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又是一年天子壽誕，一早起了，林玥為玉明澈更了衣，就取出自己做的腰帶，纏到他腰上。

玉明澈低頭看了一眼，笑著說道：“這是愛妃親手做的嗎？”

林玥點點頭，又取了下來放到一邊，換了革帶為他束上，說道：“本該是等陛下換了常服再拿出來的，只是臣妾又想讓您早些看到，今日收的第一份禮物，陛下還滿意嗎？”

玉明澈在她額上輕吻了一下，說道：“你就是朕最好的禮物，有你的心意朕很開心。”

林玥作為天下皆知的寵妃，出席宴會自是萬眾矚目，她一襲紅色衣裙，外罩同色鸞鳳蜀錦廣袖外衫，坐於天子身側，自是國色天香，儀態萬千。

只是這般美色當前，朝臣們卻是欣賞不來，更有甚者，直接心生厭惡鄙夷之感，但皆礙於聖上威嚴，面上不敢顯露半分。

歌舞興，朝臣們又是一陣推杯換盞，絞盡腦汁地對聖上說著賀詞。

這大好的日子，可偏就有人敢掃了聖上的興。

督察院右都禦史向聖上諫言道：“請聖上容臣直言，自古帝為龍，後為鳳，帝後和諧，意為龍鳳呈祥，國泰民安，聖上寵幸宸昭儀，但宸昭儀也該守著妾妃本分，如此僭越皇後，實在有違綱常。”

玉明澈將酒杯“鐺”的一聲擱在案上，高雲見了，立刻擺手示意停了歌舞。

“臣身為言官，不得不說，望聖上恕罪。”

玉明澈意味深長地看著皇後，說道：“皇後是何看法？”

姜雲姬說道：“臣妾以為，宸昭儀確實僭越了。”

林玥手撫著步搖流蘇，眼神一轉，嬌笑一聲，說道：“臣妾倒奇怪，這右都禦史大人怎的不關心朝政，倒議論起帝後的關系來了，您不曾入後宮走動，又怎知帝後不睦呢？”

右都禦史回應道：“即使不知後宮之事，可如今這天下誰人不知，宸昭儀心懷叵測，禍亂宮闈。”

“大人言重了，”林玥不怒反笑，說道：“今兒這大好日子，百官朝賀，皆稱頌聖上乃聖主明君，大人當時不也在列嗎？現下這番言論，倒是明言聖上是縱容本宮胡作非為的昏君了，您這可是欺君啊。”

玉明澈看向右都禦史，說道：“愛卿是這個意思嗎？”

“臣不敢。”

林玥笑容不減，聲音柔媚地說道：“陛下，您看此人只說不敢，卻是真當您是昏君了。”

玉明澈冷哼一聲，下令道：“右都禦史禦前酒醉胡言，罰俸半年，拖下去杖二十給他醒醒酒。”

右都禦史被侍衛拖出殿去老遠還在高呼著：“妖妃禍國，妖妃禍世。”

一時殿內鴉雀無聲，宸昭儀是攝政王細作的傳言早就暗地裏傳到了眾朝臣那裏，傳言的源頭為何，無人得知，但是今日這陣仗，倒是真讓他們犯了難，這聖上究竟是知不知情？

難道這宸昭儀真有那九尾妲己迷惑人心的本事？

攝政王飲了口酒，不置一詞，卻見聖上勾起林玥的下巴，說道：“近來倒是有些流言傳到朕這裏，說愛妃是攝政王有心安插到朕身邊來的，愛妃可要解釋？”

林玥看了一眼攝政王，又看了一眼皇後，說道：“流言止於智者，那些人定是在臣妾生辰之時，聽了陛下說曾想將臣妾賜予攝政王的話，才動了歪心思，不過是妒忌罷了，其實，若陛下將寵愛分些給旁人，臣妾也不用這般冤屈了。”

玉明澈輕笑一聲說道：“那倒是朕的不是了。”

“自是那些個造謠生事的小人無德，陛下是明君，必不會輕信這些的。”

流言一旦傳開來，哪是三言兩語就能堵住悠悠眾口的，不過只要攝政王看到是妖妃和被妖妃迷惑的昏君，就足夠了。

散了宴席，回了北辰宮，林玥疲憊地坐在妝臺前，讓琥珀給她除了釵環。

她嘆了口氣說道：“這樣端坐一天，可真是累得慌，你說明日外頭又該如何評價本宮了。”

琥珀抿唇想了想，說道：“總不會是什麽太好聽的話罷。”

琥珀為她換了身衣裳，扶她到榻上坐著，有些擔憂地說道：“奴婢真是為您擔心，只怕還不知有多少人恨您恨到心裏去了，奴婢從前也不懂政事，在村裏也是聽聞過楚國公主的名聲的，您現在比較她，可是有過之而不及啊。”

“你怕我步了她的後塵？”

“奴婢是真心關心您才說的，”琥珀為林玥捏著腿，輕聲說道：“一旦有了這樣的名聲，百姓不知其中曲折，只會恨您入骨，什麽吃不上飯了，娶不上媳婦了，都會莫名其妙地怨上有您這麽個人。”

“即使哪日，您為陛下成了大業，正了名聲，他們還是會傾向於一個妖妃的故事，到那時您又該如何自處？聖上又會以何為重？”

這些問題林玥也都想過，不過卻沒想到琥珀會如此推心置腹地勸說，若真有那一日，又如何呢？

無論是因真相流芳百世，還是因謠傳遺臭萬年，她都能承受，若因對未來的恐懼而束手束腳，她林玥一介庶女根本走不到今日。

不過對於琥珀的關心，她還是很受用的，她握著琥珀的手，說道：“謝謝你真心為我著想。”

椒房殿。

姜雲姬拿起一個花瓶，就摔碎在地上，雪霽將年幼的皇長子摟在懷裏，勸道：“皇後娘娘息怒，可別嚇著皇長子了。”

“同樣是細作，姓林的怎的就做的如此風光，”姜雲姬一把拽過皇長子，情緒失控地說道：“本宮還養著陛下的獨子呢，沒用，你說說你有個什麽用，白生在這麽好的娘胎，怎的學問騎射半點拿不出手。”

雪霽說道：“咱們皇長子還小，以後都會好的。”

姜雲姬雙手捧住孩子的臉，仔細地打量著，說道：“從前就老說他小糊弄著，本宮怎麽瞧都沒看出他臉上有半點他父皇的影子，他到底是像誰啊？”

“這孩子還小，都還沒長開呢，娘娘，您嚇著他了。”

姜雲姬用力掐了把孩子的臉，說道：“雪霽你說說，他父皇那般神仙似的人物，怎會生出這麽個相貌平平的窩囊廢。”

雪霽把皇子護到身後，勸說道；“這可是咱們的指望，娘娘可不敢吃多了酒就這麽說，奴婢從前也聽說過孩子不像父母的事。”

“呵，本宮也是怒極了，”姜雲姬瞥了眼躲在雪霽身後畏畏縮縮的孩子，說道：“從前陛下誰都不搭理，本宮倒也沒個想法，如今本宮就是不懂了，林氏究竟有何妖法？”

“會不會是巫蠱之術。”

“說來聽聽。”

雪霽轉念一想，唇角勾起笑意，說道：“奴婢的意思是，那錦繡是不敢下劇毒的，這□□也不知何時才能發作個痛快，若林氏是施行了巫蠱之術才迷惑了聖心……”

北辰宮，寢殿。

玉明澈一身酒氣，一看見林玥過來，就抱了個滿懷。

林玥捧著他的臉，說道：“陛下這是喝了多少酒，怎的現在才回來？”

玉明澈又把她緊抱進懷裏，在她耳邊說道：“攝政王想與朕敘敘家常，朕就與他多飲了幾杯，朕沒醉，只是故意裝裝樣子的。”

“他可信了？”

“自然是信了，”玉明澈坐到桌案邊，揉了揉眉心，說道：“只是苦了右都禦史了，攝政王的人盯著，卻是一杖都沒少。”

林玥吩咐高雲倒了杯熱茶來，自己走到玉明澈身後，為他摘下冠冕，雙手輕柔地按著他的太陽穴，她了解的玉明澈，除了與自己玩笑，其實是一個非常自律的人，像今日這樣一身酒氣，倒是頭一回，想來為了消除攝政王的疑心，真是費了不少心思。

她溫聲說道：“陛下喝點茶罷，待緩過些酒勁，臣妾伺候您沐浴更衣，也能睡得舒適些。”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玉明澈方才覺著好些，就與林玥前往浴池，褪了衣衫，步入水中，靠在池壁閉目養神。

林玥挑了盒氣味淡雅的香膏，取了巾帕，為他擦洗身體。

“玥兒，還記得去年今日嗎？”

林玥自是不會忘的，那夜她以為自己是元皇後的替身，心傷不已，喝了許多酒，也不知做了多少不過腦子的事，那次之後，她是能不碰酒，就盡量不碰。

“臣妾記得，”林玥輕笑一聲，說道：“陛下答應過再不拿這事笑話臣妾了。”

玉明澈睜開眼，擡手掌心貼著她的臉，說道：“那夜你酒醉，朕卻想借機問出你與攝政王的陰謀來，今日朕也體驗了一次被人指望酒後吐真言。”

他坐起身將林玥攬入懷中，埋首在她肩上，說道：“朕也曾如此卑鄙，朕未將那夜真相全部說與你聽過。”

“陛下，都過去了。”

玉明澈撫摸著她的長發，說道：“那夜你哭著對我說，你喜歡我，你不想做替身，可我真的只喜歡過你一個人，我動了心，卻在沒有足夠保護你的能力的時候就和你定了請，我讓你受了很多傷，如今又讓你付出良多，背負罵名。”

林玥拍拍他的背，聲音極為溫柔地說道：“陛下您醉了，我們回去休息了好嗎？”

玉明澈松開懷抱，眼神無比誠摯地看著她，語氣溫柔而肯定，他說道：“我愛你，想要與你身同衾死同穴，這才是酒後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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