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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狐問情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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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雪崩,必然會造成不可計較的後果!連紫夜神君所在的山洞石門都會被厚雪壓住,到時候紫夜神君要出關也難!

“大膽!”女子一把抓住十一的衣襟,將她略略提起,威脅道,“你敢威脅我們!”

十一處事不驚,心如死灰道,“我到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失去的了。”

女子見她真有玉石俱焚的決心,心中倒也驚奇了一番,其實鹓鶵早有吩咐,無論如何,人是救定了。緩緩地松開十一,女子道,“鹓鶵和我都會下去救人,你就在這裏等著,以免礙手礙腳。”

十一手抓起一團雪,道,“好。”

話音一落,便見一黑一黃兩道影子疾速往山下掠去,不消一會兒,便見鹓鶵盤旋在花圃空中,而黑色勁裝女子來到了紅玉處。

紅玉一見女子,嘴角勾起道,“十一迫你來的?”她心中極其希望是紫湛派她前來。

女子睨她一眼道,“專心對敵。”

紅玉道,“我手脈被人挑斷,已無法握劍,我腳骨折,已無法站立。”

女子利落地扶起她道,“右手被挑還有左手,無法站穩我扶著你站穩,只是封三娘已被魔氣團團圍困,我們接近不得。”

紅玉仰頭道,“連鹓鶵也沒有辦法?”

鹓鶵一直在空中盤旋,始終無法下落。

女子皺眉道,“這蛤蟆究竟害了多少人才有這般功力,他看起來已經不要命了!”

紅玉的眼神沈了下去,此刻封三娘已經落到了脖間位置,若再不拉她出來,後果不堪設想。但即便連神獸鹓鶵都沒有辦法,那誰還有辦法救她出來?!

十一坐在雪面之上,眼神空洞,她也瞧見了這一幕,心被一片一片地撕得四分五裂。她往前爬了幾下,以手拼命捶地,雪面上沾滿了她已經涼透的血液,淚滿衣襟。

“封姐姐……封三娘!”

一聲聲回音,痛苦而絕望地灌入自己的耳中,不斷在提醒著她將要失去封三娘這個事實。還有那麽多事情未做,還有那麽多話未說,你怎麽就能夠,拋下我獨自離開?

十一默然地盯著雪面,眼前的白點越來越多,她幾乎已經看不見東西了。

跌跌撞撞地起身,她要往山下去,即便不能救出三娘,她也要見她最後一面。

突然,眼前一空,十一的半身懸在了崖邊,她抓住了巖石一角,身子像是秋天的枯葉一般單薄地懸在空中,仿佛隨時都會掉落。

在手失去了力量的時候,腰身卻一緊,有人撈住了她,輕輕地將她帶回到了懸崖之上。

十一坐在雪面上,隱約能夠看見一道紫色的身影,心中驀然一振,朝著她膝行而去,地上拖著長長的一道血痕,觸目驚心。

她拉著她的衣角,眼淚已經流不出了,嘶啞著懇求道,“紫湛,紫湛,她在下面,她就在下面!”

紫湛的臉色有些慘白,但十一看不清,紫湛扭頭沖著下方望去,安靜地像是這風雪中的一片雪花。

等了許久,只聽她幽幽地說出一句,“我去救她,但是,你日後不要向她提一個字,這就是我的條件。”

“不,不行,我不能答應。”十一隱約猜到紫湛會為此付出的代價極為慘重,若要她不提,日後三娘知道該是如何痛苦?

“答應,我就去救,”紫湛似笑非笑,“不答應,我就不救。”淺紫色的衣袂偏偏飛舞。

十一眼睛幹澀,最後,艱難地,暗啞地從嘴中吐出一個字道,“好。”

這一個字剛出口,便覺得眼前之人倏忽間不見了,再使勁地往下望,依稀能見到一抹紫影亦往山下掠去。

其後,十一只覺得眼前一花,白色的世界變作了黑暗,她頹然地往後傾倒,躺在這冰天雪地之中,隱約聽見,山下似乎有重重的爆炸聲傳來,再是一陣寂靜,再則天地變色,山峰震動,積雪簌簌地往下滑,帶著自己的身子一起往下,身上覆蓋了重重的冰雪,像是被子一般,將自己帶入了一個窒息空間。又過了一會兒,只聽外頭有人腳步急促,有人爆發出一陣悲慘欲絕的哀嚎,有尖銳的幾聲鳥叫聲,又似有天雷陣陣……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這安靜的世界和冰湖底下極像,漸漸地,浮躁的心平靜了下來,意識仿佛進入了一片無知無求的境界中去……

139挽歌悲誦

耳邊,停留著深深淺淺的呼吸,身子,越來越往深處陷入,十一不知道自己將要往哪裏去,仿佛那日被紫湛葬入冰湖之中一般,身子在湖水的冰寒之中,越來越僵,而意識也越來越沈重。

而紫湛的臉,在冰湖的碧波蕩漾之中輕輕地隨著波圈一圈又一圈地徜徉開來。

十一依稀還記得那日紫湛的表情,從來妖媚驕傲的她,在送走自己之時,臉上竟帶著一絲苦澀。她或許有過錯,但出發點是為了三娘。

簌簌——

身邊的積雪在松動,大地輕微地顫抖著,十一驀地睜開眼睛,才發覺自己竟深埋在積雪之下。原來方才昏厥之時,大地震動,引發了小規模的雪崩,將自己掩埋。

沒有空氣,十一呼吸變得沈重而困難,嗓子裏像是含了刀一般撕裂的難受。十一努力地想讓手擡起,但可惜,她被困在雪中,被壓在雪下,動彈不得。

簌簌——

一道光線忽然而至,一雙手從光線沖穿了進來,揪住十一的衣襟,再猛然一拉,十一瞇著眼睛避開強光,她的眼前還帶著白點,模糊之中,只見到一個黑衣勁裝的女子。

“封——”十一想開口說話,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幹涸的嘴唇龜裂,聲音支離破碎。

勁裝女子正是陪伴在紫湛身邊的那位小仙,女子揪著十一的衣襟,眼眶紅腫,眼睛裏帶著血絲,她的身體因為過於激動而在瑟瑟發抖著,手上的青筋凸起,脈路清晰可見。她惡狠狠地盯著十一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嘶啞著道,“神君死了,她死了,你這個凡人,我殺了你!”

十一的手驀然一涼,瞪大眼睛望著女子。她方才聽見她說,紫湛已經死了,她是如何死的,她為何會死,難道連她那樣強大的人也會死掉嗎?

“不……”從十一的嗓中吐出一個音節,十一搖著頭,死死地咬住下唇,“不……紫……不……”她的眼角漸漸地潤濕,含著晶瑩的液體,苦澀而艱難地咬破了下唇,一股腥澀味道在嘴中蔓延開來,“不會……”

勁裝女子松開十一,讓她像是枯敗樹木在山洪沖擊中倒下一般,仰面跌到了雪面上。

十一耳邊嗡嗡作響,她望著散開烏雲的天,雪已經停了,手抓著雪面,死死地。

勁裝女子踏雪走到了她的身邊,垂首望著她,就像是在看一堆腐肉,“跟我們走。”

十一望向她,她不明白為何要跟她走。

“神君的吩咐,她讓我們帶走你。”女子忽而粗魯地拉起她,含著滿腔的怒火,想要發洩而不得,只能憋著,氣的臉色通紅,“你可知那只蛤蟆精早已經化身成魔,強行開了魔界和人界的一條縫隙,而神君她……”女子哽塞,偏過頭去,“神君她為了封住這條縫隙,救出封三娘和你們這些凡人,自己跳入了縫隙之中,以她一己之力,鎮壓了那縫隙……”

十一吞下了一口血水,心肺仿佛被劍穿透一般疼痛,她實在沒有想到紫湛會用這種慘烈的方式葬送她自己,這讓封三娘、這讓自己情何以堪?

鹓鶵不知道在何時飛了過來,落在了她們的身邊,帶起一陣強烈的風。

女子手一提,將十一丟在了鹓鶵背上,接著她自己也躍了上來。

十一伸手急忙扯住她的衣袖,眼中含淚盯著她,“求你……讓我見……封……”

女子一瞥十一道,“封三娘她們安然無恙,而你,也不必見她。”

十一含淚搖頭,“求……求……”

鹓鶵忽而振翅飛上天空,十一身子被它猛然一帶,翻了一翻,懷中一件晶瑩剔透的東西滑落了下去,光華一現,在十一倉惶地轉身想要去抓它的時候,它已經迷失在了茫茫的雪山白塵之中。

“你要跳下去找死嗎?!”女子急忙按住十一,若不抓住她,恐怕此刻已然掉下去了,“只不過是一枚玉佩!”

十一伸出的手懸在外方,連身子也跌出去了一些,袖子被風啪啪地鼓動,眼神悵然若失,方才掉的那一樣東西,幾乎是她的靈魂,那是她和封三娘的定情之物,一朵芍藥花形狀的玉佩。

女子見她失魂落魄,眼眸微動,“我們知道你所餘下的壽命已經不長了,神君安排好了一切,我們會幫助你,甚至會比以前更好,神君為你為了封三娘犧牲如此巨大,你若是再輕生,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讓我再見……她……”十一回望女子,眼神堅定。

女子慍怒道,“你怎麽還是執迷不悟,你們倆個註定有緣無份,你們在一起處處遭劫,是沒有好下場的!有神君在,她或許可以護佑你們,但現在連神君也不在了,你還想如何?!”

十一不語,只是熱熱地盯著她,眼神中的期盼之火越燒越旺。

女子別開頭,不忍再看,咬牙應道,“好,只看一眼。”

鹓鶵將十一放下,自己則化成了一只小小的五彩鳥,盤旋了一小圈,乖順地落在了十一的左肩。它是上古神獸,從前只對紫湛這樣服帖。而女子則抱手靠在了一根傾頹的門柱上,頭微微仰著望天,神情肅然,帶著哀傷。

十一目見眼前景象略微怔神,在確定這是之前那座宏偉的建築之後,才艱難地擡步,緩慢地、跌跌撞撞地朝著前面走去。

這不再是那宏偉的建築群了,面前所見,只是一片廢墟,有殘垣斷壁,飛檐摔碎在地上,瓦片散落一地,地上鋪的平整的青石磚裂開了一道道縫隙,飛廊更是不覆存在,只餘下飛廊之後那一泓雄偉的瀑布,照樣一瀉千裏,氣勢磅礴。

“紅玉?”十一往前再走一步,清脆地踩碎了一片磚瓦,沒有人回應。十一又匆匆地小跑到原本的主樓位置,扶著漆紅色的歪柱絕望地喊,“三娘?”還是沒有人回應。十一轉到斷裂的飛廊邊緣,下方,是萬丈深淵,對面,幽幽的空廊不知道是否還有盡頭。

十一往後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凝神望著對面空廊,提氣,死命奔跑,順利地跳過了這道鴻溝,順利地到了對面,這一回,她不再走走停停,而是瘋狂地朝前跑,仿佛要用盡這最後一口氣,仿佛要用盡一生的力氣。

肩上的五彩鳥平靜地抓著她的肩膀,在十一不註意的時候睨著十一的側臉,似乎在度量著什麽。

“啪嗒—”十一停在角門處,如果記得沒錯,出了角門便能見到之前她們大戰的地方。十一的手指緊緊抓著角門的邊緣,直到在那木頭做的緣上抓出了淺淺的抓痕。十一怕,怕這角門後什麽也沒有,更怕角門之後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刷刷——

一陣風過,吹拂了花圃中餘下的焦黑的花枝。

花圃盡頭,一抹月白背影立在焦黑泥土上,分外顯眼。

“哢嚓——”十一到了一枝枯枝,那月白身影動了動,但沒有回過頭,而是繼續背對著十一。十一又朝著她走去,她的身影在偌大的雪山崖壁之後,顯得那麽孤單瘦弱。

“別過來,”封三娘的聲音低低地,透著鼓鼓涼意,這讓十一心中一寒,只聽她絕望地道,“她死了。”這個她,自然指的是紫湛。

“封姐姐……你……不要太……”十一想將她抱在懷中,想讓她依靠,想給她溫暖,想告訴她還有自己,但她卻停在了封三娘的背後,看著她的背影輪廓,擡手,欲觸卻不敢觸,只因,自己心中有愧。

“十一,”封三娘側過臉,餘光睨著身後的人兒,眼波微動道,“你為何不告訴我?”

十一驀然一呆,退後一步,“什麽?”

“哈哈,”封三娘卻忽然笑了起來,甚為可怖,“紫湛是神君,紫湛是我前生前世的愛人,紫湛挖了你的心卻用她的功力來救你,紫湛為了我成仙遭受雷劫,這一切的一切,你為何不告訴我?!”

十一捏緊手,垂下頭,“我——我怕失去你。”

風,從二人之間穿梭而過,卷起衣袂,吹走泥塵。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將二人定格在這冰天雪地之間的一片焦黑之內。

不知道等了多久,十一清晰地聽見了封三娘說的那番話,她說,十一,你走吧。

“為何——”

“我一直在等你開口說明,也給過你機會,但你選擇隱瞞,可見你並不完全相信我們的感情。現在她死了,我無法拋下她一人在這結界中孤獨,我更加不能跟你離開。十一,我們欠了她很多很多,我們兩個人,總有一個要留下來償還她……”

“那可以……是我……”十一急急地道。

“紫湛想我在她的身邊,便讓我陪在她的身邊。”封三娘回過身,寂然道,“若你答應,你會知道我一直在這裏;若你不答應,我會永遠消失,讓你永遠都不知道我在哪裏。”

十一一聽罷,終於失去了所有的支撐,頹然坐在了雪面上。

身後,有人在靠近,那人俯身一拍十一的肩膀道,“既然已經見過了,便跟我走吧。”

十一不動,只是似笑非笑,仿佛已經癡狂。

那人像是發現了什麽,轉到十一的面前,擡手在她眼前晃動一下,訝然道,“你的眼睛……”

十一苦澀地笑,慘然道,“聽說過雪盲之癥嗎?”

140雲開月明

伏在鹓鶵的背上,柔軟的羽毛發出黃金般燦爛的顏色,望向下方,獵獵的西風之中,宏偉的玉皇山變成蒼茫大地上很小的一點,隨著鹓鶵的上升,漸漸地被雲層覆蓋。

陪著十一的女子穩然立在右側,發絲被狂風吹著,拍打著她的面龐。或許是跟紫湛久了,十一總覺得她沾染了紫湛的一些氣質,譬如她的妖媚,譬如她安靜下來時候那份能夠暈染人的悲戚。

女子餘光一直睨著十一,十一一動不動地趴著,仿佛已經死去多時,她的表情僵硬,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定在前方,發髻散亂,身形潦倒頹廢,又似北風中枯樹枝上懸掛的一盞枯葉,隨時都會飄零落下。

女子眸色覆雜,目光沈了沈,輕嘆一口氣。

這都是神君自己做的決定,怪她又能如何?漫漫光年,封三娘若要一直守在玉皇山陪著神君,這範十一娘又不知道要受多少相思之苦。

哎…….

女子從懷中抽出一條黑色絲帶,伸出手遞給十一,“給,綁在眼睛上,或許能緩和一點你的雪盲之癥。”

十一扭頭接過,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卻發覺笑不出來。

“謝——”

封姐姐,若你不見我,我看得見與看不見又有何區別?

十一將黑色絲帶纏在眼睛上,盤膝坐著,風越刮越烈,發帶在飄舞著。

“我的哥哥呢?”

“送回杭州府了,”女子回,“凡人的皇帝在通緝你們,你的父親已經下獄。”

十一放在膝蓋上的手一緊,略偏過頭,“處斬?”

女子遲疑地看著她,“嗯。”

十一似笑非笑,“你放心,我不會想著逃走去救人,我心甘情願地跟你們走。我的父親作惡多端,現在是他的報應。”

女子不溫不火道,“還算明理。”

十一笑笑,然後陷入沈默。

父親,您貪得無厭,我和哥哥苦心經營的產業還不能滿足您的**,今日這一切,算是老天給你的教訓,如果有來世,我不想再做您的女兒了。

一抹落日餘暉為黑色世界帶來一絲光亮,十一擡手以手背遮擋那縫隙的光線,略低著頭問,“是落日?”她側耳傾聽,又問,“是海鷗?我們在海上?”

“嗯,我們在東海。”女子答。

“是去青鼓壘山嗎?”

“正是。”

十一嘴角彎起,右臉頰上生了一個梨渦旋, “轉了一大圈,我又回來了。”

鹓鶵鳴叫一聲,叫聲穿透了雲層,回蕩在耳邊,清脆悅耳。貼近海面,鹓鶵滑翔了一番,十一的笑容越來越深,清風拂面,海風帶著滋鹹的味道,讓十一心境開闊了不少。

“這是什麽?”

“這是淚。”

封姐姐,這樣的開始,這樣的結局,就算你是靈狐,也未必猜得到吧?

鹓鶵忽而振翅一飛,仰頭沖起,海面激起一陣浪花,點點滴滴,灑在了十一的身上,拍在她的臉上,印著金黃色的餘暉,十一的臉亦發著光。鹓鶵長長的鳳尾掃過曠闊的海面,帶著滴答的水滴,加快了速度,徑直往東海之中的青鼓壘山而去……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杭州府外一處不起眼的小村落裏,一間普普通通的民宅中,院子裏的桃花開了又謝,片片堆積在地上,很快地便鋪成一張由桃花鋪成的軟塌。

吱呀一聲木門開啟,一個白衫男子穿著布鞋落在門後,他看了一會兒院中的桃花,眉頭皺了皺,然後轉身回去,再出來的時候,手中已經多了一掃帚,他方擡步欲出去清掃這滿院的桃花,卻聽側房一女子的聲音清脆地道,“哥哥,別掃,我來撿。”

此男子正是範十郎,匆匆過去十載,他蒼老了許多,下巴上也有了胡渣。而側房內的自然是十一。十一推開面朝院落的窗戶,眼睛上蒙著一層黑布,朝著範十郎腳步的方向盈盈一笑道,“下回再落花你都別掃,不是說好了嗎,都由我來撿。”

“十一,你的眼睛不太方便,要撿的話還是我來。”範十郎撩開前擺,跨了出去,小心翼翼地不去踩地上的桃花瓣,來到十一的窗前,餘光瞄見擺放在窗後的一方刺繡機,而十一正趴在窗臺之上以手支著下巴調皮地、無辜地“望著”自己。

“你還在刺繡?”

十一聽罷往側邊挪了一步擋住,“沒有,只是擺放在那兒。”

範十郎拗不過她,擡手按在十一的眼睛之上,動容道,“十年了,我們一邊躲避通緝一邊為你尋找良醫,可就是看不好你的眼睛,不若,我們回京城去吧,那兒有很多名醫,一定有人能看好你的眼睛。”

十一按住他的手,輕輕地搖了搖頭道,“哥哥也說都有十年了,我已經習慣了這樣,不需要再去改變。”

範十郎苦澀地笑,他知道十一心內在牽掛什麽,每回刺繡,她也只會繡一樣東西,那便是一朵開得正盛的芍藥花。

芍藥花……

那是那個人與她的定情之花。十年的日日夜夜,十一從來沒有忘記過她,一刻也未曾。

“大清早的,這一地的落花,看來二位又需要孟某幫忙了?”一人郎聲而來,撩起衣袖,揭開前擺正要蹲下去撿地上的桃花。

範十郎急忙道,“不可,孟大人,您這是……”

孟安仁擡眼笑瞇瞇地看了窗口一眼,然後一邊撿著花瓣一邊道,“範兄,若是沒有孟某你一個人要幹到何時呀,今日的鋪子還未開張吧,你們兄妹該不會想撿一天的桃花不顧鋪子吧?”

十一溫和道,“孟大人也不顧公務了?若是在這裏撿一天的桃花瓣,傳出去想必整個杭州府都要震驚了,堂堂的杭州祭酒孟大人為一個瞎了眼睛的女子撿花瓣?”她嫣然一笑,剛好一陣風過,吹落桃花片片,仿佛下了一場粉紅色的小雨,與她鬢角飄起的發絲一起,在這小雨中迷離著。

孟安仁看著她,目光一頓,手上的動作放緩,“範小姐的容貌,還是與十年前的一模一樣。”

範十郎側首回看,點頭應道,“的確,十一這十年一直沒有變。”

十年前,他被人安置在了這裏,十一是後來才到的,被送來的時候,一個黑色勁裝的女子抱著她,將她交給自己,然後轉身便消失了。範十郎知道此人非比尋常,他回屋看十一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在十一的眉心,有一片金光閃閃的羽毛印記在浮動著,範十郎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那道印記才消失。

等十一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七日之後,她的眼睛看不清楚東西,遇到強光便會刺痛流淚,故而只能以黑布蒙著,到了晚上才稍微可以放松一些。

起初的日子,十一不言不語,幾乎滴水不進,範十郎眼見著她越來越憔悴,便越來越心焦,深怕十一會就此離開。直到有一日夜裏,範十郎自己發了高燒,十一這才猛然醒悟,從她自己的世界中走了出來,反過來去照顧範十郎。

兄妹二人在杭州府外的一個小漁村安了家,做起了小生意,開了一家胭脂水粉鋪子。不久之後,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問到了此處,等此人站在範十郎跟前數刻,範十郎才認出此人乃是當年偷了田黃石的小賊孟安仁。

而此刻的孟安仁,已經高中並且被派遣為杭州府的祭酒了。

自那以後,孟安仁幾乎每隔幾日便會登門拜訪,這一敲門便敲了十年,十年如一日,範十郎看得出孟安仁對十一的心思,但可惜到了十一那處,四兩撥千斤,每次孟安仁一開口,便會被十一死死堵回。

孟安仁從未娶妻,十一從未允諾,但範十郎知道,自己的妹妹絕不會嫁給孟安仁,因為她心裏只有那個女子。

又一日,風和日麗,清風徐徐。

範十郎出門去了,留下十一在院子中,隔壁的老王會經常送一些日常用品和食物來,十一微笑禮貌地回應。

“對了範姑娘,”老王在替十一打水,邊拉起井繩邊歪著頭道,“村裏近來出現一位白衣姑娘,漂亮地跟仙女似地,只是臉臭了些,似乎一直在找人。”

十一心頭猛然一跳,手指在絞著。“那位姑娘叫什麽名字,她在找何人?”

老王褶皺的眼角張了張,想了半天答道,“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自己在村裏轉著,似乎還在你院前停留了一會兒,範姑娘,如果是……如果是衙門派來的人,你可要小心一點呀。”老王知曉十一的身份。

“好的,謝謝您。”十一頷首,手越絞越緊,直到老王離開時松手的時候,十一才感覺到手心的汗。回屋關上門,十一靠在門上,如果不靠著,她便會倒下。

是你嗎,是你下了玉皇山來找我了嗎?

夜色漸沈,鳥兒在林間叫著,在黑暗的庇護中,很多生物都鉆了出來,憑著天性去尋找食物,開始活動。

安靜的院落裏,閨房開著窗,正對著清朗月光。

一個人兒身著素衣,端正地坐在刺繡架後,一針一線熟稔地穿梭。

啪地一聲,窗戶拍了一下窗框。十一擡首,面對著窗戶院落,輕輕地問,“誰?”她方才似乎聽見了衣袍獵風的聲響,但卻沒有聽見有人的腳步聲。

空氣靜默,沒有人回答。

十一伸手朝前,但空空如也,她嘆了口氣,抓住窗框想拉上它,卻不想那頭竟有人按住了窗。

“到底是誰?!”十一驚慌,剛要大叫,卻聽到了對面那人輕輕幽幽的話語聲,“是我。”

十一聞言一怔,呆滯片刻後喃喃問,“你是誰?”

那人靠近了一步,身上散發的幽香沁人。“青丘國靈狐,封三娘。”

十一欣然點頭,“還是你知道我的想法,青面人是否就是方正良我們還無實質的證據,若能讓蒲松齡開口,便能夠確定這一點了。還有,蒲松齡肯定還掌握不少我們所不知道的消息,若他真的感染了疫病而我們治好了他,或許他能夠迷途知返,知恩圖報為我們所用。有一個熟知敵人的人在身邊,對我們是極為有利的。”

“怕只怕,養虎為患。”封三娘道。

“是老虎還是病貓,到時候便知,只是此時他在我們府前必定有緣由。與其在這裏憑空猜來猜去不得結果,不如索性將他帶進來安置好,我們才能有進一步的行動。況且,他或許也知道我的哥哥為何會發瘋,為何會染病......”

封三娘頷首道,“我可以將他帶進來安置,但依照竹送和小玉的說法他極有可能已經染上了疫病,為了以防萬一,我只能暫且讓他在外屋住著,我會將他捆好,你和府中諸人都不能接近半分。”

“嗯,”十一微笑點頭,“只要能將他帶進來醫治,我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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