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臨江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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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喧囂。

窗內二人端坐。

十一欠了欠身子,用手支著下顎,饒有興致地用餘光觀察對面那人。那女子頭戴鬥笠,輕紗蒙面,但聲音如此動聽的女子,相貌也不會差到哪裏去。更何況那日林間,十一曾在模糊之中,見過她的樣子。

如此佳人,正和哥哥相匹配。

店小二送來了一壺酒,一開蓋子,桂花飄香。桂花酒酒性溫醇,不易醉,不刺激,滋味綿長,醇厚中帶著微甜,飲用後口齒留香,正適合女兒家飲用。

“我還不知道怎麽稱呼姑娘呢,”十一掃手讓店小二退下,多瞧了那店小二的手一眼,再含笑親自為封三娘斟酒,“上次一別,我也不知道該在何處找你,心想著既然你在上元節出現,或許後幾日還會來,所以我今日出門再來試試運氣,沒想到真的遇見你了。”

“你專門來找我?”封三娘單挑眉頭,認真地問,聲音雖然還有些薄涼,但已較先前溫潤了許多。隔著面紗,她看著十一的樣子,一別五年,她成熟了許多。原先極佳的五官變得更加深邃,身子也拔高了,穿上男裝也是翩翩佳公子一位,若是換上女裝,定然女中鳳雛。

“嗯,救命之恩。”十一眉眼彎起。

清澈的酒水滿杯,封三娘只是望著,並不飲用,狐貍耳朵動了動,她仔細聽著隔壁隔間的聲響。

“我姓封,排行第三,所以都喚我封三娘。”

“三娘,”十一接話,瞥了一眼外頭,“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封三娘一楞,視線飄向外頭,“可以。”

從前的十一一直喚自己為封姐姐,也難怪,那時候她只有十二歲,情竇初開,又加上種種波折,所依靠的也只有自己。那時候她對自己的感情,到底是像對父母那般的依賴,還是——還是男女之情?

封三娘默然地握起拳,放在膝蓋上。桌上的食物未動,十一好像在等人,自己一直一直在等十一。當冰窖挖心,親眼目睹那一幕,封三娘覺得慘痛無比,就好像自己的心也被連帶著掏出一般。在十一倒下的那刻,自己的世界也隨之分崩離析,上天入地,沒有十一的蹤影。那一刻,站在通往鬼界的井口前,封三娘想起了紫湛,對這個人,她恨不起來,更愛不起來。

有時候在教授竹送修煉的時候,封三娘覺得自己竟然像極了那時候的紫湛,平時她是個好友,但嚴厲起來,一點情面不留。

原來,要愛一個人很難,要恨一個人更難。要記住那樣的愛,與記住那樣的恨同樣錐心刺骨。

自己離開紫湛,也已經五年。那樣城府極深的她,還會獨自居住在玉皇山那座宏大的建築裏,看著白雪紛紛,一個人坐在面對空谷的廊橋欄桿之上,看風起風平,日升月落?

“三娘,你是哪裏人,為何會來到京城,你是獨自一人上路的嗎?”十一關切問。她們都很默契地不去動桌上的酒水,而只是夾了幾片小菜。十一為封三娘布菜,以盡地主之誼,動作輕柔緩和,顯露大家風範。

封三娘平靜回,“我是偏遠地方一個小門小戶人家的女兒,來京城也是投靠親戚,除了我,還有我的弟弟一同來此。”

“那麽你的弟弟呢,此刻在何處?”

“他去逛燈市。”

“你們來的真是時候,燈市是很熱鬧,每年才一次,一次也就這麽兩三天。”十一點頭,“三娘,你的親戚是何人,找到了嗎?”

“還沒有,”封三娘搖頭,“她可能以為我還在生她的氣,其實,我有很多問題想要當面問她,但她好像在故意躲著我,我見不到她。”

“你的親戚姓甚名誰,或許我可以幫你找。”

“不必了,想見時,自然會見到。”

“那好吧,不過若有需要,來我府中找我,我必會幫你。”十一伸手輕按封三娘放在桌面上的手,又安撫地拍了拍。在十一看來,封三娘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前來尋親的鄉間女子,這樣的女子天性善良,極易被人蠱惑。

但問明了她的家世,雖然與自家有門第高低之別,但哥哥是不會在意的,可是父親那兒還需要好好說說。

可是該怎麽說才妥當呢?

十一神思飄遠之時,沒發覺封三娘正用一種諱莫如深的眼神瞧著她,那眼神好似在黯然,好似在嘆息,好似在怪責。

十一回神的時候,發覺自己思考太深,竟將封三娘拋在一邊涼著,摸摸鼻子深感羞愧,擡眼看時,十一頓時一驚,因為封三娘正毫不避諱地直直看著她,一動不動,就好像已經這樣靜靜地望了許久,她眼裏的東西深沈覆雜,十一即使隔著一層薄薄的面紗,也能夠感受得到她眼裏的錯雜失望。

十一不敢再與她對視,這樣的對視太過危險,就好像是一個漩渦,正在帶著自己往中心的激流穿去,如果被漩渦吸引住,十一便再也逃不出去了。

“咳——”十一清咳,起身撩開簾子,半側身子向外回頭,“這菜怎麽還不上來,我去催催看。”

還未等對方回應,十一便逃難似地逃了出去,靠在墻壁上稍稍喘氣,她發覺自己的心竟跳的厲害。

仰頭深呼吸,十一摸著自己的心口,自問道,“十一,你是——怎麽了?”

為何見到她會如此心慌,為何與她對視會這樣心跳過速,還會不自覺地想起......十一緩緩摸上自己的唇,樹林間的一幕在腦海裏閃現,她猛然一個激靈,甩了甩頭,又沖到樓梯之下到掌櫃的那兒要了一壺涼茶,倒在茶杯中往臉上一撲。

“嘩啦——”

十一覺得自己清醒了許多。

“十一,你在這裏做什麽?”範十郎剛巧踏入店內,見到十一的奇怪舉止便大步往前,拿出手巾替十一擦拭,“無緣無故你往自己臉上潑茶作何?”

十一見到範十郎眼前一亮,用力抓住他的雙臂道,“哥哥,快,快隨我來。”

“什麽?”範十郎邊說邊被十一往樓上拉,十一掀簾之後,範十郎見到裏面的女子,頓時喜不自禁,拉回十一在門口壓低聲音道,“你怎麽找到她的?!”

“路上遇見的,”十一擡眼看著十郎,“真的是她?”

“就是她!”範十郎捶手,“她就在裏面,我該怎麽辦,我現在裝束可得體?我進去之後該如何和她開口呢,她......她會不會......”

“打住。”十一捂住他的嘴,若是範十郎再這樣喋喋不休,裏面的人可能就要跑了,十一再深吸一口氣,平覆了心情道,“有我在,哥哥你就放心地去吧。”

“那......”

“那什麽那,跟我來。”十一一馬當先,挑簾含笑走了進去。

封三娘瞥見範十郎,臉色平靜無波,似乎與之前並未有什麽不同。

範十郎挑了方桌的面窗的一側坐下,十一剛想坐到封三娘對面,但卻見封三娘指了指背窗近她的位置道,“十一,坐這裏,我初到京城,有些菜連名字都不知道。”

十一微笑,坐在了她的身側,她指了指面前的一道湯水道,“這是‘獨釣寒江雪’。”

“就是鯉魚青菜湯,你看上面的青菜葉子,不正好似水上的漁舟?還有這乳白的鯉魚湯水,不正像是冬天被血覆蓋了的江面?”範十郎進一步解釋。

封三娘略一頷首,伸手去舀湯。十一沖著範十郎狠狠一記眼神,範十郎急忙接過勺子替她舀湯。“姑娘請嘗一嘗。”

“多謝,”封三娘接過碗,卻順手推到了十一面前,“今日你為東,你先喝。”

十一只得含笑接過,嘗了一口,“很鮮美。”

“鯉魚是剛從江中打撈上來現煮的,所以格外鮮美。”範十郎一邊說,一邊又替三娘舀了一碗。他自己則提壺倒酒,剛到嘴邊,便聽十一急急呵道,“慢著。”

封三娘也頓住手裏動作,望著範十郎的酒杯。

兩個人的神態都有怪異。

十一和封三娘對視一眼,各自明了對方已經知曉。

從方才店小二進屋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對勁的地方。那店小二的手細皮嫩肉,絕不像幹粗活的,而且步履穩健,眼神閃避,心中怕是有鬼。他在放桂花酒的時候,動作格外緩慢,末了還特地擺正了酒壺,可見這問題出在這桂花酒之內。

十一觀察力敏銳,心思縝密,而封三娘聽覺靈敏,嗅覺也極好,故而都不約而同地瞧出了端倪,不去動那桂花酒,只有這冒冒失失的範十郎,毫不設防,差點中了詭計。

十一道,“三娘,不如你陪我們一同回府,我對你一見如故,還想好好與你聊一聊。”

封三娘會意,“好,我也正有此意。”

只言片語間,兩個人已形成了默契。對十一而言,有人對著她下手,那不喝酒就回去路上必有風險,有封三娘陪伴會安全很多;而對封三娘而言,保護十一是重中之重,而且她也想看看,這幕後黑手到底是何人。

只有範十郎傻傻地不明真相,詫異地看著十一按著自己的手。

“怎麽了?”

“空腹下酒有傷身體,哥哥你先吃一些東西再喝。”十一欣然笑道。

“嗯,”範十郎則沖著封三娘傻笑,“好的。”

十一端起手邊的湯水,剛喝了一口,發覺封三娘正怪異地看著她,又見範十郎眼睛發直,於是摸摸自己的臉,挑眉問道,“怎麽了?”

封三娘默然看著手邊餘下的碗。

範十郎清理了喉嚨道,“十一,你喝的是這位姑娘的‘獨釣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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