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白駒過隙

關燈
院子裏的曇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纖細長卷的淡黃色花蕊,引來了許多蜜蜂。無論外界氣候如何變化無常,這院子仿佛罩了一個無形的氣罩,將內裏的氣候調節得當。溫和陽光透入,幾只花蝴蝶撲著翅膀飛入,在地面上落下斑駁的影子,這一切引出屋中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來。

少年一襲墨綠長衣,背負長劍,腳踩登雲靴,精神奕奕,劍眉星目。他仰頭望了望青天白雲,癟了癟嘴巴,稍後慢吞吞地抽出腰間軟劍,不情不願地揮舞起來。

“竹送。”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透過劍氣,傳遞到這個名叫竹送的少年耳中,少年一驚,手腕一轉,立即變化了姿態,眼睛變得炯炯有神,力道也漸足,揮劍斬落葉,橫腿掃泥塵,再一個蛟龍翻身,一字並腿,反轉受劍,穩穩落地。

他剛瞇著眼睛微仰著頭,想要得到來人讚許。哪料想那人只徐徐經過他,然後忽而從後頭出掌,竹送橫劍一擋,只見劍身一彎,竹送被一股真氣擊飛,弓著身子撞擊到白墻之上,嵌入其中,落下一個大坑。

他好不容易爬了出來,一邊拍打身上的泥塵,一邊沮喪地嘟嘴道:“封姐姐,我只不過稍微偷一下懶,你不必下手這麽重吧,你看,我的衣裳都破了。”

封三娘一挑眉頭道,“衣裳破了可以再補,修行倦怠了無法可補。”

“知道啦——”竹送腆著臉從後靠在封三娘的肩頭撒嬌,他的個子已經拔高,與封三娘同等身量,他鼓著腮幫道,“這五年若非有封姐姐在我身邊陪著我、指導我,我的進步也不會這樣大,我現在的功力,可非一般妖修行百年可達到的層次。”

他一邊說著,一邊見封三娘神色放松,於是續道,“封姐姐,今日你要去哪裏找那個人?”

封三娘伸手,捏住竹送的耳朵,竹送“呀呀”吃疼地繞了一個圈到封三娘面前,眼裏噙著透明的淚珠皺眉道,“封姐姐,疼,疼疼!”

“我出去的時間,你務必勤練,知道了嗎?”她認真地看著竹送的眼睛。

竹送回望她的眸子,然後懂事地點了點頭。

這五年,封姐姐一直在尋找十一。從九重天之上,到七層鬼界之下,最後得知十一還在人界。她本欣喜若狂,以為十一未死,但大喜之後卻遇上大悲,在人界苦苦尋覓五年,始終未見十一蹤影,她為了讓時間過的緩一些,從來不上九重天,因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幸而天帝為那紫夜神君之事煩憂,未曾怪罪於她。

竹送望著封三娘瘦削的背影,心中疼惜無比。她顧念自己那時候待她不離不棄,故而對自己看護有嘉,甚至親自教授自己法術,替自己取名為“竹送”。她如此做,是否是想起另外一人的情分,是在效仿那人當初對她的眷顧?

封姐姐,你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還是掛念她。

當年的事情真相如何,十一為何還在人界,這一切謎團,務必要在找到其中一人之後才能解開。

封三娘出了院子,並不回首,但心中清明,竹送一定會像往日那般躍上屋頂,坐在那兒目送自己離開。

這五年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她這樣的仙來說,五年不過滄海一粟,眨眼間的事情。但對人間的普通人來說,足以讓他們歷經滄海桑田,世事變化,可能經歷了生老病死,也可能如往常一日生活著,漸漸看著自己變得蒼老,變得遲緩。

路兩邊的桃花始落,淡粉色的花瓣鋪在青石路面上,映著日光,暖暖地沁人心脾。封三娘戴上鬥笠面紗,防止周遭經過的路人的窺視。但那雙有神的眼睛,卻可以透過薄薄的面紗探視眾人。

這群人之中,並沒有十一。

她到過青鼓壘山,穿過東海,路過寧波府,經過甬城,還去了天一閣,最後來到蘇杭,這些是她和十一經歷過許許多多事情的場所,有她和十一的回憶,但卻偏偏沒有十一。

碧落的墳塋前,蔡康蒼老了許多,這個和尚在見到封三娘那一刻,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可見他已經心靜如水;天一閣中,範氏兄妹的畫像懸掛在第四層,老管家還在兢兢業業地守著範氏家業;杭州府,範成已經調離,他去了京城任職。而城外,康親王一直半是瘋癲地陪著他心愛的女子,陳雀兒不知去向。

穿過喧囂的鬧市,兩邊擺滿了新鮮的蔬菜瓜果,小販們努力地叫賣著,街邊酒樓裏傳出菜香,店小二走到門口招徠路過的客商。旁邊一家藥材鋪裏,有人在叫罵著。

“你沒銀子還來買什麽藥,快走快走。”

“我娘病重,你就賒我一點吧?”

“若是人人都病重求我賒賬,我這藥材鋪還要不要開了,你讓我一家人喝西北風嗎?!”

“老板——”

“快走快走!”

一個人影從店鋪內打滾了出來,趴在路中央。街邊的人紛紛繞行而過,坐視不理。那人在地

上掙紮了幾下,扶著腰緩緩起身,擡頭,見到一抹月牙白色的裙裾就在眼前,他的眼睛忽而一亮,然後哎呦慘叫幾聲,這才彎著腰站起。

那白衣姑娘不曾正眼瞧他,將要繞行。

“姑娘——”那人在背後喊,“姑娘留步。”

封三娘繼續走,但那人忽而朝她撲了過來,封三娘輕松一閃讓那人撲了個空,重重跌在地上。又聽他“哎呦”一聲慘叫,封三娘充耳不聞,只在一側冷冷地俯視他。

“你撞傷了我,陪我醫藥費!”那人撐起身子喊。

街上的人來了興致,紛紛駐足。

封三娘鎖眉,“你說什麽?”

“你方才推了我一把,我讓你陪醫藥費!”那人見面前這位姑娘,衣著光鮮,儀容不俗,腰間更掛著一枚精美玉玨,故而起了貪念。

“我沒有推你。”

“這麽多人都看見了的,你休要抵賴!”那人蠻橫,朝三娘伸出手厲聲道,“陪我醫藥費!”

封三娘不欲與他多做糾纏,但她身上從不帶銀子,她也不需要這東西,為難之際,一人忽而在人群中朗聲道,“這位兄臺,我來替這位姑娘賠你。”

眾人讓開一條道,那人從人群中走出,瞧他打扮,應是一貴公子。他瞇著眼睛朝著封三娘略一拱手,然後對著地上那人道,“公子要多少?”

“一兩銀子。”那人豎起一根指頭道。

人群中有人碎碎細語。

“好,”那貴氣公子從腰間摸出一粒玉石,故意拿到那人面前虛晃一下,那人眼神發直,眼前這塊玉石光滑圓潤,色如橘皮,內有蘿蔔絲紋,表面覆蓋著一層玉脂,應然是極品的橘皮紅田,若是拿到集市上一賣,隨隨便便都是天價。

“公子接好啦,不要抖。”貴公子故意從高處扔下那粒石頭,見那人果然伸手去接,他便悄然彈出一塊石子,將那人的手打偏。那人吃疼縮手,眼見著那橘皮紅田墜地,嘭地一聲崩了一角。

“噢,不好。”貴公子佯裝驚訝,撿起橘皮紅田用衣袖拭了拭道,“我本想讓你去換一些錢來賠你的,但如今你摔損了我的田黃石,你要如何賠償我?”

“你!”那人氣結。

貴公子掃視一圈,負手戲謔道,“這也是大家都瞧見了的,你不能抵賴。”

封三娘餘光睨著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此人也算聰慧。

“我......我不要你賠就是了!”無賴忽而從地上竄起,撥開人群,在倒喝中跌跌撞撞往外跑。卻不想那人已經堵在自己跟前,拿手中的折扇往自己肩頭上一敲,自己雙腿一軟,便跪了下來。

“向那位姑娘道歉。”貴公子笑意盈盈道。

無賴自知理虧,對方又是個練家子,好漢不吃眼前虧,遂心不甘情不願地朝著三娘叩了一叩,然後紅著額頭起身道,“我可以離開了吧?”

貴公子視線瞟向三娘。

三娘頷首。

他便放開那人,朝著三娘走去,剛一拱手行禮,便聽三娘道,“你的那塊田黃石,已經被他順手摸去了。”

貴公子一楞,摸到腰間,果然不見了那田黃。他不去追,反而又對三娘行禮道,“在下在姑娘面前丟臉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然後叮囑三娘,視線掃向她腰間的那塊玉玨,隱約覺得眼熟無比,“姑娘一人上路,需要小心一些,舍妹還在等在下,在下告辭。”

“你為何要幫我?”封三娘問。

“萍水相逢即是緣,在下只是舉手之勞。”他邊說著邊撥開人群,消失在一條小巷內。穿過小巷,他來到了一條大街,街邊停靠了一頂精致的軟頂轎子,轎內人的噗哧一聲低笑道:“哥哥,你救美不成反而丟了一塊橘皮田黃,丟不丟人呀。”

“你就不要笑我了。”貴公子又不好意思了起來,“方才替你去藥鋪采藥,剛好撞見那地痞無賴欺負那姑娘,我便想出手相助,幸虧妹妹你派阿離指點我以計敗之,否則只怕那地痞無賴還要無休止地糾纏那姑娘。”

“少爺還說呢,”阿離掩嘴偷笑,“要是都按小姐說的,您還能被賊偷了橘皮田黃石?”

“我也是好心,”貴公子越發羞愧,“哪想辦壞了事......”

“阿離,莫要再取笑哥哥了,”轎內人道,聲音如和風細雨,“快繼續趕路,爹爹還在京城內等著我們呢。”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