寫在沙土上、木板上和石頭上來傳授給其他人’的時候，書寫覆雜而晦澀的表意文字明顯不能滿足使用需求，相比起來書寫簡單、讀起來更簡單的表音文字就更容易被接受。也有了這種文字與魔法的‘相性’是最好的這樣的說法，於是象形文字就被認為是無用的、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被你們徹底淘汰掉了。如果仔細研究絕大部分外界文明的語言發展史的話，不難發現其實相當多的外界語言都是基於‘字母型古如尼文’變體而來。但要說起目前還在使用著象形文字的文明的話...”

米涅奧拉的話沒說完，像是早已等待多時一樣，一旁的席特拉斯很自然地把話接了下去：

“...比如星龍域，還有泰拉已知族群中的大部分，畢竟我們沒有詠唱魔法的需求。”

“哈...”

伊迪亞微張著嘴，耳朵高高豎起一字不漏地接收著這些新鮮知識。恰在這時，一個柔和而有明顯合成感的女聲從艙內廣播中響起：

“伊迪亞小姐，能請你到第三層甲板的左舷舯部通道裏來一下嗎？”

這聲音聽上去...居然是那臺球狀的魔導超算，伊迪亞很早便與對方建立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感覺很奇特的“友誼”，盡管對方似乎只是一臺低智慧的機械。好奇它找自己幹什麽的伊迪亞很快和兩位考古學家道別，趕往對方所要求的地點，並在這一層通道的一扇舷窗旁看到了懸浮在那裏的魔導超算那發著光的圓滾滾身影。

“你居然是能離開那個控制臺的嗎？”

“一直都可以，只是平時沒有必要。”

發光的球體在伊迪亞面前微微搖動，雖然明知道對方沒有情緒這種東西，伊迪亞卻還是感覺...這家夥現在好像有些“開心”。

“伊迪亞小姐，請看外面。”

於是伊迪亞順著窗外看去，眼前的一幕讓她一時間楞了神。

一片宛如星河般璀璨而瑰麗的景象，無數正在金鹿號的探照燈下反射出五顏六色光芒的水晶，如原野上無處不在的青草般鋪滿舷窗外目力所能及的整片空間。那似乎是某種奇異的礦石結晶，但它們的出現卻令人感到困惑：

“我們這是在哪？”

“按照既定航程，正航行在渦輪電梯通道的內部。”

“可這些礦石結晶是哪來的？”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

意想不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娜可不知何時抱著雙臂出現在那裏，然後很不客氣地把伊迪亞從舷窗前擠開：

“剛才搗鼓泰拉人給我們裝上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傳感器設備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那些設備似乎在艦外的環境中掃描到了高濃度的‘零重素’粒子。”

“零重素？可那不是只有阿爾比恩才有的東西嗎？”

“看來這一理論要被徹底推翻了，超古代渦輪電梯裏也含有巨量的零重素...我懷疑這很可能正是這些巨大運輸通道的反重力系統的運作原理，而在這些系統停機後的數百萬年間，零重素從設備中洩露、充斥了通道內的環境並最終在外壁上重新結晶，形成我們所看到的景象。”

娜可踮著腳跟趴在舷窗邊，雙眼緊盯著窗外那連綿成片的結晶體，眼中似乎有某種光芒在閃爍：

“這可真是...十分迷人的景象啊...”

伊迪亞看著貓耳少女因為完全沈浸其中而不自覺搖動的尾巴和耳朵，不禁有些想笑。但就在這時，身旁懸浮著的魔導超算的外殼上突然開始發出一陣微弱卻足以被註意到的紅光：

“檢測到一道貫穿艦身的無害能量束...我們被掃描了。”

“是渦輪電梯內部還在運轉的什麽設施嗎？該不會出現和那些高塔一樣的牽引光束防禦系統吧？”

“請稍等...暫時沒有任何可識別的超古代防禦設施被激活的跡象，但魔導蒸汽機的運轉似乎發生了異常...”

“異常？是說蒸汽機出力的異常下降嗎？這個我在搗鼓那些傳感器的時候就發現了，原本還想順路去輪機室看一眼的...”

伊迪亞和娜可對視一眼，彼此確認了心底的不安感。而接下來魔導超算的話卻讓這感覺得到了證實：

“更正信息，檢測到一道高濃度零重素粒子束從前方未知深度射出，射軸與艦身重疊...已采取規避機動...”

不等兩人有所反應，腳下的飛空艦便傳來一陣輕微顫動。這顯然是一次緊急規避機動所帶來的副作用，這一點從舷窗外飛速變換的景象便能看出來，但在泰拉科技產物“慣性阻尼器”的加持下，艦內沒有因為突然的加減速而出現人仰馬翻的情況。

但這次機動卻並沒有達到預期結果，艦身很快經歷了一次更為劇烈的振動，隨後是一陣讓所有人都能明顯感覺到的加速慣性。高濃度零重素粒子束依然命中了艦身，讓金鹿號經歷了慣性阻尼器無法補償的加減速作用。

“...這是怎麽回事！？”

剛剛站穩腳跟，娜可焦急地跟那魔導超算問道。

“艦身被光束命中，但沒有受損，光束正將我們向著發射點的位置快速拉去。”

“果然是那什麽牽引光束嗎！？反轉推進器矢量，全速後退嘗試掙脫！”

“命令執行...失敗，魔導蒸汽機出力異常，無法提供足夠掙脫牽引光束的矢量推力，只能稍微降低速度。”

“娜可，該怎麽辦！？”

伊迪亞將目光投向娜可，對方此時額頭已經有些冒汗。但當她註意到狐耳少女看向這邊的眼神中並沒有多少緊張和恐慌，只是一如往常地在信賴著自己、希望在這時聽取她的意見後，娜可幹脆地一咬牙：

“通知所有人到貨艙集合，那裏還存放著我們在伏爾坎時用過的數臺‘卡特裏克代步車’，它們已經被提前改裝，準備作為特殊環境探測車或是逃生艙。我們得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

“最壞的情況...是指棄船嗎！？”

伊迪亞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抑制不住的驚訝，而這驚訝很快隨著她看到娜可從自己身旁抱起那個魔導超算、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的動作而被掩蓋了下去：

“娜可！你要做什麽？”

“那還用說嗎？去艦橋搞清楚情況！我是不會輕易放棄這艘船的，沒了她我們誰都沒法返回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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