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希 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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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素素和王玉傑的第一次見面,以很不融洽的結局收場。

那天,他們各甩了對方一個嘴巴,彼此一場混戰,兩個人都對對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縣一中已經放學了,教室中只有肖素素,香帥和薛南三人。有了素素這個最好的擋箭牌,薛南他們已經不去那間小屋。教室中靜靜的,三個人都在為兩周後的中考埋頭溫習功課,門突然被一腳踹開,兩個流裏流氣的男孩昂頭站在門口:“誰是肖素素,出來。”

素素下意識的站起來,薛南和秦少征一怔,互相看了一眼,一同起身站到了素素身側。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拍掌聲:“行啊,有其母,必有其女,就是貨色差了點兒。”伴著這句話,一個少年推開門口的兩個門神,邁步緩緩向素素走來。

門神兀自喋喋不休:“這是我們老大,他要見肖素素,其他人滾出來。”

秦少征看一眼素素,後者搖頭,她從未見過這個少年。這位少年老大打扮得很時尚:與一般的街頭霸王不同。他穿著一條軍綠色的牛仔褲,膝上破了兩個洞,露出麥芽色的肌膚。頭發很淩亂,卻更顯其英氣勃勃。左耳穿著耳洞,胸前掛條銀練,此外並無其他裝飾,尤顯稚嫩的臉上,兩道濃眉緊緊蹙著,烏黑的大眼半是輕蔑,半是仇恨的盯著素素,兩瓣薄唇抿成了一條線。他上身隨便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脖子和袖口處明顯有些黑了,卻反襯出身上斜挎書包的整潔。右手夾著一支煙,此時湊到嘴邊吸了一口,動作老練,姿勢優雅,看得出來已經抽慣了煙。

老大一直走到素素面前才停下,他的身量不高,只比素素高了那麽一點點。他狠狠地瞪著素素,眼珠都要被瞪出來,拳頭也攥得咯咯直響,素素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秦少征擡手,鼓勵的扶在素素背上。那少年轉而打量秦少征,從上到下很快掃視完畢,又看了一眼一臉同仇敵愾的薛南,從鼻子裏冷哼一聲:“行啊,李紅的女兒是吧,真.有.本.事”。說完突然把手伸進挎包。秦少征一把把素素拉到身後,那少年忍不住笑了起來:“真他媽有意思,還挺憐香惜玉的,可惜看走了眼,看上塊石頭。”

素素終於忍不住:“你到底是誰,找我什麽事,我不認識你。”那少年把手從包中取出,手裏拿著一個信封沖素素一晃。素素眼尖,看見收信人是肖素素,卻沒有寄送地址,腦中忽然轟的一聲,身子一倒,靠在秦少征身上。她最怕的就是這種來源不明的鼓鼓囊囊的信封,不知道裏面是什麽,難道肖素素也被人拍過什麽玉照。那少年一挑眉毛:“不是都見錢眼開嗎,怎麽這種反應?”說完以無比輕蔑的姿勢,緩緩撕開信封,手一揚,教室裏便下起了錢雨,雨中素素三個反應不及,呆呆發楞。 恍惚中少年無比清亮的嗓音傳來:“這是你媽那個賤貨的賣身錢,可得收好了,看你的德行就知道,這錢掙的挺不容易吧。”

在素素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憑本能走上去,照著少年的臉不假思索的甩了一巴掌。

“媽的,老子滅了你。” 少年只楞了很短很短的時間,馬上也給了素素重重一個嘴巴。兩個門神沖過來,香帥和薛南也加入了混戰,力圖以二敵三,幾十張人民幣被踩在腳下,臨時成了一個奇怪的戰場。

15歲的肖素素就這樣在中考前有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敵人,12歲的王玉傑。而這個敵人,在兩個月後,由王冶領著,走進了李紅家的大門,成了肖素素的弟弟。

對校內聚眾鬥毆事件,校領導的態度是一邊倒的,性質定為校外不良青年校內尋釁滋事。事情被壓下,素素他們居然連個記過處分也沒有,可三個人還是掛了彩,尤其是秦少征,帥帥的右臉被狠狠劃了一刀,這刀是替素素擋的,劃在香帥臉上,就像刻在薛南和素素心裏。當晚,素素數了數手中的5000塊錢,鄭重的推開了李紅的屋門。李紅平生第一次,沒有遵照丈夫的囑咐,把實情詳詳細細的告訴了女兒,母女兩個抱頭痛哭。

多年後,在荷蘭香帥的家裏,幾位老友五湖四海前來相聚,素素和秦少征酒杯相碰,說出了下面一番話:“人生就像一局棋,命運之手執著棋子,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落在哪裏,會遇到誰,只希望,每一步都不要走錯。我慶幸,肖素素的棋盤上有你。”

破了相的香帥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在全市中考成績單上名列榜首。素素的第一個人生目標沒有實現,連個邊兒都沒沾,排在11位,可見人生中充滿了變故,明天會發生什麽,今天的人永遠估計不足。拿到成績時,素素連悲哀的時間都沒有,她正翻著北京市地圖,尋找著一個看守所,從此,肖素素每周除了安慰以前的老媽,又加了一件大事,去探望現在的老爸。

肖大海一直不肯見她,直到素素第六次前來探望時才坐在了素素對面,兩個人隔著玻璃靜靜相望。肖大海知道自己的孩子與其他人有些不同,他說不上不同在哪,就是有那麽一種感覺,覺得自己的女兒好像是棵小松樹,就那麽站在那裏,任憑風吹雨打。肖大海和女兒同時抓起話筒,素素甜甜的聲音便傳了過來,聲音輕柔,卻極平靜:“爸,我考上四中了,下周開學。”肖大海一顆心落了底,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我媽很好,家裏錢也夠用。”素素又說了一句,肖大海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濃了一些。素素吸吸鼻子:“爸,我都知道了,你做的對。”肖大海的笑容猛地凝固了,只覺這陰霾的地方,也滲入了絲絲縷縷的陽光,照得自己的心也暖暖的。他盯著女兒看,發現那小眼中閃過的居然是與年齡頗不相稱的滄桑。

從看守所出來,素素獨自站在路口,口中輕笑:“但丁說的真對,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為了慶祝紹逸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北京市第二中學,邵逸的媽媽請了眾多的親戚朋友,三分慶祝,外帶七分得意。肖素素坐在屋角想著心事,忽略了今天的主角多次偷偷關註的眼神。紹逸今天格外英俊,厚厚的黑框眼鏡摘下來了,換成了博士倫;頭發是刻意去發廊修剪的,有型有款,連一臉的青春痘都不能遮掩了那股帥氣。秦少征冷眼看著,心裏就有了氣,湊近素素低聲說了一句:“不就是個二中嗎,看他那神氣勁兒。”又暗自慶幸薛南沒來,自從右臉上落了疤,秦少征再不允許別人叫他香帥。在他心裏,那神采飛揚的少年時代已經永遠過去了。他們這桌在最靠墻的地方,很不起眼,只坐了三個人,都是一起上過奧賽班的。風雨同舟兩年,來過紹家無數次,其中蔣冰最近與紹逸走的很近。她是第一個註意到邵逸的身高已經快追上秦少征的人,也第一個發現,雙眼皮長在男生的臉上也很好看。蔣冰看看同桌的香帥,真的為他惋惜,在她心裏,外貌永遠排在第一位。

素素偷偷的站了起來,她有些氣悶,想到家裏還有個大王等著自己回去給補課就有些頭疼。她低聲問秦少征:“薛南應該已經到了,你走不走?”秦少征在桌下看了看表,快八點了,點點頭也站了起來,蔣冰急了:“那這桌不就剩我一個人了。”素素沖她一笑:“你不正想坐過去嗎?”伸手一指紹逸的方向,和秦少征自顧自走了。出了紹家,一股熱浪撲面而來,8月的北京暑意不減。秦少征皺皺眉:“想到要去你家那個火籠就害怕。”,素素笑嘻嘻的想損他幾句,身後有人追了出來。

“大嗓門,我跟你說句話。”是紹逸,後面還跟著蔣冰。好久沒有人這麽親切的喊素素的外號了,素素忽然有點兒想哭。縣一中給她留下了太多的回憶,離去的感覺一直不那麽明顯,被素素刻意的壓制著不去想。可今天,昔日的外號勾起了那麽多離愁別緒。素素轉過臉,眼眶有些發紅。紹逸比她好不了多少,考上了二中,進名牌大學已經是跑不了的事,可這些在他眼裏都不算什麽,他眼中,只有一個肖素素。兩個人走到一邊,紹逸鼓起勇氣拉住素素的手:“大嗓門,可不可以也給我一個機會。”素素不解的看著他,紹逸緊拉著她,攥得她有點疼:“素素,我知道你和秦少征很好,他......還替你擋過刀子。我想說的是......我想說如果那天我在,我也會替你擋刀子。”

肖素素第一次這麽近,這麽認真的打量紹逸。什麽時候開始,面前的少年已經長大了。升入初三後,素素慢慢調整著自己的心態,已經學會不再以成年人的習慣思考問題。在告訴秦少征和薛南自己支持他們的戀情後,素素贏得了牢固的友誼,可她從沒想過和這些少年談情說愛。眼前的紹逸在素素眼中有些青澀,既沒有聶宇的俊雅不凡,也沒有趙磊的氣宇軒昂,但看得出,假以時日,必定不凡。自己的心態,能再開始一段新的戀情嗎?

薛南在肖素素的小黑屋裏揮汗如雨,邊講題邊抱怨:“肖素素這個財迷,連個電扇也不安。”

王玉傑難得的沒接話茬,沒人比他更明白這個家庭的寒酸了。想起自己莽撞的後果,厚臉皮難得的有些發紅。“又發呆。”薛南敲一下他的腦袋,把英語課本塞在他手裏,站起身出去了。客廳裏擺著半個西瓜,薛南不客氣地切成幾塊,大口大口的吃起來。懷裏的手機突然響了,是趙磊:“南南,今天早點回家,聶叔叔來了。”“真的?”薛南高興起來,說不定明天聶宇能教自己練槍。他可從不叫聶宇叔叔,那個人看著也就20出頭,比秦少征還帥。快速的幹掉一塊西瓜,薛南沖小屋喊了一嗓子,沖了出去。他讓趙磊開車去紹逸家接他,因為他一直想介紹自己的朋友給聶宇認識,那個人實在精彩,令人欽佩。

趙磊放下手機,把幾瓶香斌擺在桌子正中,周圍一圈自己親手炒的菜,不必品嘗就知道味道鮮美。他笑笑,聶宇唯一不如自己的地方估計就是做飯了吧。門鈴準時響了,正是八點,趙磊拉開門,聶宇一身輕便,正斜倚著門框對他笑。趙磊放聶宇進屋,自己轉身往外走,手裏拋著車鑰匙:“我去接南南。”“一起去吧。”聶宇跟了出來。兩個同樣出色的男人坐進了汽車,聶宇皺眉:“怎麽還不換車?”趙磊系好安全帶,淡淡的回了一句:“這車,她很喜歡。”

車開的很快,趕到紹逸家門前時薛南還沒到,只來得及給秦少征打了個電話。秦少征一直想再見見聶宇,說起來自己還被聶宇強吻過呢,不知道這個理由夠不夠逼聶宇教自己練槍。素素一直在和紹逸說話,兩個人臉紅紅的,映的蔣冰的臉色鐵青。趙磊泊好車,一拉聶宇:

“下去走走,都快發福了。”

“那是你。”聶宇瞪他一眼,沒動。車外那麽熱,傻子才不呆在車裏。

素素終於決定,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她對紹逸點了點頭,紹逸開心的要飛起來,正式擁有了平生第一個女朋友,充耳不聞素素“先試著交往”的前幾個字。趙磊遠遠對秦少征喊:“少征,南南呢?”

“他這就過來。” 秦少征對素素一招手,沖趙磊大聲喊:“薛南讓我和素素也一起見見他的偶像聶叔叔呢。”

紹逸發現面前的素素忽然臉色一變,入定了似的一動不動。良久,勉強笑著說:“我還有事,先回家了,再聯絡。”轉身就走。秦少征拉了一把沒拉住,素素頭也不回的去了。秦少征回頭問紹逸:“你跟她說什麽了,氣成這樣?”

紹逸正不知怎麽回答,蔣冰替他解了圍:“不是氣的,是樂的,紹逸跟大嗓門表白來著。”

“行啊,小子。”秦少征樂了,“敢追肖素素,你小子有種。”

紹逸也樂,覺得自己不但有種,還很有眼光和運氣呢。

薛南著急,走的是那條小巷,與走大道的素素沒有遇上。素素就這樣再次與聶宇失之交臂,她匆匆往家走著,不知道應邀去薛南家的秦少征那天晚上聽到了一個動人的故事,故事裏面的女主角有兩個,一個叫傅靈,一個叫陳蕾。

“聶叔叔,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陳蕾的?”薛家的客廳裏,燈壁輝煌,照著兩個男孩興致勃勃的臉。

“從......什麽時候呢?”聶宇陷入了回憶。“大概,我一直有所懷疑吧,但直到和你父親聯手,才算真正破了案。”

“他不是我爸”

“不想練槍了?”

“......想。那最後,你為什麽沒有親手殺了陳蕾?”

聶宇瞪一眼趙磊,後者正笑吟吟的翻著磁帶。薛南知道,那都是一些偵探磁帶,原版的,很珍貴,趙磊最喜歡一盤名叫《A Murder is Announced》。薛南曾見趙磊反覆傾聽那盤磁帶,聽到最後,他甚至懷疑過趙磊和聶宇是靠這些磁帶破的案。趙磊沒有立即回答薛南的疑問,親手給每個人註滿一杯酒,一飲而盡。他心中喜悅:南南考入二中,少征考入四中,真是值得慶祝。兩年前的夏天曾有個美麗的生命逝去,一年前的夏天有個女子被關進精神病院,可是今年的夏季,格外美麗。

喝完酒,趙磊走到窗邊,外面已經黑沈沈的,看不出明天的天氣。猶豫了一下,他終於說出自己當年阻止聶宇的原因。已經兩年了,聶宇應該不會那麽自責了:

“那個時候的陳蕾已經完全瘋了,其實,早在出國前她就不太正常。我找到了她的日記,她愛聶宇愛的發瘋,那是一種扭曲的,瘋狂的執著,任何和聶宇有親密關系的人,她都恨不得毀掉。”

在座的三個人,包括聶宇,都睜大了眼睛。趙磊沖他點點頭,繼續說:

“後來的事大家都清楚了:我父親接到的那個電話是陳蕾雇人打的,聶宇從這條線入手,終於搞到了底片,誰也沒想到陳蕾會把底片藏在內衣裏,她確實大意了。如果當初她把底片燒掉,僅僅留下掃描的照片,我們就沒有確鑿的證據。犯罪分子總以為自己比別人聰明,尤其是一個神志已經很不正常的人,我怎麽犯得著親手殺一個瘋子。於是,警察行動的時候,我把聶宇騙了出去,直到行動結束。”

靜默半晌,聶宇方才喃喃道:“你怎麽騙我陳蕾是被捕後才瘋的。”

“我連警察都沒告訴。”趙磊咧嘴笑:“日記我也燒了,免得你看了心裏難受。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沒人能活在過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讓我忘記從前,重新開始生活。”

“對,看看你這兩年,到處流浪,也該安定下來了。”

聶宇沒有說話,趙磊就是有本事把旅行當成流浪。自己已經25歲了,過往的人生就像一場夢,夢醒了,卻已經物是人非。他看著趙磊嘴邊含著溫和的笑,狀似逍遙的望著兩個少年。地上,擺滿了磁帶,其中頗有些精品。樓下,停著那輛永不更換的汽車,於是,他也笑了。

他走到秦少征身邊,拍了拍他臉上的傷痕,笑著說:“你破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早說過,‘有時候,相貌太好並不是好事,許多悲劇,就是由此產生的。’”

秦少征站了起來,手裏還舉著酒杯,和薛南隔著桌子遙遙相望,兩個少年的眼中都有淚。

他們被這個故事感動著:他們從來想不到,原來那麽溫柔美麗的傅老師,曾受過這麽多苦楚。他們依稀記起,傅老師的眼中總有絲堅毅的神采,那神情很少能在女子身上看到。迄今為止,他們只在兩個人眼中見過:一個,是已經逝去的傅老師;一個,是他們八拜之交的好朋友,肖素素。

第一部 完

第二部 《高中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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