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殿。

姜雲姬已經三日不曾和大皇子說過一句話了，起初她到北辰宮為他申辯的那套話語，說著說著自己都要信了，大皇子也就順著她的推測說，就道是宸妃擄了他進北辰宮，又威脅到他的性命。

那神情說得那叫一個真心實意，讓姜雲姬在冷宮中還不忘痛罵了林玥幾天幾夜，可這股怒氣平靜了些許，就察覺出不對味來，大皇子平日裏都是有人嚴加看管著的，林玥不會有機會帶他出椒房殿，最大的可能還是大皇子自己偷溜出去的，他哪裏不好去，偏要跑去北辰宮，意欲何為？

若是林玥臨時起意要對付大皇子，更不會帶進北辰宮這麽招眼，有心要傷害他又怎麽會一點傷都沒有，大皇子如何能從林玥手上奪過一把匕首。

她怎麽看大皇子，怎麽覺著不對勁，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雖沒什麽感情，只當是她們姜國的一枚棋子，卻也自認為費了不少心思，都說宮裏孩子記事的早，可要她將這般陰狠手段聯系到一個孩子身上，還是讓她想不通。

姜雲姬試探著換了個說詞，卻聽這孩子馬上改了口，那一刻震驚不能用語言來形容，可她不覺得這事怨得上自己，不是親身的，她養著護著就不錯了，難道種子不好，還能怪她這個澆水的把樹養歪了。

要說都是入了冷宮，他們可比林玥那時要好多了，這次因為大皇子跟著一起來的寒光殿，她姜雲姬還算是沾了光，衣食住行也不怎麽缺，只是她自己還認為是憑著自己姜國的來歷和皇後的身份。

大皇子在姜雲姬面前從來都是唯唯諾諾的，因為這女人從未以一位母親的身份與自己相處過，打從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不過是一枚棋子，姜雲姬也好，玉明澈也罷，都沒將他當個人看待，話說回來，他還是更怨恨聖上一些的，憑什麽就對那妖婦生的兒子那麽好。

姜雲姬雖在人前一副端莊華貴的皇後做派，裝得對他多好似的，可誰又知道這女人一不如意就在椒房殿“發瘋”，從他讀過的有限的書籍裏了解到的，他就覺著這就叫發瘋。

從前還有個雪霽姑姑勸著點，至少這女人發瘋不太波及到他，可都怪宸妃那個妖婦，他在看姜雲姬發瘋的時候聽到她說，是宸妃設計陷害雪霽，狐言媚語讓聖上將雪霽遣返回姜國的。

自從宸妃懷有身孕生了孩子，那女人就更瘋了，他動手那日就聽姜雲姬說宴會之上又要受宸妃的氣，想來她回椒房殿時又有的鬧騰，玉青巒反感厭惡極了，更是恨透了姜雲姬每日掛在嘴邊的妖妃妖婦，他假裝睡了，尋著機會就偷溜了出去，臨出門時想起來摸了把匕首，他手臂上的青紫痕跡幾乎時時刻刻都畫在哪裏，在這之前，他一直就是想著只要有機會見到聖上，就給他看看，若是因此讓姜雲姬受點罪才好，可聖上卻並沒給他這個機會。

那夜宸妃裝得真好，他差點就相信了她的好意，那種慈母般微笑，關切的話語，溫柔的眼神，都不該是一個妖婦所有的，玉青巒謹記著這女人是妖，是慣會裝模作樣的狐貍，這些思想自然是姜雲姬灌輸給他的，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他趁宸妃不備就匕首刺進了她的心口。

這已是被關在寒光殿十日了，沒有聖旨來，也沒有風聲，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他一點也沒後悔當日所為，只關心一件事，那狐妖死沒死，姜雲姬從前說過，他玉青巒的命寶貝的很，就是聖上也不會因為什麽過錯就懲治了他。

又到了午膳的時辰了，寶娟到宮門小窗那提了食盒回來，就見皇後和大皇子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坐下的位子也是巧妙地避開了對視，她一個下人也沒什麽能置喙的，這兩位都不是好脾氣的主。

一餐飯吃得那叫一個死氣沈沈，待用了飯，寶娟趕緊收拾了碗筷，剛將食盒提到宮門處，那門就從外頭打開了，本以為是來了聖旨，定睛一看卻是聖上親臨，她趕緊將食盒放到地上，跪拜在地山呼萬歲。

玉明澈沒有說話，只擡步向宮室走去，身邊跟著侍衛，寶娟瞧瞧擡眸一看，總不少於十數人。

姜雲姬還在和大皇子置氣，她自詡為長輩，也是他名義上的母親，她不稀罕搭理玉青巒是可以的，但是玉青巒從出來吃飯，和自己照面就不曾行禮，這番做派倒真是觸了她的逆鱗，眼見這孩子貌似很自覺地要往相反的偏殿走，她一股腦沖動地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手上力氣不小，就聽玉青巒痛呼了一聲。

她還就是仗著自己是大人了，對方反抗不了了，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自作主張害她來住這寒光殿，別的本事沒漲，倒在她面前甩起臉子來了，她氣不打一處來，又掐又擰，只覺著這樣才痛快些。

只聽一聲：“放肆！”

她聽出了這是高雲的聲音，忙撒了手，轉過身去，卻見是聖上駕到，連忙跪下，還不忘拽了站在那傻楞著的玉青巒一把。

“臣妾不知陛下親臨，還望陛下恕罪。”這神情氣度一瞬間又似回到了椒房殿一般。

玉明澈看了一眼玉青巒半卷起來的卷子，那手臂上青紫痕跡明顯，他有那麽一瞬似乎能體會林玥心軟被害的原因，身為人父，見著這樣的場景心裏也是咯噔了一下。

但不同的是，這是真的，並不是玉青巒畫的，那姜雲姬心裏的恨意陡升，只道這孩子還真是催命鬼。

玉明澈示意身邊的侍衛上前檢查了下玉青巒的傷勢，只道並無大礙後，方才冷聲說道：“你平常就是這樣刻薄幼子的嗎？”

“臣妾向來對大皇子都是極好的，今日，”姜雲姬頓了頓，又道：“今日全因大皇子頑劣，臣妾一時怒極，方才失了分寸。”

“但那日大皇子對宸妃說你可是慣會折磨他呀。”

姜雲姬跪在地上直起了身子，目光堅定地說道：“宸妃之言怎可信，陛下不是不知臣妾為何成了您的皇後，大皇子於臣妾來言何其貴重，怎可能輕易怠慢，更何談虐待折磨。”

玉明澈覆又看向大皇子，雖然這孩子面上有委屈的神色，可他的雙眼有光，那種光是一種按捺的興奮，這種眼神，玉明澈見過，倒不好說是因為知道各種隱情才產生的聯想，還是事實本就如此了。

他問道：“青巒，你刺殺宸妃之事，究竟是不是有人指使的，若你說出實情，朕不會因為她人唆使，就牽連於你。”

玉青巒霎時想起姜雲姬教導他的，任何過錯都不會影響到他，果然如此，他受夠了這瘋女人，大不了再讓姜國換個新的母後來。

“父皇，兒臣才六歲，若非她人唆使，怎會做出這樣枉顧法紀之事，”他眼神閃爍著，正如那畫像之人一般，染上些紅，語調卻是悲傷不已，說道：“姜氏惡毒，時常刻薄兒臣，兒臣年幼無知，一時糊塗，只要父皇引兒臣向善，兒臣是您的兒子，定然也會成為父皇一樣人。”

這些變故本就不在玉明澈所料，哪怕明知不是自己的兒子，他也不曾薄待玉青巒半分，衣食住行樣樣都是最好的，源於利用了這層關系的愧疚，也源於某些人性本善的緣故。

他命高雲將玉青巒帶到偏殿，正欲前往，就被痛哭的姜雲姬膝行到身前攔住了，她哭訴道：“臣妾冤枉，那孩子胡言亂語，前幾日在寒光殿也是這麽騙著臣妾的，陛下您可不能相信他呀。”

玉明澈也不與她多言，只繞開她向偏殿行去，他命侍衛守在外頭，只留了高雲在身邊。

他看著眼前的孩子，小小年紀，卻如虎狼一般，那雙眼睛尚未褪去血色，他尚未開口，就聽玉青巒說道：“兒臣已經許久未曾和父皇說上話了。”

這聲音有些興奮，還透著稚氣，玉明澈嘆了口氣，有些是不得不說，有些決定還是得這個孩子自己決定，六年，其實玉明澈一開始也沒想到會這麽快就說出真相。

“姜國一脈，男子皆有血眸，性情暴躁易怒，此特征傳男不傳女。”玉明澈看了一眼高雲拂凈灰塵的木凳，想了想，還是坐下了，這樣與玉青巒看著近些，也能少給他一些壓抑的感覺。

“現今的姜國國君只有一只，而你有一雙。”

“兒臣的眼睛如何了？想必是因為像母後罷，兒臣的母後不是姜國公主嗎？”

玉明澈這些話斟酌了數日，如今到嘴邊，還是只有一句：“你並非朕的兒子，乃是你母親姜伽羅與旁人所生。”

玉青巒被這話驚得臉上煞白了一陣，繼而那雙眼睛更添了血色，倒是看不出什麽孩子氣了，他說道：“父皇您是被妖婦迷惑了，姜氏說的對，您正如漢成帝一般，要為了趙合德戕害自己的兒子了。”

眼前的人無論是否拿過刀子，也還只是個孩子，玉明澈不會計較一個幼子的言語沖撞，他只是耐心說道：“你母親留有遺書，言及你的生父，但是當時的情況朕若送你回姜國，你恐怕無法活到今日，那人若不確認你是否是他的兒子，為了皇室血脈純凈，不會留你性命，可是你若真是他的兒子，只怕是整個姜國朝堂後宮皆難容你性命，你這雙血眸，太過清楚。”

“朕於心有愧，六年來沒有告知你真相。”玉明澈命高雲將那信中內容念與玉青巒聽，待他聽完恢覆了平靜，方才繼續說道：“朕出了這偏殿，就會下旨廢後，你若想回姜國可隨姜雲姬同行，若你不願回到姜國，朕可以為你找一戶尋常人家安穩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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