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

讓琥珀撩開簾子，林玥看了眼車外的風景，當真是二月春光無限好。

禦駕南巡，一行車隊浩浩蕩蕩，聖上雖有心讓林玥跟在身邊，卻被林玥勸下了，兩人出行之前，她半似玩笑地說道：“臣妾這妖妃的名聲雖是坐實了，可也不想在百姓面前太過損了陛下的名聲，想來陛下也不想看禮部尚書大人哀怨著臉，哭訴的樣子罷。”

林玥自入了宮，還是第一次得了機會看看宮外的風景，宮中園林景致雖美，又怎及這山河壯麗，姹紫嫣紅呢。

琥珀斟了杯茉莉花茶，對林玥說道：“娘娘許久未出宮了，看起來著實高興呢，奴婢聽人說南邊多湖泊河流，那百姓的屋子都是沿著水邊建的呢。”

林玥接過茶盞，眼神溫柔地看著琥珀，說道：“你倒是都尋人打聽過了，本宮瞧著你可才是高興壞了呢。”

“奴婢高興，這是沾了娘娘的光，才得了這機會，”琥珀壓抑不住興奮好奇，又將那車簾子撩開一角看看外面，說道：“奴婢可要多看幾眼，才好回去同旁人說去。”

琥珀說的旁人，其實是她的妹妹，礙著不能說出身份，平日裏也未怎麽提起，可見現在是真高興極了。

林玥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林琬，兩人的感情是否也曾像琥珀姐妹倆這般呢，說來也是陳年舊事，可難免也會想一想。

林琬此人並不如她母親那般刻薄狠毒，也算得上是傳統的大家閨秀，在林玥被指派到她身邊伺候的時候，她也曾為林玥說上過幾句話，只是最多也就做到這份上。

有些事真是想來徒增嘆息，她們兩姐妹的情分也就只值個鐲子，其實當初若是林琬真心和林玥說說她和那男人的情意，已經到了非私奔不可得程度了，想必林玥也是會助她離去的，一個可以成全她人，又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想來林玥也不會推辭。

正因著這些回憶的緣故，林玥每當看到琥珀對妹妹的情深義重，難免會有些動容。

琥珀放下簾子，見林玥似是想什麽想的入神，茶水都快傾灑出來了，忙將茶盞從她手上拿了過來，說道：“娘娘，仔細些燙手。”

林玥回過神來，笑容恬淡，沒了姐姐，有個關心自己的妹妹也不錯，她正欲說話，就感覺馬車停了下來。

聽人敲了敲窗邊，琥珀就撩起了車窗簾子。

張德子在窗邊稟報道：“昭儀娘娘，前面傳話過來說，聖上下令停車休整，此地景致不錯，娘娘可要下車走動走動？”

林玥看著琥珀轉過頭來一臉期待的神情，想著坐了這許久的車，舒展下筋骨，走走也好，吩咐道：“琥珀，隨本宮下車看看罷。”

琥珀應了聲：“是。”

正欲下車，又聽張德子說道：“昭儀娘娘，攝政王妃求見。”

琥珀面上難掩失落，林玥看在眼裏，輕笑了一聲，說道：“無妨，這裏也不需你伺候，你且去罷，別走太遠，莫要誤了時辰就好。”

林玥將衣飾略微整齊了一番，對窗外說道：“請攝政王妃上車來敘話。”

攝政王妃名為梁思瑤，乃是攝政王的第二任王妃，父親是兵部尚書梁遠斌，林玥與她年齡相仿，若在民間，當稱呼此人一聲嬸嬸，可林玥是陛下的寵妃，君臣有別，地位自是不同。

攝政王妃入了馬車，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

林玥是攝政王細作之事，她不可能完全知曉，此時林玥並未顯出多親熱，只道了聲：“王妃請坐罷。”

見她表現拘束，倒不似受了攝政王的指派過來傳話什麽的，林玥先開了口，說道：“王妃與攝政王大婚，本宮深居宮中，不能親自前往道賀，便著人送了禮過去，王妃可還喜歡？”

“宸昭儀娘娘深受聖上寵愛，還能惦記著攝政王大婚，妾身很是感激。”攝政王妃微低著頭，笑容有些勉強，又說道：“妾身自去年十月嫁入王府，還未曾入宮拜見諸位娘娘，今日得見，昭儀娘娘果真如傳聞般國色天香。”

林玥聽著這語氣，似乎話中有話啊，這梁氏的心性倒真不似攝政王身邊的人。

她輕笑出聲，說道：“這國色天香多是形容皇後的，若是說傳聞，本宮倒不覺著自己能有這般好名聲。”

“娘娘說笑了。”

林玥斂起笑容，說道：“攝政王妃私下求見本宮，不為與本宮說笑，卻是為了什麽？”

“妾身……”攝政王妃欲言又止，忽然取出帕子掩嘴幹嘔了兩聲。

林玥不知怎的，忽覺胃中翻湧，胸悶的很，一手捂住嘴，撩開簾子透了氣，方才覺著好些。

攝政王妃見她放下簾子，忙說道：“妾身因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不慎在娘娘面前失儀了，娘娘您這是……”

“無妨，許是在這車裏悶得久了，有些不適。”林玥不自覺地將手移到小腹，這種感覺，她曾有過，只是因氣血虛虧，久不來月信，倒忘了這事了，她轉念又想了想，也許是自己多慮了呢。

林玥覆又對攝政王妃說道：“王妃有了身孕當仔細著些，怎的不在京裏養著。”

“攝政王還不知道呢，”攝政王妃的臉上染了些羞意，又說道：“妾身在京裏聽了些傳聞，總覺著還是跟在王爺身邊好些，只是娘娘您也……”

林玥正想著她或許是孕中多思，自己勸上幾句也就罷了，倒沒什麽好計較的，這名聲早不知被人歪曲成什麽樣了，若說是又被添了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也是有可能的。

忽然，外頭人聲如沸，叫喊廝殺聲不絕於耳，兵刃相接之聲甚是刺心，只聽“呃”的一聲，一抹血紅噴薄到車窗簾子上，那濃郁腥臭的味道瞬間刺激得林玥幹嘔起來。

攝政王妃大驚失色，大叫道：“這是有人行刺？這可如何是好啊？”

林玥難受極了，許久都緩不過勁來，卻駭然發現馬車疾馳了起來。

速度之快，讓措手不及的二人“碰”的一聲撞到木板上，林玥撞的是後背，尚還好些，她趕忙扶起攝政王妃，說道：“你怎樣了？可傷著哪了？”

“妾身無礙，”攝政王妃帶著些哭腔，兩手抓著林玥的手臂，努力做出些鎮定樣子，說道：“娘娘，這是出什麽大事了？”

“本宮也不知曉。”

林玥摸索著挪到車門處，試探著撩開了些簾子，就見一把滴著血的大刀伸了進來，她立刻松開了手，聽見外頭的人兇惡地說道：“若不想死，就老實在裏面待著。”

眼下門是走不得了，自己這身子也不確定有沒有，若從車窗跳下去，只怕是自尋死路。

暫且只能靜觀其變了。

她手扶著窗框，尋了個安全些的角落坐穩了，略微平覆了些心緒，對外頭的人說道：“爾等劫持本宮，意欲何為？”

那男人聲音粗狂，啐了一聲，說道：“都淪為階下囚了，還當自己是貴人呢，若是狗皇帝沒死，你或許還有條命留，若是他死了，呵，你就準備去地府報道罷。”

他們要刺殺聖上？是誰派來的？攝政王？

林玥看了一眼對面驚慌失措的女人，說道：“你們安排的？”

“妾身不知，妾身是自作主張來見您的。”

那馬車速度極快，也不知跑出了多遠，那廝殺的聲音早已聽不見了，林玥滿心憂思，只擔心著聖上的安危，這些人兇神惡煞，自己的處境也著實是不容樂觀，只是，他們似乎並不打算要自己的命，那就說明，自己還有價值，有談判的資本。

這馬不停蹄跑了一個日夜，方才停了下來，林玥周身的骨頭都要顛碎了，抓著窗框的手，因過分用力，又吹了一路的風，早已沒了知覺，僵硬的活動一下都難。

那外頭的兩個男人撩開簾子，一把將她二人拽出了車門。

林玥掙開他的手，怒道：“我自己會下車，你們要抓的是我，莫要傷了攝政王妃，平添罪孽。”

“這賤婦竟是攝政王妃？”那蓄著雜亂胡須的男人，忽地大笑了幾聲，說道：“好好好，她丈夫苛捐雜稅，魚肉百姓，官逼民反！今日這狗雜種的女人落到我們手上，真是老天開眼！”

林玥扶著車門下了車，又幫著攝政王妃下車站穩了，聽到這話，震驚道：“你們不是攝政王派來的？”

“呸，那狗雜種逼得我等活不下去，我等殺了胡州太守，自立為王，”另一個男人說道”今日你們一個禍國妖妃，一個王府賤婦落在我等手上，就當是向天下謝罪了！”

他們拖拽著林玥二人，進了胡州城，又一路向著府衙方向走去，只見那府衙早就被這些個叛軍占領了。

入了他們大堂，那蓄著胡須的男人高聲說道：“大哥，人咱們給抓回來了，還一次得了兩！”

一個身形高大，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官服的男人從堂後走了出來，身後還跟四名大漢。

他學著官老爺升堂的模樣，坐到上方，將那驚堂木重重拍響，說道：“犯婦可知罪！”

林玥還未言語，那蓄著胡須的男人面露猥瑣地說道：“大哥，都說這女人媚的狗皇帝都沒魂了，既是要死的，不如也讓我們兄弟都試試做皇帝的滋味！”

作者有話要說：“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引自唐·賀知章·《詠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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