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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胤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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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晌午,十一來到了八仙亭等待。

八仙亭在範府東北角,與十一母親尤氏現在的居所隔著一面湖遙遙相對。範家大宅乃是按照古書《太公陰符經》所述建造,坐北朝南,對應天上的星辰布陣,再設古木花草開光避邪,原本是極好的方位,但獨有東北邊尤氏住的地方偏僻怪誕,終日不得見光,陰暗潮濕,時常有蟲蟻作祟。

十一曾經勸說尤氏搬離,但尤氏不允。

又等了一會兒,才見一道白影從小石子路上款款而來。

十一迎了上去,問道:“如何?”

她與封三娘等商定計策,自己去主廳以陪伴為名牽制住範成和那個貴客,讓小竹妖設法將竹葉子貼在自己身上以供他及時獲取消息,而封三娘身手敏捷,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貴客嚴密布防的房間,翻動他的隨身物件,如此或許便可知道貴客真正的身份。

封三娘的聲音沈穩平靜,但出口的話卻讓十一著著實實驚了一驚。

“他是你們人間皇帝的親兄弟,胤嗣。”

十一對朝政不太熟悉,但隱約記得父親提過,這個胤嗣是皇帝的第十個弟弟,年輕尚輕,頗得皇帝心意,便在前年被側封為康親王,但是他向來神出鬼沒,外界關於這位年輕親王的傳說也是不絕於耳,天花亂墜。有的說他生的極為醜陋,不敢見人,有的說他堪比南北朝時期的蘭陵王高長恭,不但仗打的漂亮,人也俊美。

十一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仔細回想,自己見到的那個男子,再怎麽看也都並非外界傳言的那般極醜或是極美,模樣中規中矩,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倒是他身上的氣勢,不似一般貴胄只有華貴,而是一種只能從沙場上鍛煉出來的——鋒銳。

“不但如此,我還探聽到了其他消息,”小竹妖原來也跟著封三娘前來,只是他變成了小竹葉,貼在三娘的右肩上,三娘自然知曉,只是十一未曾留意。他“騰”地一聲化作人形,站在十一跟前仰頭對著她說:“我在街上走了走,從茶樓裏聽見小道消息。這位康親王的事跡真的是家喻戶曉。據說他十歲那年定了一位王妃,那位王妃只是漢族尋常女子,她在林間救了他,所以這位親王對那女子一見鐘情,不顧大臣和親戚們反對硬是要娶,幸而皇帝是愛護他的,允準他讓女子過門,但不許給她任何名分。”

“對於漢族女子而言,沒有名分,就等於沒有這個人,是辱沒家聲,受人歧視的。而且,康親王的身世顯赫,縱然他想保護她,但他畢竟不能時時刻刻都在她的身邊,若是旁人時常來侮辱她一番,流言蜚語傷人心,只怕她總有一天受不住。”十一若有所思。

封三娘微微轉過頭,看著十一的側臉,臉上閃過一絲異樣表情。

小竹妖點頭,續道:“但那女子也是真心喜歡康親王,隨他入府,據說兩個人相敬如賓,琴瑟和鳴,倒也逍遙自在。”

十一聽著,她總預感接下來要發生一件慘事,這樣美好的故事,總會有一個悲劇結尾。

果然,連小竹妖的臉上也出現了哀慟之色。

“但是有一日康親王回府,便見到那女子懸梁自盡了”

十一雖然做好了準備,但還是為他們扼腕嘆息。封三娘眉頭動了動,嘴緊緊抿著。他們不自覺相互對視,視線一碰,又各自回過頭望向別處,心中的結扣越結越緊,像是壓了一塊大石,沈悶地說不出話來。仿佛小竹妖說的並非是康親王和那女子,而是她們自身。

世間有情人,最怕的便是,生死相隔。

“你別忘了我是妖,”封三娘看透了十一的心思,對著她道,“即使你先走一步,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會找回你。”

十一微笑,得她如此,夫覆何求?

“咳咳——”小竹妖忍受不了她們旁若無人的樣子,清著嗓子提示。

封三娘對著他問:“既然康親王為他喜愛的女子所傷,那又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處?”

小竹妖說:“我也納悶,據說康親王自那女子死後,不讓人替她下葬,還將屍體放在那女子尋常居住的地方,不讓旁人近一分。那間屋子散發難聞的味道,後來還是皇帝下令強行將那女子埋葬,康親王不敢忤逆聖旨,便親自擡棺送葬,之後,更是一個人在那女子墓前跪著,連跪了一月餘,所以人人都說康親王是最深情的人了”

“若真的喜歡那個女子,便該讓她死後安歇,康親王這樣做,反而是讓那女子在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十一感慨。

封三娘思索道:“若真如此,那女子便有成為厲鬼之嫌。”

十一和小竹妖俱是一怔。

封三娘分析的不錯,一是那女子懸梁自盡而死,此事頗有疑團,她為何忽而之間自尋死路,是有人逼迫還是她自己不堪受辱?無論是哪樣,那女子死的時候必定心含冤氣。二是康親王對那女子牽掛不斷,若真的如小竹妖所說,他常牽絆於女子墳前,那女子也死後必定魂魄不安。

這兩樣合起來,幾乎可以確定那女子,已經成為厲鬼。

所以,康親王近年來到處尋訪道士,也是情有可原,身被厲鬼糾纏,便需想辦法避開。

“但他為何到此,我實在想不通。”小竹妖托腮道。

十一也不解。

封三娘望著平靜的湖面,眉間稍蹙。

山雨欲來風滿樓,以康親王之深情,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他,他們,究竟要做些什麽,又是否和十一有關?

“封姐姐,你自來了杭州府還沒去逛過吧,我們這裏風景秀麗,菜肴種類豐富,我一定要帶你逛一逛,嘗一嘗。”十一笑的時候瞇起眼睛,像是雨後彎彎的霓虹。她一直見封三娘愁眉不展,遂提出此建議。

小竹妖也湊了熱鬧,死活非跟著去,於是扯著三娘的衣擺脆生生道:“封姐姐,我們就去吧,封姐姐。”他一邊說著一邊扭著身子,撒嬌。

封三娘拗不過他們,瞧著天色正好,於是便應了下來。

出門的時候,封三娘被十一扣上鬥笠面紗,她左右上下仔細打量,最後搖了搖頭,掀了面紗再從書房中拿出一根點了墨的狼毫筆,笑嘻嘻地在封三娘右鼻翼位置點了一粒黑紗痣,然後退到後面觀賞,覺得這樣還不夠,叫人拿了東海的海底泥漿來,摻上點水,抹上兩手沖著封三娘去。

封三娘原地不動,但面色越發冷了。

目視十一,那視線是說,你難道要將這黑乎乎臭烘烘的東西往我臉上抹?

十一被她銳利如刀的視線凍回,側目,睨見那小不點正在捂嘴暗暗偷笑,十一眼珠轉了一圈,詭計閃現,趨勢是往三娘處靠近,但近到她的面前,忽而一轉,迅速而幹脆利落地將手上的泥漿往小竹妖那張胖乎乎白嫩嫩的小臉上抹去。

小竹妖瞬間只感覺到自己的臉蛋上一涼,然後一股惡臭襲來,他楞了楞,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粘乎乎的東西沾在了手上,然後挪動小腿蹭蹭地趴在水井邊緣,往下一望。

“十一,我恨你,我一輩子都恨你!”

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哭著,最後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華麗麗地仰頭嚎啕大哭。

十一做了虧心事,默默地扯扯封三娘的衣角道:“我我們走吧。”

封三娘睨她一眼,再看了看自己月白的衣裳那衣角留下的指印,皺眉。

就你這東西方才還想往我臉上抹,不要命了?

十一無辜地望著她。

我哪裏知道這東西效用如此強勁,我剛才試了試,暫時——還沒找到法子徹底清洗幹凈。

封三娘同情地看向在井邊拼命擦臉的小竹妖,然後轉身面對門,安靜地走了出去。

十一剛擡腳跨出大門,便聽見後面小竹妖尖銳地能夠刺破蒼穹的嗓音咆哮道:“十一,你給我站住,我的臉,我的臉啊!我明明是根竹子,你把我整成竹炭了!十一,你站住,給我納命來!”

十一咽下口水,接著,頭也不回地蹭地溜走,像是一溜青煙般轉眼消失。

“範十一娘!”

喔,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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