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真 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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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素素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桌上擺著兩盤菜,她已經熱了一遍,天色也已漸漸暗了下來。她猶疑的看一眼老式掛鐘,分針和秒針像兩只小胖腿,滴滴答答正走的起勁兒,又過了一會兒,天就全黑了。

這一天,肖素素不知是怎麽過的。盡管她強迫自己忙碌著。但在一個人洗菜切菜時,一個人摘米時,一個人坐在這空落落的屋中等待時,過往的一幕幕,飛快的在她眼前閃現。如今,已不用去問別人了。

素素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她簡直覺得傅靈堅強得有些好笑,居然在面對男友出軌後的當天晚上,還趕去必勝客打工。她一直是這個一個人,堅持信譽第一,如果沒生病,絕不無故曠工。只要是稍稍了解她的人,對她的行事方式,思維習慣,都容易掌握的很,只要有心!

誰又是那個有心人呢?

她真笨,明明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呀。陳蕾,一定早就計劃好要對付她了。她記起傅靈和陳蕾奇妙友情的開始,她向蕾抱怨找不到工作,蕾開心的說自己在必勝客得到了一份晚間工,工資優渥,但由於時間不好,蕾正打算辭職。她記得,蕾辭職的原因是習慣性失眠,回來晚了,會整夜睡不著。

於是這天上的餡餅便屬於她了。她工作極認真,雖然工作只是清潔地面。每當有客人經過,她必先靜靜站在那裏,禮貌的等待,之後,迅速的拖地。苦嗎,她不覺得。臨行前行李超重,聶宇把自己的呢子大衣取了出來。到了倫敦,靈覺得天氣陰冷,便想多賺點錢,去買件最合適的外套,當然是給聶宇,靈自己並不愛打扮。但是聶宇的氣質豈是一般衣物所能襯托的。

後來,更多需要錢的地方,她才發現出來時估計不足,又不好意思開口向家裏要,便又接了一份工。這份卻是她自己找的,也沒有和蕾提及。蕾曾說過,有任何事,都可以和她商量。靈卻是個獨立自主慣了的,雖然心中感激,但還是自己堅持著。忙起來後,與聶宇見面的時間就少了。她每天給聶宇打兩次電話,早上叫他起床,提醒他吃早餐,聶宇胃不好,又很挑食,所以她的新工作便是在餐廳。說實話,沒有幾個女孩受得了,可是她居然挺了下來。到了晚上,再打一個電話,告訴他,她一點也不辛苦。

對了,那天晚上,她從必勝客出來,渾身疲憊。每到周五的客人特別多,她整整拖了一晚上地,胳膊都擡不起來了。一起工作的是個挺帥氣的西班牙小夥子,看她累得這個樣子便開口要送她,她搖搖頭婉拒了。出門在外,對人還是小心提防一點的好,何況,她知道一條路,那條路可以讓她早10分鐘到家。

天黑黑的,她就那麽踏上了這條路。她萬料不到,她再也沒能從這條路上……回家。

勞心勞力的過了一天,肖素素趴在桌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桌上的菜一口都沒動。半夜,腫著眼睛的李紅和肖大海進來時,便看到瘦小的素素那孤單的身影。李紅眼睛掃過扣著的碗碟,終於忍不住,抽抽搭搭哭起來。肖大海緊繃著臉,一言不發,大步走到素素跟前,低下頭打量著孩子熟睡的臉。素素睡的並不平穩,小圓臉皺巴巴的,稀疏的眉毛微微蹙著。肖大海出神的看了一會兒,突然擡起粗壯的大手,有些笨拙的伸向素素,卻被李紅抓住,只好有些無奈的放下。李紅把他拉到裏屋,兩個人面對面坐下,手拉著手,半天說不出話來。隔了半晌,李紅輕輕的問:“孩子還這麽小,你真的忍心?”

“妹子,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我的性子。我肖大海雖然是個粗人,但決定了的事,什麽時候更改過。”肖大海的脖子有些僵硬,困難的轉轉腦袋,把整間屋子掃視一遍,嘆了口氣。“妹子,嫁給我這麽多年,才真正是苦了你了。”李紅早就眼淚汪汪的,低啞著說了一句:“老夫老妻的了,別招我眼淚。”肖大海勉強著笑了兩聲:“當年那個辣妹子哪去了?”

“當年……”李紅嘆口氣,沒接著往下說。隔了老半天,肖大海忽然壓低聲音對她耳語:“你,我放心。孩子又特別懂事兒,雖然還小,可看得出來,將來是個人物。這世道容不得咱們給孩子抹黑,就這麽定了,這事兒,你給我擱心裏頭,不許讓孩子知道。”

李紅吃驚的擡頭,直直的看著肖大海的眼睛,萬料不到肖大海會說出這麽一句:“大海,你去頂缸我不說什麽,怎麽著咱也是欠了人家的。可是這事兒我不同意。你是孩子他爸,好也是,歹也是,該說的話不能瞞著。”肖大海臉一沈:“怎麽著,我要進去了,你就什麽也聽不進去了。是不是過不了幾天,你就能再領個人回來。”

“你”李紅哆嗦著,聲音大起來,“你放屁。”

肖大海人蔫了一樣,整個兒肩膀都往下耷拉:“是,我放屁,我他媽混蛋,這種混帳話也說。可是妹子,要是,我是說要是王冶那狗雜種說的是真的,我給判那麽十年八年的,你也就別等了,找個人一塊兒過,這日子太苦了,你都多少年沒添件兒新衣服了。”

李紅有些動容,她站起來,筆直的站在肖大海跟前,抖著聲音說:“我李紅不會說什麽大話,但是有幾句你肖大海給我記著,不管幾年我都認了。你在裏頭一天,我在外面等你一天。丫頭我會教育好,我知道你喜歡出息的孩子,別凈想這些喪氣事兒。我添不添新衣服沒什麽打緊,反正我也穿不出花來。”剛說完,肖大海也站了起來,一雙大手捧著她的臉,手有些抖,抖得李紅噙著的淚滾了下來。肖大海張張嘴,想勸勸李紅,卻聽到客廳裏‘咕咚’一聲,接著素素“唉呦唉呦” 的叫了起來,李紅抹了抹眼睛,勉強笑著對肖大海說:“你看這孩子,睡覺不回屋裏,這不摔著了。”剛說完,裏屋的門被輕輕推開,素素揉著眼睛站在那,臉色紅撲撲的,口齒有些不清:“爸,媽,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沒聽見你們進屋。”然後就跑過來膩在肖大海身邊,一臉諂媚:“爸,爸,我今天炒了你最愛吃的醋溜土豆絲,你嘗嘗去。”

肖大海摸摸素素的頭,鼻子發酸:“乖孩子,要好好學習,懂麽?”“嗯,懂。”素素站直了身子,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李紅推推素素的小身子,柔聲說:“回你屋裏睡覺去,快去。”肖大海卻大手一攔,抱起素素,走到客廳飯桌前坐下,把素素放在腿上,一手揭開盤上蓋著的碗,一手抓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起來。素素這時已經全醒了,反應過來不對,掙紮著要下地:“都涼了,我去熱熱。”肖大海右手舉著筷子,左手卻把素素摟的更緊些,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又用自己的胡茬蹭蹭素素的臉蛋,低啞著聲音說:“好吃,真好吃,嗯,閨女的菜燒得不錯,涼著也能下飯。”

李紅手扶著門框,再也看不下去,知道肖大海想和孩子多呆一會兒,便默默回了裏屋,慢慢給肖大海打了個小包袱,耳朵支棱著,聽見肖大海又誇了素素幾句,忽然話鋒一轉,提起自己已經下崗,明兒就要出差跑長途,很長時間都回不了家,讓素素好好聽媽的話。眼眶裏一熱,又掉了幾滴淚。肖大海難得啰嗦,又拉拉雜雜的囑咐起素素的學習來,還說沒想到臨走還能吃上素素做的飯,心裏很高興,李紅就明白,肖大海是打定主意不告訴素素實話了。唉,這個人哪,看著沒心眼,其實心可真細,估計他看到前幾宗汽車案子時就起疑心了吧,最近京劇也不哼了,八成就等著王冶來找呢。幫著躲躲也成,誰想到最後商量出這麽個解決辦法。不過他們全家欠著王冶的,王冶不出事,大家都過好日子。這出了事兒,該報的恩就是得報,這是她的命。真要說起來,肖大海還不是為了自己。李紅發了會兒呆,然後沖自己笑笑,不管了,該來的躲不掉,誰讓他們是老實人,不管海哥進去多長時間,自己在外面等就罷了。一擡頭,看見肖大海有些呆滯的站在門口盯著她的笑容,懷裏摟著已經睡熟的素素,她舉起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輕輕接過素素,卻放在自己的床上。左手挽了那個小包袱,右手緊緊握住肖大海的手,輕聲說:“走吧,天就快亮了。”

素素一個人睡在大床中央,歪著小臉,好夢正酣,卻不知道,外面已經變天了。

周日的早上,溫暖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欞瀉進屋子,照在素素的發梢上,顯得那頭發有些焦黃。素素睜開眼睛,詫異的發現自己睡在父母房中,身上是一層薄被。“什麽時候開始夢游的?”素素有些懊惱,落下這個毛病可不好,中途被人吵醒,據說是會死人的。廚房裏有聲音傳來,素素抽抽鼻子,果然,食物的香味飄入鼻中,肚子立即應和著‘咕嚕咕嚕’叫了一氣。怎麽這麽餓,對了,頭天午飯晚飯都沒吃。邊想著,便爬下床往外走,到了客廳卻楞住了,這個人是誰啊,不認識,雖是中年人,長得倒真精神,只是理了個平頭,眼神也有些陰狠,怕是不好相與。素素心裏便有些畏縮,伸著脖子四處找肖大海。大清早的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坐在自己家裏,不合情理的很。

“肖素素?”

那男人站了起來,上前一步,仔細的打量著她,陰郁的眼眸有了絲溫度與神采,襯著高大的身材,看起來很有氣勢。

“丫頭,叫王叔叔。”李紅一手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來。肖素素喉頭動了動,偷偷咽口吐沫。李紅右手端的居然是烤鴨,而且是正宗的全聚德烤鴨,那金黃油亮的色澤,沒別家做的出來,素素曾最好這口兒,一見之下,食指大動,便忘了身邊的陌生人。

“你看這孩子。”李紅有些不好意思,從廚房又端出了幾道菜,一瓶酒,素素看傻了眼:糖醋排骨,宮爆雞丁,梅幹扣肉,都是自己曾常吃的,可李紅怎麽做得出?必定是買的,可肖家又如何買得起?

“來,素素坐這。”那個男人搬了把椅子,緊挨著自己放好,便來拉素素的胳膊。素素有些驚恐的看看李紅,發現李紅的眼睛腫得像水蜜桃。

“媽,你哭了?”

“沒事,聽話,坐你王叔身邊去。”

素素發揮自己的長處,不聞,不問,專心吃飯。當大人有事想瞞著你時,你便天大的本事也問不出來。不過嘛,對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誰也不會設太多心房,所以現在還是吃為上,犒勞自己的胃是正經。

王冶看著專心吃飯的孩子,心裏很是過意不去,但現在說這些,就有說風涼話之嫌了。他掏出口袋中的信封,裏面是早就準備好的現金,厚厚一沓,塞進素素懷裏。素素停箸,聯系起肖大海頭天晚上的話,下了個輕率的結論:“這是肖大海的新領導,肖大海跑長途,工資先飛來接濟,還有領導親自送來,看,李紅都感動成那樣了。”果然,李紅很激動,她突然站起來,轉過桌子就要扯素素,卻被那位王叔叔擋住了。“紅子,別誤會,我知道你不要,這錢是給孩子的。”

真失敗,估計錯誤,這兩個人認識,而且交情不淺。那個,老爸前腳剛走,就有陌生男人上門,還長得不賴,居然還給錢。素素摸摸懷裏的信封,居然很厚,那麽……那麽,李紅的眼睛為什麽那麽腫就不難明白了,肯定不是自願的。

“叔叔,這錢,我不要。”肖素素拉下臉,飯也不吃了,咽不下去,把信封放到王冶面前。

王冶詫異的看她一眼,又回頭盯著李紅,眼裏帶了防備:“你……都告訴孩子了?”

“對,素素知道他爸出差去烏魯木齊了。”李紅回答的很幹脆,王冶放心的長籲了一口氣,轉身又拿起那個信封,要遞給素素。

“我們,不是為了錢。”李紅搶前一步把信封拿在手裏,顫悠悠的直盯著王冶的眼睛。王冶和她對視著,良久,終於先掉開了頭,悶悶的接了一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往後,離不了用錢的地方。我也不是別的意思,過幾天,我也得避……出差,萬一你有點兒什麽事,照應不上。”

素素夾了塊鴨肉,心裏隱隱明白,肖大海接的活怕是不好幹,同事都怕成這樣,跟提前交待後事似的,就暗自替肖大海擔了些心。李紅和王冶都沒什麽胃口,素素在兩雙眼睛的逼視下,也很快的放下了筷子,猶猶豫豫的叫了聲:“王叔叔。”王冶熱切的看著她,大聲答應了一聲。素素便接著說:“王叔叔,我爸一個人在外面肯定很辛苦,您到了那邊見著他,幫著照顧一下。出門在外不容易,互相幫忙就會好很多。”

“到了那邊……我會的。”王冶有些口吃,素素的話太老辣了,不像個孩子說的,肖大海說的沒錯,這孩子,有前途。王冶想起自己的孩子來,才12歲就開始不學好,抽煙喝酒逃課打架,什麽不好的事兒都能攤上,難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自己年輕的時候可是條響當當的好漢哪。他嘆口氣,從桌上拿起酒瓶,給自己和李紅滿上:“紅子,你也知道你嫂子,別的我不多說了,這時候說這些反而沒意思。玉傑以後也要托你照看著點。我這先謝謝了。”李紅端端正正坐在那,樸實的臉龐竟顯出一絲聖潔來。她點點頭,從桌上拿起酒杯,和王冶手中的一碰,一仰脖幹了。素素看著他們喝酒,竟嘗出一些苦澀來。奇怪,以前和別人喝酒,莫不開心快活,怎麽他們喝酒,倒帶些壯士扼腕的淒涼。

那天李紅醉了,醉到王冶告辭都沒去送。素素的小手被王冶厚實的大手握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被陽光拖的長長的。交沓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小巷中有些蕭索。這條小巷很僻靜,白天少有人來,晚上卻魚龍混雜,素素一向避而遠之,王冶看起來倒熟悉的很。七轉八拐出了巷子,王冶抱起素素,在空中轉個圈,再輕輕放下,彎著身子和她平視:“跟叔叔保證,好好學習,聽媽媽的話。”素素使勁點頭,她喜歡這個強勢的叔叔。

“乖”王冶直起身,四下看看,眼中又帶了一抹狠歷,口中快速的說:“只要有可能,叔叔會盡量來看你們。你回去吧,走大路,別走那條小巷,不安全。”說完頭也不回的大步去了。素素對著他的背影做個鬼臉,心說:“我才不走那條鬼巷子,叫了你幾聲叔叔,當心折壽。”一邊蹦蹦跳跳回家吃烤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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