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林玥是一個適應能力非常強的人，興許是因為從小在逆境中長大，才使得她在這危機四伏，又勞作辛苦的日子裏，不至於消沈。

林玥聽一同照料病患的人說，這宅院原是胡州太守為攝政王置辦的，可還未來得及等攝政王來時獻上，就丟了性命。

那些人提到這事的時候，一個個氣得面紅耳赤，那語調，恨不得將那些個貪官生吞活剝。

其實這胡州過去也算是個富庶地界，相較於林玥曾生活過的江州，倒還規模更繁榮些，只可惜，偏被劃作了攝政王的封地。

攝政王多年籌謀皇位，自然需要大量銀錢，而這胡州太守為了巴結攝政王，苛捐雜稅，壓榨民脂民膏堆出的政績，自是無法上達天聽的，也許這就是聖上南巡的原因之一罷，林玥一邊燒著水，一邊想著。

想到聖上，她喃喃自語道：“明澈，你還好嗎？”

“玥娘姐姐是在想情郎嗎？”這突來的聲音，讓林玥瞬間回過了神。

那日圍著林玥轉的小姑娘，名為阿寧，最是活潑不過的人，雖與這叛軍之城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卻也是林玥這半個月來能見著的唯一真實的笑容。

林玥揉了揉阿寧的頭頂，孩子就該是這樣，人長大了，經歷的多了，即使常掛著笑容，也難免有些苦中作樂，她說道：“是啊，我很想念他。”

“他也是在外面打仗嗎？”女孩的聲音清澈好聽。

林玥搖搖頭，想了想，又點了點頭，說道：“我想他為了早點見到我，應該也很辛苦罷。”

阿寧靠近了些，附在林玥耳邊悄悄說道：“我昨夜聽見阿瑤在哭呢，她的情郎也去打仗了？”

林玥不知該如何回答，阿瑤的情郎沒有去打仗，卻是導致所有不幸的根源，她只能回道：“希望阿瑤不要太傷心罷。”

“姐姐，我跟你說，我偷聽到阿桂嫂她們私底下說，大叔們用抓來的壞女人換了糧食，不出半個月，就要運到城裏來了，到時候我們就不用喝稀粥了過日子了。”

壞女人？換糧食？

這是聖上要來救自己了嗎？

林玥有些興奮地握住阿寧的手，追問道：“她們還說什麽了嗎？聖上可還安好？”

“聖上是什麽？”阿寧歪著腦袋問道。

“就是皇帝。”

“就是她們說的狗皇帝啊……”

林玥也顧不上她的稱呼，正等著下文，就聽到屋裏的人叫喚起她的名字，那人大喊著：“玥娘，水燒開了就快些拿進來，這裏邊等不得了。”

事有輕重緩急，屋裏頭有個產婦要臨盆了，林玥本是被使喚出來燒水的，眼下這水也正好開了，她不敢磨蹭，趕緊往盆裏舀了熱水，端著就往門那走去。

只聽身後阿寧道了聲：“聽說他很好。”

林玥停留了片刻，回頭對阿寧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轉過頭趕緊往屋裏去了。

屋內血腥氣重的很，好在林玥這半月照料傷員，適應了許多，想到第一日自己來到這裏的時候，實在忍不住了，只敢偷偷躲到屋外頭幹嘔，現下這胃裏翻江倒海的感覺倒是能壓抑些許。

她將熱水擱在床邊，正欲出門去，就被那忙得不可開交的婦人喊住了。

“玥娘，你往哪去？快過來搭把手，這胎位怕是不好啊！”

林玥雖是難受的很，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她折返回來，走近床邊問道：“我能幫些什麽？”

這城中沒有大夫，這婦人勉強算是穩婆，她讓林玥坐到產婦腿邊，又說道：“這娃娃先露了一個腳，這可不成，我給她摩挲肚子，你幫忙把那娃娃的腳丫丫推回去。”

卻不見，林玥的面色都蒼白了，倒不是反胃難受，而是見著這滿床的血，讓她憶起了舊事，那記憶深處最恐懼的一幕，絕望無助冰冷，徹骨的疼。

她楞在那裏，一時忘了動作，手控制不住地抖著，就聽穩婆大聲喚道：“玥娘，可打起點精神，這可是兩條命啊！”

林玥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握拳又松開，緩了口氣。

這不是自己當初那恐懼無助的時候了，現在只要她有能力去幫助另外一個母親，必定是要竭盡全力的，她挽起袖子，配合著穩婆的吩咐和動作，將孩子的腳推了回去，就聽穩婆說道：“抓住兩只腳了嗎？”

看林玥點了頭，穩婆又道：“來一二三，往外拽一些！”

兩人一番忙活，那產婦已是喊不聲了，只聽屋內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

林玥懷抱著新生的嬰孩，心裏說不出的欣慰，那穩婆見她看得專註，笑了一聲，打趣道：“玥娘，你這般喜歡孩子，來日自己生一個，才是要歡喜的很啦。”

林玥將孩子交給穩婆，看了眼自己滿身的血汙，說道：“這照顧孩子的事，我也不懂，我再去燒些水來。”

這城中添了個孩子，在從前多半是優大於喜，可今時不同往日，很快就要有糧食來了。

人人臉上都笑意滿滿，他們起哄著讓阿桂嫂給起個名，阿桂嫂也不好推辭，以自己家男人的名義，給孩子取名叫滿倉，也算是個好意頭。

轉眼又快半個月過去了，林玥和這城中婦孺們處的還算是融洽，因她在滿倉出生的事上有功勞，平日裏做事也算得力，阿桂嫂她們對她更是親近了不少。

這日女人們聚在一起做些縫補的活，就見五名穿著鎧甲的男人走了過來，帶頭的正是叛軍首領。

他們走到林玥跟前，拽她起來，其中一人說道：“妖妃娘娘，走著罷，是時候看看你的價值了。”

林玥掙了一下沒有掙開束縛，看著那叛軍首領，說道：“糧食到了？”

“那送糧食來的人可不少，那話怎麽說來著，對了，看著像兵臨城下啊，妖妃娘娘，只能請你和我們兄弟幾個到城樓上走一趟了。”那首領語氣嘲諷。

那些本是聚在一起，其樂融融的女人們，互相對看了一眼，方才反應過來了他們在說些什麽。

就聽一人罵道：“我是說這女人看著不像正經人呢，打從第一次見就覺著妖裏妖氣的。”

“可不是嘛，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北辰宮妖妃啊！”

“都說她是狐貍變的，難怪裝的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呸，禍國妖女！”

阿寧跑了出來，說道：“玥娘不是你們說的那樣的，你們明明前幾天還都說她是福星，救了滿倉呢。”

一個中年婦人拉開阿寧，啐道：“小孩子家家懂個甚，這狐貍慣會勾人魂，你怕是中了她的妖術了。”

林玥嘆了口氣，與阿寧對視的雙眼平靜無波，她搖了搖頭示意阿寧不要再說了，轉身就準備跟他們離開了。

忽地一塊石頭對著她的臉就砸了過來，卻見那叛軍首領一手攔下，喝道：“她這臉現在可有用的很，你們休要胡鬧，若是誤了大事，咱們就白養了這人一個月了。”

林玥和攝政王妃被帶到府衙，跟著阿桂嫂去換了原先的衣物，發飾妝容一應妥善之後，又被叛軍首領等人帶上了城樓，這一路，她倒是配合的很，也不勞他們費心押送。

雖說是春日裏，站在高處還是有些寒涼，風呼呼地在耳邊掠過，讓人的思緒雜亂非常。

她二人走到垛口邊，就聽身後之人命令道：“站上去。”

既沒有選擇的餘地，倒不如表現的體面些，正如林玥當初所說的，她哪怕有一絲精神恍惚之態，讓人覺出半分狼狽，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即使她做到了完璧歸趙，有心之人也會以此宣揚成汙點。

她站在垛口上，衣袖盈風，裙擺飛舞，釵環叮當作響。

嬌小的身軀站在風口，卻無半分搖晃，儀態端莊，容姿傾國。

那叛軍首領對著城下大軍呼喝道：“你們皇帝的寵妃和攝政王妃在此，勸你們不要輕舉妄動，交出糧食，不然我就把她們推下去。”

城下將領一揮手，就有人駕著糧車往城門靠近，停在半途就被城中之人接手，送入城內。

那叛軍首領打眼一瞧，又怒喝一聲道：“這數量不對，我們要的是兩倍之數。”

那領軍將領一臉不以為意地回道：“半月時間，只夠從這周邊城鎮調集這麽多糧食，本將勸你們見好就收。”

“三十車糧食換一個人活命，你們這是不想要誰的命了？”

那將領冷笑一聲，說道：“攝政王有令，王妃梁氏被劫入叛軍營地已有一月，貞潔已失，斷不會茍活於世，今日之恥，必屠盡滿城以還。”

攝政王妃不敢置信地搖頭抽泣，聲音淒楚地說著：“不可能……”

“呵，那狗雜種的女人果然沒用，白浪費咱們這一個月的糧食，”叛軍首領怒罵一聲，對著攝政王妃的方向吩咐道：“推下去！”

林玥看著絕望的梁思瑤，身體有些顫抖，說了聲：“不要……”

只聽一聲慘叫，林玥立馬閉上了眼，城下動靜似乎引起了城樓上所有人的註意，就聽道身後叛軍首領又說道：“你們再敢上前，我就把這個女人也推下去！”

忽地，林玥覺察到有溫熱的液體伴隨著血腥氣瞬間噴薄到她背上，她緩緩睜開眼，卻見大軍正在後撤。

身後傳來她日思夜想，最是親切熟悉的聲音，他無比冰冷地說道：“和朕談條件，爾等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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