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情意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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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端著碗,視線莫名地定在封三娘面紗下部,唇部位置。那晚林間光景乍現,兩片淡粉色的唇,一張無可挑剔的臉龐,屬於她的幽魅的氣息,不該屬於她的涼涼的淚水......

“十一,你耳根怎麽紅了?”範十郎停箸問。

“哦,”十一尷尬收回視線,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喝了湯,有些熱。”她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放松下來,可暫時再也不敢去看那人了,免得又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那就吹涼些再喝。”範十郎微笑,眼角褶皺隆起,餘光時不時瞥著封三娘。見封三娘若無其事地端起原本屬於十一的那碗“獨釣寒江雪”,右手撩開面紗,貼著碗口小啜一口,然後徐徐放下,連湯面都不曾波動。

十一亦瞧見她的舉動,如此一來,十一的耳根越發地紅了,自己是無心之失,她這樣是故意而為,難道是親近之舉?

而範十郎總以為這只是女兒間不拘小節,十一嘗了她的,她嘗十一的,也未嘗不可。自己的妹妹如果能與她多親近,自己與她接近的機會也就越多。

“封姑娘,嘗嘗這一道‘紅掌撥青波’,”範十郎殷勤地盡他的地主之誼,盡量表現得盡善盡美,可是隔著面紗,那人也不知道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範十郎幾次想張口讓她摘下鬥笠,但話到了嘴邊,又憋了回去。

他心想這位姑娘或許有什麽難言之隱必須遮住面容也不定。其實範十郎也有自己的小心眼,那就是這位姑娘如此絕色,走到街上被別家公子瞧上也是一大麻煩,自己縱然是範府公子,但偌大京城,比自己尊貴的人多的是,比自己有才華的也多得是,若是她看上了別家公子,自己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如此想罷,還是不摘為妙。

十一鎮定了之後發揮了其伶牙俐齒的本事,在席間有說有笑,斡旋排解,既彌補了哥哥不善言辭的缺點,又活躍了席間的氣氛。而面紗下的封三娘,始終朦朦朧朧,不好親近的模樣。至於範十郎,有著妹妹打圓場,時而接下妹妹特意安排下的話茬,倒也得體,沒有犯下什麽大錯。

酒足飯飽之後,十一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實在吃不下了。扭頭看範十郎,還在繼續為封三娘介紹菜品,十一簡直欲哭無淚,搖頭輕嘆。

哪有人對姑娘一直一直介紹菜品卻不會聊其他?若是沒有自己接話,這場面非要冷清下去不可。哥哥啊哥哥,你怎麽能這麽笨?我吃了這許多已經飽的不能再飽了,人家姑娘身子纖纖,胃口也不該很大,此刻可能也像我這般撐著了。

“小二,再來一盤——”範十郎猶豫了下,桌上滿滿一堆菜品,還有什麽有名的菜色?他正在思考的時候,十一忍不住了,她對著匆忙趕來的小二揮了揮手讓他下去,再對一臉懵懂的範十郎道,“哥哥,下回再點吧,我實在是......吃不下了。”

雖然她也想多為範十郎爭取時間,但時間也不是這樣爭取的,若再這樣吃下去,自己明日非臥床不起不可。

十一捂著肚子,心下奇怪那位封姑娘怎麽還那樣氣定神閑,範十郎點多少,她都不反對,難道她也想留下來?

“肚子難受?”封三娘挪了位置靠近十一,很自然地伸手捂住十一的腹部,開始輕柔地揉了起來,另外一手搭在十一的背部,幫她順氣,柔順的青絲垂落,掃過十一的臉頰,這讓十一有些許的楞神,對方兀然地靠近,讓十一的腦袋陷入一片空白。

扭頭,對視。

兩個人都望進了對方的眼底。

封三娘撩起面紗,那一張如鐫刻般的臉在十一面前似四月間的牡丹般綻放。她雖不笑,但嘴角隱有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映著自己有些僵硬的臉。

“沒......沒事。”十一舌頭打結。來自於腹部的溫度雖隔著一層衣物,但直直地透了進來,她的掌心溫熱,動作輕柔,被她如此一揉,的確好受許多。

封三娘從腰間掏出一根墨綠色的竹刺,捏過十一的手,在她的拇指上紮了一針,拇指上流出一滴偏黑色的血珠,十一“呀”地一聲失聲驚呼,封三娘立即張嘴含住她的拇指,吮吸一口,然後松開。動作迅速,讓十一無暇反應,待反應時,封三娘已經松開了她,仿佛什麽事情也沒發生般冷靜地坐在她身邊。

十一縮回手,木訥地發呆。方才拇指被她含住,一片小舌在拇指上掃過,那種酥麻的感覺又卷土重來,湧遍全身。良久,十一握杯的手有些抖,“三......三娘,謝謝。”

“不客氣。”封三娘立即答,手在轉著面前的酒杯。

窗外忽而“轟”地一聲,炸開了一道火樹銀花,各色煙火點綴夜幕下的天空,遠處開闊的湖面上,有少許的行舟。下方的小販還在叫賣,不少的青年男女在猜燈謎。雜耍的男子在賣力地拋火球,一隊舞獅隊伍經過,敲鑼打鼓了一路。

“時候不早了。”封三娘道,“我該回去了。”

“姑娘!”範十郎慌忙之下站起,但這一聲姑娘出口之後,竟不知道該用什麽理由來留下她。

倒是十一解圍道,“下面的燈市還未散,不如姑娘陪我們逛逛如何?再者,我們兄妹倆還想請三娘與我們一道回府,恐怕路上還需要麻煩姑娘呢。”

她沖著門的地方努了努嘴,示意外頭在她們酒中下藥的店小二,封三娘點頭道,“既然如此,三娘卻之不恭。”

付了銀子,三人並行在熱鬧的燈市上。

範十郎負手在最右,十一原本在中間,尋了個間隙走在最左,讓封三娘最中。

“不如猜個燈謎?”十一建議。

“這——”範十郎犯難,他對這些一向不拿手,十一怎麽有如此提議?

“哥哥,你不會的我幫你猜,你也想在封姑娘面前留下好印象對不對?”十一拉過範十郎壓低聲音說。

“可——”

“可什麽可,到時候看我的。”十一堅定道,回頭喊過封三娘,“三娘,來這裏,看看這個八角燈籠,喜不喜歡?”

“公子真是好眼光,這是本店剩下的唯一八角美人走馬燈了,上面的圖案栩栩如生,美人也是俏麗,每一面都是不同的。”

“這怎麽賣?”範十郎張口便道。

十一暗地裏猛踩他的腳背,範十郎吃疼失聲“啊”了一聲,回頭見到十一陰沈的臉,頓時噤聲,再見封三娘也走了過來,三個人圍著這八角燈看著,越看越覺得精致。

“公子說笑了,本店招牌寫著呢,此燈只用作猜謎獎品,只送不賣。只有公子猜對了燈謎,我免費送給公子;否則,就算是天價,本店也不賣。”

十一怕範十郎難堪,立即接茬道,“那請老板出題,我們試試看。”

老板笑道,“一共三道題,全部猜對了才能拿走。”

“好。”十一一口應下。

“第一道算是開胃小菜,公子聽好。”老板裝模作樣道,“依山伴水,打一字。”

“這個簡單,”範十郎搶口道,“是個汕字,水山汕。”

老板滿意點頭,“正是如此,那公子請聽第二道——春雨潤新苗,還是一字。”

範十郎為難了,十一扯他衣袖,在他背上寫了一字,範十郎眼前豁然開朗,朗聲道,“是個秦字!”

老板笑著看他身後的十一,然後點頭繼續道,“第三道是個成語,題面曰‘吹落黃花遍地金。”

十一正要指點,老板卻道,“我數三下,若是公子不答,便算輸了。”

他顯然是看見了十一的小動作,以三下為限,讓十一無法在範十郎後背寫字,範十郎果然無法,只能老實答不知。

老板意有所指道,“若是換個人來,或許就能拿去了,可惜,可惜呀。這位公子猜對了兩題,我便送你一個小燈如何?”他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彎腰在後頭挑著,半天挑出個小兔摸樣的花燈,點上,遞給範十郎。

範十郎點頭道謝,提著花燈朝著封三娘走去,“封姑娘,這個也算贏來的,雖然不及那八角美人燈漂亮,但也挺......可愛的,我把它送給姑娘。”

封三娘道了聲謝,接過燈籠。

臨走的時候,十一回頭瞧著那店,店門口的美人燈還在亮著,不斷有人過去詢問,不斷有人在嘗試,但還是不斷有人垂頭喪氣地走了。

其實那美人燈也只是精致,斷算不上最好的,但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是在意,越是要通過努力得到的東西,就越是顯得難能可貴。

又逛了幾處,幾個人都有些累了,找了一處坐下,十一飲了一口茶然後托辭道,“好像丟了一件東西,我回去找找,你們在這裏等我。”

“十一,我陪你一起去吧?”範十郎急忙起身拉住她。

“你先陪著封姑娘,我知道丟在哪裏,很近,稍等便回。”

範十郎看著封三娘,然後點頭道,“那你小心些。”

賣花燈的老板看見十一回來似乎並不驚訝,笑道,“我開始出題了,公子你聽好。”

“嗯。”十一欣然點頭。

老板似乎有意為難十一,前頭兩道題已經出的極難,但十一還是險然過關,到了最後一題,老板更是難上加難,他說道,“子規夜半猶啼血。”

十一皺眉,托腮思想半晌。

老板面露欣喜之色,心想若是沒有提示,這位公子定然猜不出。他刻意隱瞞了題面,便是要為難他。

十一苦思,擡頭間瞥見屋檐之上落了一只五彩鳥,出神半晌,猛捶手道,“老板,我知道了。”

“哦?”

“這是個離合字謎,子規即是杜鵑,夜半便有月,你不曾告訴我這是個離合字謎,我便費些周折,謎底是——鵑鳴月。”

“妙極妙極,”老板一邊稱讚著,一邊將美人燈交給十一,“公子對那位姑娘不錯,特特地跑回來為她猜謎,又是一段上元佳話。”

“我——”十一剛要解釋,卻又聽老板道,“我瞧那位姑娘雖然輕紗蒙面,但目光好像也一直在盯著公子,公子背對著她,自然不知道,公子要好好珍惜呀。”

十一楞神,“她......一直在盯著我?”

“是呀,我擺了這麽多年攤子,有那麽多年的經驗,有時候吶,一眼就能瞧出這些。”老板拍了拍十一的肩膀道,“公子好福氣,好福氣吶。”

十一提燈,往回走了幾步,街上的人依舊多,但回首之間,竟然一眼望見了那漫漫人流中的她。十一停步,而她擡頭,輕紗被微風拂動,臉上的光彩若影若現,淺笑,站在人群中等著。

目睹這一切的五彩鳥叫了一聲,振翅飛到街角胡同裏,落在一個身影的手臂之上,那人撫摸著五彩鳥的頭,低低地說了一句,“嗯,知道啦,謝謝你,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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