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數學奧賽初賽得了個驚人的92分後，肖素素便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每天下課後羅岡都會把她留下強化培訓。肖素素對數學的好感很快消失殆盡，此刻她趴在教室窗邊，呆呆的望著外面的雨霧。語文課上老師講過，這種雨叫白帳雨，來得猛來得急，不知什麽時候停呢，自己又沒帶傘，真頭疼，羅岡自己溜的倒快，扔下本習題集就跑了。正雜七雜八的想著，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她驚訝的回頭，赫然發現是薛南。

薛南見到肖素素很吃驚。他獨自一人在林蟈蟈的宿舍等著香帥，等到下雨連個人影也沒見。 他怕香帥沒帶傘，想起自己在教室裏還有一把，便冒雨跑了來取，沒見到香帥，倒遇見了肖素素。“你還沒走？”

“嗯，做題。”肖素素厭惡的指指桌上的書。

“騾子給你的？”

“嗯。”

掃了一眼那本厚厚的書，想起了昨天的爭吵，薛南有些心緒不寧。秦少征是不是生他的氣了？這一整天他們的視線都沒有交集，以往，只要他回頭看向那個座位，座位上的人都會深情地回望他。可今天他頻頻回頭，那人卻一臉的若有所思，倒不像是裝的。 下午一下課，那人立刻就走了。他還故意磨蹭了會兒，想讓香帥著急，結果到了那裏發現屋子是空的，一等就等到現在。

“你怎麽了？”肖素素碰碰他。

“沒事沒事。”薛南強笑，掏出手機，已經6點了，轉頭對肖素素說：“雨這麽大，我送你回家。”

“太好了，正擔心淋了雨會生病，這下我不用愁了。”

“你，淋淋雨就生病，算了吧，裝什麽大瓣兒蒜，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

肖素素一呆，自己也笑了笑。是，當自己是千金小姐哪！

“我，我去個洗手間。”

“廁所就廁所，洗.手.間”

肖素素面色鐵青的去廁所了，薛南掏出手機，給趙磊打電話：

“老頭兒，今晚來這邊嗎？ ……現在就在這邊兒，太好了……嘻嘻，這麽大的雨，我是說，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什麽，車就停在校門口，怎麽不早說？ ……那個，那個，能先送送我的一個同學嗎？……女的，當然是女的，怎麽可能是男的，那好，那好，就這麽說定了，5分鐘後見。”

車廂裏，趙磊笑罵一聲，這小同性戀，倒還挺憐香惜玉的，別是男女通吃吧！

薛南打著傘，但傘的大部分都遮著肖素素，自己是男生，應該照顧女孩子。到了校門口，薛南告訴素素，他‘叔叔’會擔負起將美女大嗓門送回家的艱巨任務。

肖素素緊張的問：“你叔叔叫什麽名字？”千萬別是趙磊。

“哎呀，女人真是麻煩。你管我叔叔叫什麽，你叫他叔叔就行了，要不，你叫他爺爺。”

“我呸”肖素素已經知道馬上要見到趙磊了，那輛自己坐過很多次的車正靜靜的停在那裏，雨刷左右擺動著，正如她的人生。她從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再次面對趙磊，下意識的，她挺了挺小胸脯，昂起下巴，像個戰士。

“餵餵，發什麽呆呢。”薛南已經大步走到車前，先是一把拉開前面的車廂門，楞了一下，又把門關上，拉開後門，自己坐了進去。

肖素素趕忙繞到另一邊，熟練的開門，也一屁股坐進去，嘴裏故意嚷嚷著：

“哎，男士應該給女士開門的，懂不懂呀。”

“算了吧你，又裝大瓣兒蒜。”薛南嗤之以鼻。

前面傳來了兩聲低低的輕笑，發自兩個人。肖素素忽然打了個寒顫，牙關格格輕叩。熟悉的溫柔聲音親切的問她：“小妹妹，你家住哪啊？”

肖素素想回答，她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她只好使勁兒揪自己的喉嚨，可惜沒用。她很著急，很著急，心臟碰碰的跳，這個密閉的車廂裏煙味兒那麽大，讓她呼吸艱難，再張嘴，用盡全力，只發出了“嘶嘶”的聲音。

“大嗓門，你怎麽了？是不是病了？”薛南覺得不對勁兒，湊了過來，手伸向她的額頭。她下意識的一躲，動作猛烈，頭“咚”的一聲撞在了車窗上，終於“唉呦”一聲，叫了出來。

薛南見她沒事兒，又坐了回去，催促著：“問你話呢，你到底住哪啊？別是想賴我家啊。”

“南南，別胡鬧。”趙磊側過頭，溫和的問素素：“小妹妹，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家的地名，那大體方向記得嗎？”

記得，我全都記得。我用盡全身力氣想忘記你們，可是你們掉頭離去的背影，我通通記得。一個瘦削，一個飽滿，卻走得一樣急。

仗著超人的自制力，素素報出了地名，便坐在那裏一聲不吭。四個人各懷心事，一時間車內寂靜無聲。趙磊駕車技術高超，雖然雨中行車，速度極快，片刻已經停在小雜貨鋪前。鋪子的門板已經關了，墻上一盞昏黃的燈，燈下一個中年婦女正焦急的向外張望著，肖素素忽然流出兩行熱淚，這一剎那，她突然想起報上刊登的消息，傅靈的母親精神受到嚴重刺激，已經送到醫院。她的這個母親，則翹首盼著她的歸來。哽咽著道了聲謝，她默默看了前座兩個男人的背影一眼，頭也不回的離去，投入李紅懷裏。

周五的晚上，肖素素蹭到李紅的身邊，笑嘻嘻的問：“媽，能不能給我20塊錢？”

李紅停下熨衣服的手：“要這麽多錢幹什麽?”

“學校出錢給我們在東城區一個學校報了數學班，我去趟趟路。”

“趕明兒讓你爸去吧。” 繼續熨衣服。

素素有點兒急了：“我爸平時工作那麽累，您也那麽辛苦，我13了，我要自己去。”

肖大海難得的從電視機前轉過頭：“丫頭就是孝順，比小子強。”

李紅哭笑不得：“你們爺兒倆啊，真是。還有丫頭，什麽13，你臘月裏的生日，眼瞅著就14了。”

素素20塊到手，吹著口哨看書去了。耳後傳來肖大海的咆哮：“小兔崽子不學好，吹什麽流氓哨。”

精挑細選了一條路線，素素背著小破書包擠上了公共汽車。這是最擠的一路車，也最便宜。這樣來回只需8塊錢，剩下的錢，用5塊辦了個圖書證，鎮上的圖書館還是挺大的，就是門可羅雀，所以管理員沒有嚴格遵守“高中畢業”這條限制，聽了10分鐘阿諛奉承就給素素辦了張卡，為期一年，每次可以借3本書，理論上1個月內歸還，實質上借期可長達一年。素素把剩下的7塊偷偷存了起來，她計劃好，每次去東城區上課，她就克扣一兩塊，這樣，每個月她都能去協和醫院看媽媽。就怕媽媽轉院她不知道，不過，鼻子下面有張嘴，她就不信到時候打聽不出來。

被擠了個七葷八素，又轉了2趟車，素素終於來到了協和醫院住院部。打聽到了母親的病房，謊稱自己是原來同事的孩子，來看看阿姨，素素一步一步走向母親的病房，眼裏，已經噙滿了淚花。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如此傷痛欲絕，連見慣生死的值班護士都為之動容，默許了這不在規定時間內的探視。

長長的走廊上，回蕩著素素的腳步聲。她有些訝異父親居然有財力讓母親住在高檔病房，家裏的存款應該不多了，大部分都供自己和聶宇留學了。找到7號病房，唔，位於最盡頭，意味著最高級，父親真是下了血本，看來，母親病的很厲害。輕輕推開門，正要走進去，忽然邁不動腳步。窗前，一個男人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那個背影曾踉蹌著從她面前逃走，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毫無準備之下，她心緒煩亂之極，只好趁著未被發現，悄悄關了門，卻技巧的留了條縫，靜靜的靠在門外墻上。因為已入秋，李紅怕她著涼，給她買了頂小黃帽，這樣穿越馬路也安全些。她把帽沿往下拉拉，覺得有了保障。

屋裏半天寂靜無聲，她的心像被貓抓，癢癢的，就快忍不住了。母親怎麽了，難道是昏迷不醒？她簡直是不敢想下去。要是爸爸在該多好，她就可以一起看到他們了。上帝畢竟待肖素素不薄，這時已到了病房的探視時間，走廊盡頭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素素一閃身，將矮小的身子隱入樓梯下的陰影。然後她看到了父親！在看到父親的那眼，她將手放進嘴裏，死命的咬，才沒發出聲音來。那個佝僂著身子，滿頭銀發的老人；那個眼角眉梢都是皺紋的老人；那個渾身都透著寂寞蕭索的老人，就是她叱詫風雲的父親嗎？ 素素從沒像這一刻這樣恨過自己。她狠狠地咬，把手咬破了，血流了出來，那一絲腥甜令她保持了最後一絲理智。她沒有沖出去，反而坐在了地上，兩條腿實在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她到現在才明白自己有多麽殘忍。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多麽沈重的打擊。而且，據說，當時父母親眼目睹慘劇的發生，更叫人情何以堪。

可是如果一切從來呢？她明白，是她的死，最終挽回了趙磊的心，因為她以死保留了在趙磊心中冰清玉潔的形象。但如果她還活著，即使趙磊頂住所有壓力舉行婚禮（很有可能），他們的婚姻也不可能幸福。分手，是早晚的事。趙磊已經可以算作奇男子了，這世上，有幾個趙磊呢？ 她孤身終老的結局已定。她倒不怕獨身，只要有事情做，便可以快樂的活著。她怕的是父母的反應。她所受的每一分苦，到了父母身上便變成了十分，百分。如果一切如她所料，那麽父母所受的痛苦，就是淩遲。長痛不如短痛，只是她選錯了方式。

沈思默想，千回百轉，素素終於長出一口氣，試試吧，如果這樣能令母親好起來，令父親振作，假使幾率只有萬分之一又如何？事情已經不能再壞了。

病房門又開了，趙磊和父親並肩走了出來。父親沒有理會趙磊，自顧自走著，蒼老的背影顯出幾分硬氣。趙磊面無表情，眼中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痛苦，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不可聞。

素素靈巧的閃進病房，隨手關緊房門。她的時間不多，要抓緊行動。病房內很寬敞明亮，倒比素素家還舒適。房中央一張雪白的大床上睡著一人。素素故意放重了些腳步，那人果然睜開了眼睛，眼睛有些渾濁，眼神有點渙散。素素笑嘻嘻的走了過去，眼角卻滴下淚來。她終於忍不住，飛身撲入母親懷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媽~~~~”

蘇靈擡手就環住了素素。她的神志已經不很清楚，聽到有人喊媽，那喜悅從心底泛出。摟著孩子覺得不對，想細打量素素卻埋在她懷裏不肯出來，記得傅靈小時候病了不肯吃藥時就會這麽撒嬌。心下一松，蘇靈高興起來。所有人都說女兒去了，女兒這不好好的嗎？雖然瘦了，小了，可若用心去感受懷中的人，赫然發現存在感是那麽強。她募然神志一片清明，正疑惑不解，素素柔柔的聲音忽然甜甜的傳來，語氣腔調同傅靈分毫不差，仿佛天籟。

“媽，其實我已經死了。”一頓。蘇靈的思維也跟著一頓。

“我死後，去了天堂。”

天堂是什麽模樣？

“天使告訴我，你的媽媽病了。”

那不是指我嗎？我病了嗎？

“如果你的媽媽病好不了，你就要被趕出去。”

那正好，回到我這裏。

“如果你的媽媽病好了，你就可以給她寫信，用天堂的信紙。可是這是秘密，如果你守不住秘密，你就會永遠消失。”

天堂，也有地址嗎？

“媽媽，你的一切我在天堂都能看到。”

真的嗎？

“所以，只要你好起來，我們就能通信。”

好，我都答應你。孩子，讓我們來通信。

“我不能久留，不然，通向天堂的路就消失了。”

嗯，那你走吧，記得，如果我好了，要和我通信。

素素離開醫院後，跑到街上大哭了一場。她覺得自己的謊言拙劣無比，偏偏媽媽能信。她知道自己母親篤信上帝，從小教育她要誠實善良，死後才能上天堂，可是，即使有半點神志，又怎麽能連孩子都認不清。

她卻不知道，第二天，當傅書義踏入病房時，迎接他的，是清明無比的雙眸。

傅書義驚奇萬分，他記得醫生囑咐過：心病還需心藥醫，您的愛人是心理學博士，應該比較容易接受心理暗示。可是女兒已經死了，要怎麽去暗示才有用呢？難道暗示女兒其實沒死嗎？

夫人隨後的話，更讓他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老公，你相信人死後，靈魂附在別人身上重生嗎？”至此，傅書義明白，夫人完全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