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hmiz並沒有直接講話。他先溫柔的看著林蟈蟈，看的蟈蟈一張胖臉成了紅燈；然後微微俯下身子，對著蟈蟈輕言細語了幾句，紅燈就變綠燈了。再然後，蟈蟈綠著臉，舉起手中自備的話筒，心不甘情不願的哼哼：“初三甲班肖素素同學，請上臺擔任Schmiz先生發言的翻譯。”

肖素素在看到Schmiz時就覺得不妙，待到看到Schmiz身後正對自己擠眉弄眼的Mark，頓時明白今天他們是有備而來。本來嘛，看這架勢，就知道這個講話是臨時安排的，準是贈送完電腦後由校領導陪著在學校裏面轉悠，轉到這正好順便踢館。行，不就兩個洋鬼子嗎？我前生在你們那地盤呆過兩年多，和一群流氓搏鬥過（雖然最後不敵，但畢竟赤手空拳），還在聖瑪麗醫院躺過，今天，在我的幸運寶地縣一中，Who 怕 who 啊。

肖素素邊想邊挪到領操臺上，正和Schmiz面對面。她想起了寒假給Schmiz做陪同翻譯後得到的評語：Genius， 不禁有些汗顏。畢竟，自己真正的年齡，已經25歲了。裝成一個15歲的少女，如果沒有點突出的表現，恐怕就是白癡了。

臺下，邵逸直勾勾的盯著素素，看著她滿不在乎的侃侃而談。他實在不明白，站在那麽高高的臺子上，身處那麽多大人物中，這個小個子女生怎麽會一點兒都不害怕，實在是不可思議。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正說明了自己的眼光獨到。想到這裏，他忙四下瞅瞅，看自己的珍寶有沒有他人覬覦。非常出乎意料，所有人，包括女生，都兩眼發光的看著臺上，目光或憧憬，或崇拜，不一而足。天氣這麽冷，邵逸卻感到冷汗“刷”得流了滿背。

事實上，人總愛對自己喜愛的人或事物特別看重，邵逸就犯了這樣一個天大的錯誤。肖素素，雖然已1米55，總算脫貧致富，且經過保養，一身肌膚也不那麽黑得發亮了，可離動人，還是去了十萬八千裏。邵逸對素素是先有對抗之心，後生崇拜之意，最後才轉為一腔愛慕，其間歷時1年有餘。其他的學生，雖然都認識肖素素，知道她的大名，但人最關心的永遠是自己，肖素素也好，周傑倫也罷，都是傳奇。像他這樣把肖素素當寶貝的，全初三大概只有兩個人了。一個是他本人，一個是在第一次數學奧賽前，在男廁所門外，被一塊巧克力收買的徐青。再說臺上又不是只有肖素素一個人。這些學生生在鎮上，長在鎮上，很多人，一輩子可能就會老死在鎮上，除了在電視裏，哪裏見過活的外國人呢？所以，99%的迷朦眼神，都是送給那兩個老外的。Schmiz雖然老了點，滿頭白絲，可老外就是老外，西裝筆挺，風度宜人。況且，老老外後面，不是還有個俊逸的小老外嗎。站在臺下的香帥突然感到身上有些冷，大概是因為平時女生們投註在他身上的炙烈眼神，都飛向了那個瀟灑不稽的沖臺下飛吻的小老外吧。

人怕出名豬怕壯，肖素素本來就大名遠播，這下更聲震一中。其風之盛，一時無人能及。香帥下課時想像往常一樣挖苦她兩句，居然都沒排上號，擠在前面的都是女生，正吵吵嚷嚷的詢問那小老外的資料。香帥只喜歡男人，聳聳肩找Schmiz聊天去了。其實說起來，Schmiz還是香帥介紹給素素認識的。素素想買電腦，可惜手頭沒錢，知道香帥和薛南都是大戶，可她是絕不會對薛南開口的，只好對香帥伸手。秦少征很不理解，但只要這個人精不打他家薛南的主意，他拜佛燒香還來不及呢，又怎麽會說個不字。正好秦少陽的一個忘年交Schmiz博士抵京，想支持一下北京的教育事業，秦少陽人在美國，便讓弟弟幫忙接待。

香帥腦筋一動，想到一條連環計。首先，肥水不落外人田，如果能讓Schmiz投資到自己的學校，說不定還能撈點好處，總比白給其它阿貓阿狗強。其次，據他哥那個老狐貍說，這個Schmiz是狐貍頭，精明無比，光靠他一個香帥，怕是成不了事。那麽，如果把肖素素拉進來呢？一來幫肖素素賺了錢，當作對這個見錢眼開的人施恩，盼著素素有點良心記著這番恩情，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二來利用素素擺平Schmiz；最後，不廢自己吹灰之力，點滴之功，便把端茶倒水，鞍前馬後，陪著游山玩水的體力活，統統扔給了素素，還能在老哥那邊得個辦事得力，在老爸那裏混個兄友弟恭的美名，何樂而不為呢。香帥想到高興處，不禁暗讚：薛南啊，你看你找了個多麽能幹的老公啊。

他萬沒料到事情的發展會完全偏了軌道。確實，能幹的素素哄的Schmiz老頭直嚷嚷又多了一個忘年交，素素自己也掙了錢，這兩件事倒都是辦得不錯，可砸就砸在給學校的投資上。Schmiz本來是打算從自己私人腰包裏掏點錢買些書捐給學校的。中國的印刷品本來就便宜，這樣量大好看還實惠，可惜素素是什麽人呀？陪著老頭在北京各大書店逛了一圈後，就無比誠懇介紹：這些書店的書都太貴了，很少打折。我知道一個地方大大有名，而且書籍對口，都是學習用書，介紹完倆人就打車去了海澱圖書城。Schmiz看到書的價格也很高興，當場就要下訂單，素素眼睛一轉，攔住了。神神秘秘的說：現在中國的教育事業最缺的，不是書，是電腦。Schmiz的臉就有點兒發黑，可素素說，這海澱圖書城邊上一溜都是電腦市場，什麽海龍大廈，矽谷，不去看看太可惜了，拿著大筆書的訂單再去看比較危險，丟了怎麽辦，這裏小偷那麽多，說著說著就進了海龍。

從海龍出來Schmiz手裏已經握著10臺電腦的訂單了。 既然已經上了賊船，幹脆就不下了，要不多難看，一半電腦一半書，多寒磣。可是剩下的錢也就夠再買10臺品牌機了。於是素素出主意，20臺電腦太寒酸，幹脆找個專家自己攢。Schmiz突然想到了電腦天才Mark，這人和素素不一樣，是個真正的天才，據說微軟的面試題裏最變態的都是他出的。這麽個怪人正在中國海南島度假，被Schmiz老頭一個電話從天涯海角召了來，氣炸了肚皮，又不好沖老頭發作，只好拿素素開刀。素素用英語吵不過他，就樂呵呵的用中文罵，反正自己不吃虧。Mark驚訝的發現這個中國小不點兒電腦知識居然挺強。他可不知道素素曾經用過2年臺式機，3年手提，最近一年又做夢都想有臺電腦，鎮圖書館裏的電腦書，淺顯點的都拜讀過一遍，所以一來二去，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小姑娘很不簡單。

Mark撓撓腦袋，決定這十來天，他要好好和這個中國小姑娘鬥鬥法。Mark是美國人，雖然電腦不錯，可心眼不多，他的手段很直接，就是在攢機子時橫挑鼻子豎挑眼，今天說賽揚的主板好，明天又堅持給每臺機器再加裝一個內存條，把素素折騰得夠嗆。可素素仍然是笑瞇瞇的，她心裏明白這是一個多麽難得的學習機會，等於有人手把著手教，於是還很配合的由著Mark鬧。Mark沒整到素素，卻差點兒得罪了Schmiz,由於他亂買東西，結果超出了老頭的預算。唯一獲益的是素素，用最少的錢，給自己組裝了性價比最高的主機。

Mark在美國時，是有點看不起外國人的。在他眼裏，這些人都搶了美國人的飯碗。偏偏他Mark所在的矽谷遍地老外，這兒一家中國人，那兒一堆印度人，看著就煩，還得每天端著紳士的架子對著他們笑。及至到中國度假，對中國人的輕視，更是從心裏往外冒泡泡。由於外形超眾，兼金發碧眼，走在街上，有時竟有人圍觀，把Mark鼻子都氣歪了。偏偏有天他還丟了錢包，更是對這個所謂的‘禮儀之邦’嗤笑不已。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幾個導游，據說是專門配給外賓的，張嘴閉嘴的外國怎麽怎麽樣，似乎月亮都是別的國家的圓，難怪往他們美國跑。

有天他和Schmiz聊天，他又說起美國好，Schmiz自然向著自己的祖國德國，眼看兩個人要吵起來，素素一搖三擺的過來了，聽了一會兒他們吵架，在旁邊抿著嘴笑不說話。Mark一看見素素的笑臉就來氣，也不和老頭吵架了，逼著素素問笑什麽。素素小臉一板，先用中文說了一句：“你這叫給臉不要臉。” 接著笑嘻嘻的說：“我笑你們身在中國，竟沒發現中國才是最好。”此言一出，Schmiz保持著德國人的耿直，不說話了。Mark不幹了，跳著腳喊美國最好。素素想了半天，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既不得罪這位傲慢的大爺，又表明自己立場的漂亮話。最後被逼無奈，難得的收起嘻皮笑臉，認認真真的對Mark和Schmiz說：

“在你們心裏，都是自己祖國最好，在我心裏也一樣。也許你們現在還看不起中國，但作為一個中國人，我有愛自己祖國的權利。如果你們有不喜歡中國的權利，那我也有相同的不喜歡美國的權利。這世界上任何事都是相對的，你尊重對方，才能贏得對方的尊重。”

Schmiz聽了一笑就走了。因為素素話裏話外不提德國，明顯針對Mark。Mark被素素滿口的權利堵的沒辦法，可心裏，卻對這個曾恨的牙癢癢的小姑娘，起了一絲奇妙的感情，似乎覺得那還沒怎麽發育的平板身材豐滿了起來。於是，除了找茬吵架，Mark還三不五時的繞在一邊和素素聊天。他們開始最常談的自然是電腦，不過漸漸的話題就寬了，Mark平生第一次和一個中國人，認認真真的評論起了美國的大選；平生第一次，和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談起了好萊塢裏亂七八糟的夜生活。他們交換著彼此喜愛的歌星，影星的資料，聊著臥虎藏龍裏面的神奇的武功。素素懂的東西那麽多，多的讓Mark忘了她的年齡。有天，他們聊到了宗教。Mark信奉基督教，他詳細的向素素講解了很多，悲哀的發現素素對基督教也有了解。不過，素素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素素就以最堅定的口吻自己說出了答案。

“你說，這世界上真有天堂嗎？”

“你不用回答我，因為我知道答案。這世界上是有天堂的。”天堂，就在我心裏。

素素和Schmiz簽了兩周的合同，周一至周日每天200，在最後一個周末，已經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工作要做了，Mark一時興起，拉了素素去舞廳，本想借最後的機會讓素素丟丟人，讓她明白明白她也不是什麽都懂，可惜一下場，Mark就徹底服了，這回輸的心服口服。傅靈和聶宇都愛跳舞，尤其是聶宇，表面上文文靜靜，骨子裏很好動，霹靂，街舞跳的都不錯，而傅靈則比較喜歡拉丁舞，曾在專門的舞蹈學校練過幾年，後來因為聶宇不肯跳拉丁舞，又轉成了國標，由於雙方都喜歡，所以本就跳的不錯，偏偏後來又遇到了趙磊。趙磊是世家子弟，國標跳的極好，還很擅長探戈，所以舞場可以說是傅靈最得意的戰場。

Mark在一般人中還勉強稱得上舞藝高強，遇到專家就只能甘拜下風了。好在素素身形矮小，他帶起來毫不費力，竟是過了回來中國後從未有過的舞癮。當天晚上，他連著問了3次素素的年齡，得到的答案無論如何都是15歲。他第四次開口時，素素暗罵“祥林嫂”，連老成持重的Schmiz也開起他的玩笑，用剛學會的中國話說：“心急吃不到熱豆腐，哈哈哈。”

在這麽多場戰役中，素素只輸給了Mark一場，就是對電腦安全程度的輕視。素素對沒有意義的數字或字母深惡痛絕，即使勉強記住了也是轉眼就忘。所以她的開機密碼只能設成自己最熟悉的組合，出生年月日。而Mark的安全密匙則是五花八門，還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別的不說，單說Mark有7，8個郵箱，其密碼各不相同，Mark竟從未搞混，單這一份功力就讓素素嘆服。反觀素素，從來只有一個郵箱，好在夠大，密碼也好記，死前用的是傅靈的生日，傅靈死後，就改成了肖素素的，倒也沒誤過事。

給學校安裝調試好電腦後，Mark和Schmiz要走了。素素去首都機場送他們時，Mark遞給她一個大盒子，上面有兩個歪歪扭扭的中國字‘禮物’。過了安檢，Mark突然回身沖她拋個飛吻，擠擠眼睛：“素素肖，我等你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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