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林玥的笑聲在這堂內顯得格外突兀。

那堂上之人，怒喝一聲：“死到臨頭，虧你還笑得出來。”

林玥倏地拔下頭上的發簪，用尖端比在自己的臉上，笑聲更加恣意，對著那欲沖過來阻止她的大漢，嘲諷道：“你若上前一步，我就毀了這張作為你們底牌的臉！”

“住手！”

那蓄著胡須的男人聽了堂上之人的命令停下了動作，轉過身看著那人說道：“大哥！這妖婦不敢！咱們何須聽她多言！”

“因為我還有更大的價值不是？”林玥向著堂上之人走近了一步，說道：“爾等烏合之眾，集成叛軍人數幾何？想來此次行動也並非有十足的把握罷。”

那堂上之人眉頭緊皺成川字，牙齒咬出“哢哢”聲響。

林玥見他反應，繼續說道：“敢問劫我出來，又折損了幾許人也？”

“你若毀了這張臉，即刻就會死在這。”

“死不也拉了幾個墊背的，說到底，還是首領您做了賠本買賣不是。”林玥應得淡定從容。

那叛軍首領步到林玥面前，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被稱為禍國妖妃的女人，若不是這番言論還有些個烈性，只看樣貌，還真和那流傳民間的畫像搭不上邊，這女人容貌清純柔美，衣著也是素凈典雅，哪有半分狐貍精的氣質。

他有了些興致，說道：“他們都是為榮耀而犧牲，死後自會通往極樂，你這妖女，就是死，怕也要墮入十八層地獄。”

“死後之事誰又知曉，我求的是活，”林玥雙眼一瞬不瞬地與他對視，語氣沈穩，未見半點怯意，說道：“恕我妄自揣測，胡州乃是攝政王的封地，爾等揭竿而反，也是為求個生路，雖不知你們聽了誰的唆使，認為劫持了我就能多一條命，不過，我以為……”

她勾起唇角，笑得有些不合時宜的自信，繼續說道：“我不止值一條命，我所了解的聖上，也並不是你們口中的狗皇帝，只是有些事情難以上達天聽，聖上確實寵愛於我，可他畢竟也是個男人，若我在叛軍營中遭人侮辱，必會拼死反抗，莫說是面上受不受點傷，就是精神恍惚些，衣物破損些，都會失去你們想要的價值。”

叛軍首領冷哼一聲，說道：“倒是個牙尖嘴利的。”

“不敢當，”林玥輕笑一聲，眉目舒展，說道：“我身為俘虜，自然是指望活一天就賺一天，首領既然能容我說完話，興許也能體諒幾分我的請求呢。”

“這胡州城裏可沒有餘糧養閑人。”那首領轉身回到堂上坐下。

林玥看了一眼上面懸著的牌匾，書寫著“明鏡高懸”四個大字，心想著這叛軍首領穿著官服，從出現在她面前之時，就有模有樣的學著所謂的青天大老爺，想來平日裏沒少聽書說戲，若非他沈浸在身份角色裏，林玥還真沒把握能說完這些話。

她心裏暗松了口氣，面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說道：“首領大人胸懷寬廣，我也不是不識擡舉的人，只要容我在城中走動，洗衣做飯這些城中婦人的活計，我都會全力搭把手的。”

“大哥！可不能放過這妖女了，我可是答應了兄弟們的！”那蓄著胡須的男人還不死心。

“哼！咱們費了這些人力心思，難道只為了圖一時之樂？”

林玥見那男人不再反駁，對著叛軍首領行了一禮，說道：“首領大人明斷秋毫，思慮長遠，不知可否給我套城中婦女的衣衫，我也好將這宮裝妥帖收置起來。”

“去請我夫人來。”叛軍首領大手一揮說道。

林玥忽地聽到門外傳來中氣十足的女人聲音，那人說道：“不必請了，本夫人在此。”

那女人幾步就走到林玥面前，頗為嫌棄地打量著她的臉，面上看了一遍，又在身上打量了一圈，大著嗓門囔道：“嘖嘖嘖，這就是那狐貍精？”

林玥觀這婦人和那叛軍首領一樣，穿著不合身的衣裳，只是那男人的衣裳是大了，而這婦人穿的明顯是小了不少，觀其發髻上胡亂堆滿了發簪，面色卻是那種不太健康的褐黃色。

那叛軍首領說道：“你這是趴在門外偷聽呢？”

“誰不知道這妖精媚的很，我不聽著，你要是也動了他們那起子鬼心思，被這妖精勾了魂去，這胡州城明日的夫人，怕就不是我了！”

這婦人聲音甚是響亮，離得近了，林玥只覺著耳朵都刺疼的很，從前在太守府雖也有幾位大嗓門的仆婦，但畢竟也是官家府邸，倒不似這婦人這般誇張，入了宮之後，更是因禮數拘著，人人皆是細聲細語。

那婦人也不等自己男人發話，一把抓住林玥的胳膊，就說道：“妖精，跟我走罷，別指望能偷懶懈怠的。”

說罷，拽著林玥就往門外走去。

卻聽攝政王妃在身後大聲哭喊道：“昭儀娘娘，求您帶上我罷！”

林玥看了一眼那婦人，說道：“夫人……”

“還杵在原地作甚？還不跟上去幹活，莫留在男人堆裏現眼！”

這聲音震耳欲聾，攝政王妃呆楞了一瞬，反應過來後，連忙提起裙擺跟了上來。

那婦人拽著林玥繞到後宅，進了屋子關上門，尋了兩身粗麻衣裙就往她兩身上一扔，面上依然掛著鄙夷之色，看都懶得看她們一眼，說道：“換上罷。”

林玥接住衣服，對她行了一禮，說道：“多謝夫人助我二人脫困。”

“嘁，別以為嘴甜我就會心軟，”婦人坐下倒了杯水，就悶頭喝下，一副很是看不慣她的樣子，說道：“我只是覺著再亂的世道，也不該糟踐女人，你也別擱我面前惹人嫌了，快去換了衣衫幹活。”

林玥不再多言，走到屏風後面換起了衣裙，攝政王妃連忙跟上，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在屏風後面對林玥低語道：“妾身……”

“事從權宜，不必拘著那些禮，”林玥也未回頭看她，只說道：“在這裏我喚你阿瑤，你就喚我玥娘罷。”

“是，娘……玥娘。”

林玥並非嬌養長大的小姐，這粗布麻衣穿著也並沒有不適應，很快便換好了衣裙，她將宮裝整整齊齊地疊好，轉過身卻發現阿瑤還未換好，仔細一看，卻是那上衣的系帶斷了一邊，她直接上手將那一邊系帶和衣服紮上。

見阿瑤面有愁容，她微笑安慰道：“皺巴了點，總比敞著好罷。”

那婦人見她二人換好了衣裙出來了，心道是誰說人靠衣裝，眼前這妖精穿一身粗布也比旁人好看些，果然妖精就是妖精，嘴上卻是催促著說道：“玥娘還有那個阿瑤，快跟我走罷。”

她們三人出了府衙，走了幾條街，穿過那黑黢黢的巷子，打眼望去，就見一約莫八九歲紮著歪辮子的小姑娘跑向她們，沖著那婦人就囔道：“阿桂嫂，又有鄉親投奔咱們了呀？”

“也算是罷。”

阿桂嫂領著她們繼續走，那小姑娘圍著林玥一個勁地打轉，說道：“玥娘，你可生的真美，其他娃娃見了你肯定喜歡。”

林玥禮貌地對她笑了笑。

那小姑娘又跑到阿桂嫂身邊，蹦蹦跳跳地說道：“阿桂嫂，讓玥娘跟咱們去煮粥補衣裳罷。”

阿桂嫂心裏又暗罵林玥是妖精，不僅勾男人魂，連小孩子都被唬著了，她未吭聲，只帶著幾人往一處大宅子走去，還未進門，只靠近些，就聽著裏面哭嚎之聲不絕。

阿瑤有些害怕地扯住了林玥的衣袖，林玥輕拍了下她的手背作為安慰。

剛一入門，就聞著一股惡臭難聞的血腥氣。

阿瑤直接扶著門就嘔了起來。

林玥屏氣克制住胃內的翻騰，就聽那阿桂嫂嗤笑一聲，說道：“到底是不中用的，阿瑤，你就留在這照顧傷員病患罷。”

只見阿瑤吐得直不起身，臉色煞白，稍緩和些，想說句話，卻又吐了起來。

“阿桂嫂，”那小姑娘拽了拽阿桂嫂的衣袖，又喊了她幾聲引她註意，說道：“阿瑤是不是懷娃娃了？”

見阿桂嫂的眉頭皺了起來，林玥心道是孩子總是無辜的，若自己早知這些人不僅不是攝政王安排的，還對攝政王恨之入骨，就絕不會暴露阿瑤的身份，就當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贖罪積德了，她主動走到阿桂嫂面前，說道：“二位誤會了，阿瑤身子弱，聞不得血腥氣味，夫人您看，她這身體在這地方也幫不上忙，不如換我留在這裏罷。”

“你倒是會做好人，也罷，雖說是安排，真忙不過來也得來回跑的，”阿桂嫂對著小姑娘說道：“你帶著阿瑤去洗衣做飯罷。”

阿桂嫂取出一條白帕子覆住口鼻，系在腦後，又遞了條給林玥，說道：“雖用處不大，但防著過了病氣也是好的。”

林玥學著她的方式戴上，跟著她進了屋，打眼望去，偌大的屋子，布滿了草席，上面睡著幾十號人，各個身上纏著被血滲透了的繃帶。

阿桂嫂見她面上還算淡定，又說道：“這還只是一個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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