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生活緊張而忙碌，素素再不能像以往那樣頻繁的來往於學校與醫院之間了，所幸她有一個值得驕傲的弟弟。王玉傑雖然剛剛15歲，可越來越剛強與自律，素素似乎在這個沒有血緣的弟弟身上看到了昔日傅靈的影子，說不欣慰是騙人的。在素素不能去探望李紅時，玉傑會主動給她打電話報告情況，素素懷疑玉傑把‘只報喜不報憂’這個成語活學活用，這次通話玉傑除了提到李紅的病情愈加穩定外，還附送了一個關於他自己的好消息：

“姐，你猜羅岡第一個月考後說我什麽？”

素素有些緊張，她太清楚那個變態老頭了，對學生的要求很嚴苛，尤其是對成績不好的學生總是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玉傑，別管他說你什麽，全當作沒聽到。”

“姐！”玉傑拖長了聲音叫了一聲，聲音透露出了一些不滿：“羅岡說：‘你越來越像你姐姐了’。這也不聽嗎？”

“真的？”素素開心極了，又有些疑惑，除了對數學成績極為優秀的學生，羅岡絕不稱讚。“你每天那麽多事情，怎麽辦到的？”

“勤能補拙唄，姐，以前我特討厭上學，可現在，我已經下決心要念大學了，當然要刻苦些。”

素素心裏一動，這孩子肯定是有些什麽想法：“你怎麽忽然想讀大學了？”

話筒那邊靜默了片刻，接著，玉傑堅定的聲音清晰的傳了過來：“因為我已經決定了，我長大後，要當醫生。”

放下電話，素素仰面躺在床上，思緒被拉到了曾經選擇志願的時候。那些歡聲笑語，愛戀情仇是那麽遙遠，真的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那這輩子，自己報考什麽專業呢？經歷了這麽多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親眼目睹了生老病死，素素已不覆昔日的意氣風發。曾經把理想當作人生的目的，才會想做一名外交官的吧，總想像著自己出席國際會議，在聯合國大會上侃侃而談，為國爭光。可現在，體會到金錢的重要，她寧願做一臺賺錢機器，起碼，在捐款用完之前，自己要能負擔得起龐大的醫療費用和將來玉傑的學費才行。

對，就這麽定了，北大金融系。

人，在做出決定前可能會感到仿徨和痛苦。但一旦作出了決定，心頭就會輕松自在。素素就是如此。

周末，在薛南的公寓，素素有些急切的告訴秦少征自己的決定，心裏多多少少期盼著能繼續和少征做同學。秦少征痛心疾首的看看薛南，朝素素聳聳肩，滿臉的無可奈何。素素明白了，雖然迫於家長的壓力，秦少征和薛南未能進入同一所高中，可是大學嘛，他們是決不會再分開的。唉！友情一旦遭遇愛情的挑戰，立即便潰不成軍了。

“你想考哪所學校？”素素轉而問薛南，秦少征是要堅定的跟著薛南走了。

“老頭兒想讓我去美國念。”薛南緊繃著臉。秦少征一楞，下意識的看一眼素素，在薛南背後沖她輕輕的搖了搖頭。素素心裏忽上忽下，明白秦少征的意思是也不想出國，但就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說服趙磊了。那個倔強的家夥，想做什麽做不成呢？

心裏真的有些難過。從當老師時就與他們投緣，沒想到後來居然作了同學，更未料到他們是如此的真誠仗義，一次次的伸出手來，拉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自己從來保不住愛情，現在，連友情也要失去了嗎？

日子，在無數張試卷中飛過，這個冷清的寒假來的格外迅速。素素穿著漂亮保暖的羽絨服，和蘇曉晶一起去看守所看父親。兩個人剛剛打了一架，身高馬大的蘇曉晶直把素素打到發誓收下這件嶄新的羽絨服才罷休。寒風凜冽，刮在臉上刀割一樣，可身上暖暖的，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服受用。所以肖大海看到素素時，心放下不少。

“丫頭，你媽最近怎麽老不來了？”

素素笑得更甜了，外加一臉沒心沒肺：“我媽每天早起進貨，晚上才收攤。回到家裏吧，玉傑又老和她鬧別扭。她現在一個頭兩個大，只好托我替她多看看您啦。不過嘛，她倒是跟我說，還有三年您就出來了，這三年啊，她要把那個小門臉兒擴成大作坊，您就等著瞧好吧。”

肖大海吃了一驚：“那得多累啊。丫頭，勸著你媽點兒，別把身子熬壞了。”

蘇曉晶坐一邊撇嘴，身子早就熬壞了，過三年你就知道了。

從看守所出來，蘇曉晶一臉崇拜的看著素素：“你這張嘴可真厲害，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素素深深的凝視蘇曉晶，看得蘇曉晶心裏直發毛：“你......你這麽看我幹嗎？我，我可沒惹你。”

素素幽幽吐出一口氣，甫出口便在空氣中成了一團白霧：“蘇曉晶，我幸虧還有你。除了你，我再沒別人了。”蘇曉晶倒退一步，笑臉有些扭曲：“素素，繞了我吧。要不，你把我送你的衣服還我？”素素笑著捶了她一把，兩個女孩銀鈴般的笑聲灑在看守所陰寂的磚墻上，給冬日的北京，添了一絲暖意。

大年三十，素素和王玉傑一起包餃子。玉傑很神氣，指揮著素素專門給李紅包了一些材料特別的餃子，還加進幾味草藥。素素擔心得要命，倒不是怕難吃，而是怕這個餃子吃下去，人會不會出問題。

玉傑一挺小胸鋪：“別瞧不起人，我得空就研究。不但吃不死人，連味道都不受影響。不信你嘗嘗？”

素素想到自己畢竟是做姐姐的，極力謙讓了一番，把草藥餃子都留給了弟弟，確定他吃下去沒有任何不良反應，才在大年初一把餃子送到醫院。

李紅自從生病後，整個人反而顯得胖了，就是皮膚一按一個坑，王玉傑說，那不是真胖，而是浮腫。素素強顏歡笑，陪著李紅在寂靜的醫院裏靜靜的吃著餃子，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鞭炮響。素素側耳凝聽，李紅笑笑：“丫頭，你從小最愛放鞭炮，看見馬路上有人，點著炮就往人家身上扔，為這沒少挨揍。”素素駭笑，沒想到肖素素小時候這麽陶。李紅笑著還想說點什麽，可是一邊笑，一邊眼淚撲簌簌的就往下掉。“看你，一轉眼就成大姑娘了，媽放心，媽是真的放心了。”素素也笑，邊笑邊又夾了個餃子。這個餃子是自己包的，餡大皮薄，肯定好吃。李紅張開口乖乖的吞了，不住的稱讚。王玉傑在旁擦擦眼睛，悄悄對素素勾勾手，一閃身出去了。

隔了一小會兒，素素放下筷子，輕聲說：“媽，我去個廁所。”李紅點點頭，素素就追了出來。王玉傑正伸著脖子等在門口，看見素素出來忙把病房門關上：

“姐，還沒跟你提呢，醫生說媽的病確診了，尿毒癥晚期。”

素素一呆，怎麽就晚期了呢，李紅還不到40呢。

玉傑紅了眼睛：“姐，醫生說媽只能吃清淡的東西，給媽包的餃子餡裏我一點肉都沒放，還擱了點兒厚樸在裏頭，哪能好吃得了。姐，媽哄你呢。”素素點頭，我也哄媽呢。

玉傑繼續說：“現在就是靠血透維持著，醫生還說，就是以後真換了腎，也不算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好像還得防止排斥什麽的。反正，姐，媽這輩子完了。”

大年初一就聽到的這麽多不吉利的話，看來，新的一年不會那麽順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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